文/江豪旭
近日,我在金石印坊公众号某篇文章的评论区,看到一位印友留言说:“白文不能用刊哦。”其意是指文章中所展示的白文印,边款用了“刊”字不妥,必须用“刻”才正确;而“刊”字只能用于朱文印,不能用于白文印。那么,这种观点究竟对不对呢?今天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种说法完全站不住脚,也毫无依据。事实上,类似的说法我已不只一次听到。此类看似“正确”的谬论之所以能在坊间流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少“大师”太能忽悠,而许多初学者又太容易被忽悠。为避免更多印友上当受骗,今天我就斗胆写几段文字,专门反驳这个错误观点。先作说明:本文并非针对这位留言的印友,而是就事论事,把这个问题简单讲清楚。
既然该观点认为白文印不能用“刊”,只能用“刻”,而朱文印只能用“刊”,而不能用“刻”,那我们只需找出前人白文印边款中用“刊”、朱文印边款中用“刻”的例子,便足以令其不攻自破。请看下面这两方印:
边款:辛未冬,述贤赠展堂先(生),齐璜刊,时居京华。
边款:此石己未年居法源寺刻,庚申居前青厂补记,白石。
这两方印均为齐白石作品。一方是白文印“胡汉民印”,边款为“辛未冬,述贤赠展堂先(生),齐璜刊,时居京华。”另一方是朱文印“三百石印富翁”,边款为“此石己未年居法源寺刻,庚申居前青厂补记,白石。”这两方印中,白文印用了“刊”,朱文印用了“刻”,反驳的论据岂不是信手拈来?或许有人会说,仅齐白石一例不足为证。好,那我们再看两方印。
△ 兰泉长寿(王大炘刻)
边款:取三公山碑意乃刊是石,庚戌正月冰铁王大炘并记于盛氏思惠斋。
边款:缶道人刻。
“兰泉长寿”,这是一方白文印,作者为冰铁王大炘,边款内容为“取三公山碑意乃刊是石,庚戌正月冰铁王大炘并记于盛氏思惠斋。”“稼田”是一方朱文印,作者为缶翁吴昌硕,边款只有四个字:“缶道人刻”。与前面的作品一样,白文印中用到了“刊”,朱文印里用到了“刻”。
由此可见,一个明确的结论是:白文印可以用“刊”,朱文印也可以用“刻”,绝非网上所说的“朱文不能用刻,白文不能用刊”。实际上,在边款中使用“刊”或“刻”,并没有严格的场景限制,根本不必区分朱文白文。一句话:随心所用即可!据我观察,不少篆刻家对创作动词确有个人偏好,比如邓石如喜用“篆”,吴让之常用“刻”,而齐白石则最爱用“刊”。当然,他们偏爱某一动词,并不代表排斥其他。只要勤翻印谱、多读边款,便能发现许多有趣的创作动词,如“鼓刀”“作篆”“呵冻”“勒石”等等,我们大可将它们借鉴到自己的边款创作中。
当然,会有一些朋友引古法为据,指出“刊”与“刻”二字造字本义不同,用法自然应有区别,认为后世之人不循古制才导致二者混用,吴昌硕、齐白石便是其中代表。他们的主要依据是许慎《说文解字》。(《说文》释:“刊,剟也。从刀,干声”;“刻,鏤也。从刀,亥聲”。)不错,它们本是不同的汉字,诞生之初必然承担着不同的功能。然而社会向前发展,时代不断变迁,文字的写法、读音、含义及使用情境亦随之演变。若在用字上一味泥古不化,只会令创作寸步难行。况且,所谓“古法”的界限又在何处?谁可代表真正的“古”?许慎的时代就算古吗?他距离甲骨文与金文的年代也已相隔千年。古与新永远相对,或许今天我们确立的某些新规范,也将成为千百年后人们口中的“古法”。此外,“刊”“刻”用于印章边款,实为文人篆刻兴起之后之事,仅几百年历史。它们在实际使用中是否必须遵循青铜器铭文规范或《说文解字》的释义,本身就值得商榷。归根结底,一句话:不可执前朝之剑,斩当朝之官。
自媒体时代,常有不学之辈冒充国学专家,在网络上大言不惭,宣扬各种看似正确实则荒谬的言论。例如:书法落款若盖两方印,必须一朱一白,且朱印在下、白印在上,以此符合《易经》泰卦“阳在下、阴在上”,天地交感的意象;又比如“巳”字作为地支时,末笔不能上弯,只能平拉,若钩上去就是错字。类似例子不胜枚举,以后有机会我会一条一条去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