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班”修《汉书》
——阅读札记四十四
刘战军
《汉书》是写我国西汉历史的史书，是我国第一部传记体断代史，由东汉人班彪、班固、班昭等人接力完成。《汉书》洋洋洒洒八十万字，展示西汉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令人感叹；《汉书》起伏跌宕的成书过程，令人惊叹；班彪父子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精神，令人赞叹；班固、班超、班昭成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兄妹三杰”，其忠诚和才华令人慨叹。其骈韵飞扬的文采，直面历史的精神，深邃隽永的哲学思维，成为史学楷模，影响深远。
1.神奇家族的特质
班固说：“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就是说“子文”是班氏的先祖。而子文则是传奇人物。子文生于公元前708年，卒于公元前626年，当时我国处于东周早期，也就是春秋时期。他是楚国国君熊氏的后代，其先祖被封于“鬥邑”。子文是私生子，生下后被弃于“云梦泽”北（今湖北天门、京山一带）。被人发现时，看到是一只母老虎用乳汁喂养他，人惊骇，把他送给楚君的宗亲“鬥伯比”收养。因他是用老虎乳喂养的，取名“鬥毂於菟”，其中“鬥”现在是姓，被错误地改写为“斗”；“毂”是“虎乳”的意思，发音是谷；而“於菟”是当时楚国对老虎的称谓，现在人们误写成“谷”“于菟”；这一系列错误，把他误称为“斗谷于菟”，他就是斗子文。他奇特的出生、成长经历，被人们称为是“神物”。还有人说他生于农历五月初五，就是虎月虎日。被人遗弃是偷偷摸摸之事，何来准确的日子？不大靠谱，有附会之嫌。
斗子文从小聪慧过人，思想深刻，眼光远大，曾为了楚国变卖自己的家产，为楚国的强盛出力，屡立战功，被任命为“令尹”，就是后世的宰相。斗子文的品德、才能都很高，历来被人称颂，在《春秋》《左传》《国语》《史记》中都有记载，孔子也称其“忠矣”。
斗子文的后代，在秦朝的时候，为避难迁徙到“楼烦”，就是现在的太原娄烦县，因虎的斑纹有特质，改姓为“班”。班姓在娄烦的第一人为“班壹”。班氏虽然改姓易地，但是古老的家风没变，依然重品德，讲仁义，尚诗书，而且为人忠诚，持之以恒，坚韧不拔，植根于骨子里的韧劲。这种精神，在班氏父子纂修《汉书》过程中，体现得非常清楚。
2.前仆后继的使命
2—1.班彪
班彪，字叔皮，生于公元3年，卒于公元54年，是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出身于儒学世家，是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在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时，他躲避到天水。有人问他，汉朝是否与周朝一样会灭亡时，他分析到，周朝是分封诸侯过多，像一棵大树，树冠大而根很小，所以才灭亡。汉朝是郡县制，现在是朝堂出了问题，但是基础牢固、郡县和民心向汉，不会有大问题。后来他又给西北大将军窦融出谋划策，支持汉光武帝刘秀，被刘秀赏识，委以官职。
班彪从小饱读诗书，博学多才，是远近闻名的学者，尤其喜欢研究历史。他对司马迁《史记》研究很深，对《史记》只写到汉武帝感到遗憾，对汉朝许多人和事的记录、评价感到不妥。于是，他决心写一部《史记》的《后传》。后来，他干脆辞官，专门撰写《后传》。可惜，《后传》只写了六十几篇，他就病逝了。
2—2.班固
班固，字孟坚，生于公元32年，卒于公元92年，也是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他从小聪慧好学，也受到良好的儒学教育，九岁就能写诗文，十三岁时，受到当时的大学者王充的赏识。他十六岁到洛阳太学学习，在这博览群书。在二十三岁，因父亲去世，他回家守孝时，整理他父亲留下的《史记后传》的手稿，发现了他父亲的遗愿，决心完成父亲的未竟事业。同时他也认为其父亲的《后传》，“叙事未详”，就潜心研究、重新改写。
在公元62年，也就是东汉明帝永平五年，他被人诬告“私修国史”入狱。当时按照这个罪名，他应当被处死。这时他弟弟班超挺身而出，向皇帝告御状，搭救出班固，皇帝还任命班固为兰台令，可以到国家档案馆查看资料，继续修史。这样，班固不仅无罪，而且有功，特别是他能查阅国家档案馆里的史料，确保了《汉书》史料真实、完整。这个期间，他除了完成《汉书》的写作篇目设计，以及大部分内容外，还对当时国家首都的位置之争，发表自己的意见，写了《两都赋》；参加了皇帝主持的对《经学》的讨论，写出《白虎通义》。为了立战功，他积极参加了大将军窦宪北伐匈奴的战争，取得胜利，他写了刻石《封燕然山铭》，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名作。
当时，班家与窦家是世交。班固在辅佐窦宪北征匈奴时，取得胜利，班固写了《窦将军北征颂》。后来窦宪密谋反叛，被迫自杀，班固受牵连被免职。但是洛阳令种竞为报私仇，冤杀了班固。皇帝知道后，杀了害死他的狱吏抵罪。但是一代巨星也陨落了。这一年是公元92年，班固六十一岁。
2—3.班超
班超，字仲升，生于公元32年，卒于公元102年，他与哥哥出生于同一年，一个年初，一个岁尾。他是东汉著名将军、军事家、外交家，也是班固的弟弟。那年他哥哥班固，被诬告私修国史，蒙冤入狱。他怕哥哥狱中被害，连夜快马加鞭，走华阴、出函谷关，到洛阳向皇帝告状。皇帝听说，马上把班固押解到京，调来书稿，亲自审阅，感到班固写得很好，不仅没治罪，还任命为兰台令，到国家图书馆继续修史。在那个年代，如果不是班超的争分夺秒，他哥哥很可能被误杀。
之后，班超靠给官府抄写文书度日，感到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就投笔从戎，到窦固的军内，出击北匈奴。班超知识面广，聪明机敏，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文武双全。在作战中，深通兵法。名言“投笔从戎”“不入虎穴难得虎子”都出自班超。具体作战中，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深受将士们拥戴。后来他又受命出使西域，到西域各国，宣传大汉朝的国策，纵横捭阖，恩威并用，平定西域五十多个国家，为历史上促进西域各民族的融合，稳定大汉的疆域和安全，做了许多基础性的工作。
班超出使西域时，只带36人，后来朝廷派给他的兵，最多时不过两千来人。但是，他游走于西域各国之间，经常借力打力，收到奇效。历史上，他在西域的行程，虽然没有张骞两次出使西域走得时间长，但是他的部下却到达黑海边走得比张骞远。当时，朝廷命他任“西域都护”，封为“定远侯”。他在西域游走了三十一年，到七十一岁时请求回内陆。这时，派他出使的皇帝、继任皇帝都不在了，三年无人给他回复。
这时，他妹妹班昭向新皇帝上书云：“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得备候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哀，乞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家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猝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急。”特别是最后两句引用周文王、魏文侯的典故，十分感人，新皇帝同意班超回内陆，官拜长水校尉。可是，他回到洛阳一个月谢世，可谓为国鞠躬尽瘁。
2—4.班昭
班昭，一名姬，字班惠，生于公元约49年，卒于公元约120年，她是班固、班超的妹妹。她与两个哥哥一样，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而且聪慧过人，才华横溢，誉满天下。她十四岁嫁给曹世叔为妻，但是她的丈夫很早就过世了，人们尊称她为“曹大家”。班昭的名著《东征赋》，被收录到《昭明文选》，得以流传下来。当时班昭还写了《女诫》一书，书中包括：“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七章。这本书本来是为了教育自己的子女，没想到被人传抄，很快风靡京城。
鉴于班昭的声誉，皇帝就经常招她入宫，给皇后和嫔妃们讲授《女诫》，规范各种内宫制度等等。
在班固去世时，按计划，《汉书》还有《八表》和《天文志》没有完成，皇帝就诏令班昭来续写。她在续写《八表》时，还给自己的弟子、后来的大学者马续讲解《汉书》，安排马续编写了《天文志》。在班昭的努力下，《汉书》终于完成了。
还值得一提的是，班彪的妹妹班婕妤，是皇帝后宫的“婕妤”，也是青史留名的才女。班氏，不愧为是忠良门第，诗书世家。
3.史料翔实的巨著
《汉书》是继《史记》之后又一篇重要史书，它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一起，并称为前四史。它们最大的共性，就是都以史料翔实、客观、公正，确实是秉笔直书。比如在西汉和东汉之间，有一段是王莽篡汉的“新朝”，这在当时，是一个很难处理的问题，而《汉书》也如实地记载下来，十分难得。
《汉书》从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记述起，一直到新朝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一共书写二百三十年的历史。
3—1.修史的背景
中国自从秦朝开始，就成为大一统国家。加之中国自上古黄帝以来，就设史官，有撰写历史的传统，所以才诞生了《史记》。《史记》是一部鸿篇巨制，记述了我国上下三千年的历史。《史记》不仅记录了我国三千年历史进程的脉络、重要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记述了当时社会经济、政治、军事、文化思想等等方面的发展情况，进而总结出历史教训，以警示后人。同时也为我们保存了大量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但是《史记》从上古黄帝记起，一直写到汉武帝，汉武帝后面的汉朝没有包括在内。到西汉王朝结束时，整个汉朝的历史就不完整，成为一件憾事。
就是放到今天，人们都会想到应当把西汉历史续写完整。当时，许多人与现在的想法一样，比如刘向、刘歆、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询等人，都曾提笔续写《史记》。但是，班彪看了书稿不满意，决心自己重新续写。所以，撰写《史记》续记，是历史赋予那个时代人们的使命，《汉书》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汉书》虽然主要由班固撰写，但是他肯定吸纳了上述那些学者意见，所以《汉书》是历史的产物。而班固确定的断代史形式，正确反映了西汉王朝历史，从而给后来的朝代开了好头，使中国有了二十四史。
3—2.修史的基本思想
在《汉书·叙传》中，班固说得很清楚：“凡汉书，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綴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林。”
通过这个基本思想，可以看出班固写《汉书》，尊崇刘汉王朝为大一统国家，是继黄帝、尧舜禹以来正统、天命神授的帝王之家。班固本人深受儒学滋养，也以儒学为立命、辩是非、治天下的正道。但是，在修身上是先黄老（道学）而后六经（儒学），这是当时社会历史条件作用的结果。
对汉朝取代秦朝，认为是天命使然；对王莽新朝，则认为是大逆不道。显然这是他的历史观决定。但是，他还是客观记录了王莽新朝的存在，在这一点上，他坚持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难能可贵。
3—3.修史的主要内容
《汉书》的记事是从汉高帝刘邦登基开始，是公元前206年，到王莽篡汉的地皇四年即公元26年为止，共有二百三十年历史，涵盖了整个西汉王朝。
具体有本纪十二篇，从汉高祖开始，到汉平帝为止，如《高帝纪》《武帝纪》《平帝纪》等，共十二位皇帝的编年事迹。“本纪”是司马迁《史记》中的称谓，班固改为“纪”，而且补写了《惠帝纪》，续写了《武帝纪》之后的七位帝王的“纪”。“纪”按时间顺序详细记录了期间重要的历史事件，是《汉书》的主体内容。
有表八篇，即《诸侯王表》《异性诸侯王表》《王子侯表》《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外戚恩泽侯表》《百官公卿表》《古今人表》，这些表记录了汉朝上层统治集团的组成及事迹，表明其历史地位和作用。其中《百官公卿表》对汉朝的官职设置进行了详细记录，而《古今人表》把从上古时期一直到秦朝的著名历史人物，分为九等进行了简要记录、评价。
有志十篇，分别是《律历志》《礼乐志》《刑法志》《食货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沟洫志》《艺文志》。实际上，在《史记》中本来有八书，因为《汉书》已经有了“书”字，这里就把书改为志，并且改写了一些内容和范围，还增加了两个志。
有传七十篇。这些传与《史记》里的列传相同，除了《诸侯王传》外，都以人物的姓名为标题。公卿将相列传，基本是按时间顺序为主，先专传、次类传、再次为边疆各族传和外国传，最后以乱臣王莽传收尾，表明其非正统性。列传在汉书中，也是文字篇幅比较多的。
列传中的类传有《儒林传》《循吏传》《游侠传》《酷吏传》等等，比《史记》增加了《外戚传》《元后传》《宗室传》。四邻方面，还有《匈奴传》《西南夷两粤朝鲜传》《西域传》等三传。
列传的最后一篇，是《叙传》，阐述了其撰写目的、原则、凡例等。而每篇传后面都有“赞”，这也是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一脉相承。
班固撰写的汉书，记述了西汉王朝二百三十年历史，共分一百篇，有八十万字。后人整理成一百二十卷，流传至今。
4.继承与创新的结晶
4—1.中国修史的传统
史载，中国从黄帝时设秘书兼史官，记载黄帝言行，这个史官就是发明汉字的仓颉。从黄帝时产生的道家思想认为，天有天道，人间的王，必须认识天道，遵循天道行事，这叫德，合起来就是道德。史官一方面观察天象，了解天道，另一方面要忠实记录王的言行，监督其按天道行政。所以，中国历史上史官有监国作用，而他们的记述，面对天，必须秉笔直书。因此，中国历史学的地位一直非常高。
根据我国《尚书》《诗经》等文献记载，在唐尧虞舜时期，以及以后都设有史官，都记载历史。从黄帝到春秋时期的历史称《世本》。到春秋时，各诸侯国都撰写历史，楚国历史称《木寿杌》，晋国历史称《乘》，鲁国历史是孔子的《春秋》，后来又有左丘明的《左传》《国语》。到战国时代则有《竹书纪年》《战国策》等等。到西汉初期，产生了《楚汉春秋》，到汉武帝的时候，产生了《史记》。从上古时期一直到汉武帝时期，中国史学一直有传承。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许多精彩的史学著作得以流传。孔子、左丘明等人，因为他们的著述而成为名人，成为巨人。到司马迁撰写《史记》时，则参考了这些巨著，加之他本人的才华，使《史记》也成为巨著。所以，《史记》是站在巨人肩上传承与发展的结晶。有继承，有发展，是华夏民族优秀历史发展观使然。
4—2.继承与创新的典范
客观上，《史记》把西汉历史只记录到汉武帝，到西汉结束时，许多人都想到要续写《史记》。史载，当时刘向、刘歆、冯商、杨雄等十多位著名学者，都曾续写过《史记》。当时，著名学者班彪看了这些书稿，都不满意，最后自己辞去官职，回家专心写《史记后传》，当他写了六十五篇的时候谢世。这时，班固回家见到这些书稿，一方面决心继承父亲的遗志，完成《史记后传》，另一方面对父亲的书稿，在谋篇布局、精确阐述等方面，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决心自己重新编写，这就是后来的《汉书》。这样，《汉书》发端于《史记后传》，必然有对《史记》的承续，同时也对《史记》有创新。
首先，《汉书》作者，对司马迁十分尊重、推崇。认为司马迁“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但是，又认为《史记》“崇黄老而薄五经”“轻仁义而羞贫穷”“贱守节而贵俗功”，有缺欠和不足。应当看到，在司马迁那个年代，战国时代百家争鸣风尚依然保存，人们思想束缚比较少，言路比较广。但是，到汉武帝时期，推行废百家言，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正统思想在上层社会成为主流，这是司马迁与班固所处时代的差别使然。
所以，在撰写指导思想上，司马迁是“独家之言”，而班固是“微言大义”。显然，司马迁了解历史上各家之言，认为自己与他们有所不同。司马迁作为当朝名正言顺的史官，可以公开查阅各种官方文献、史料，《史记》的真实性无可非议。但是，司马迁完成自己的大作，不敢让汉武帝看，不能面世。说明司马迁当时就知道汉武帝不会同意自己的思想观点，与东方朔商议后，抄一副本交给女儿藏起来，多年后由其外孙献给新皇帝，得以面世。这说明司马迁的《史记》，更能表达自己的思想，比较自由。所以，《史记》对一些“叛逆者”“流寇”“盗贼”等，可以给予客观评价。
而《汉书》成稿，是在皇帝眼皮底下完成，加上作者都是崇尚儒学者。所以，《汉书》尊崇儒术，极力宣传“君权神授”“正统观念”。客观上对华夏民族的统一具有积极意义，同时也有束缚人们思想的副作用。
从谋篇、结构来看，《汉书》基本是继承了《史记》，又有所改进。比如把“本纪”改为“纪”，把“世家”归到“传”里，明显地突出了帝王这一历史的主线。把“六表”改为“八表”，使“表”对“纪”“传”的补充地位更强了，成为“纪”“传”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汉书》因为在总题目中有了“书”字，所以把《史记》中的“书”改为“志”，内容上也有所增加。《汉书》的体例构成，比较科学、完整地反映了我国社会、自然历史发展的全貌，为以后的二十四史形成，提供了一个范例。
“表”这种文体是司马迁首创，他在《史记》中就写了“十表”。其中首表是《三世表》，讲了我国从上古时期黄帝、以及后来尧舜禹等人世系传承关系。当时之所以这样写，一是苦于史料太少，无法详细写。二是时间跨度太大，人物众多，无法细写。而编成表格，不仅能写全，而且能从纵、横多个维度，交代这些人物的历史传承、他们之间的横向关系。这样“表”就成为“纪”“传”的补充、联络线，同时便于查找。
《史记》中的“表”，在《汉书》中得到继承，但是后来许多史书并没有都继承，只是到宋朝之后的史书中，再次出现。到现在各种史书中，把“表”这种形式，改为“大事记”或者个人“传记”中“年表”。
从字数上来看，《史记》记载了我国三千多年历史，用了五十二万言，而《汉书》仅记载二百三十年历史，却洋洋洒洒八十万字。不仅记载更详尽，而且记载更全面。特别是对我国偏远地区、少数民族、邻域的记载，对地理、文化著述的记载，填补了诸多空白，保存了大量原始资料。
《汉书》虽然是西汉断代史，但是在“古今人表”中，记录了从上古时期一直到秦朝众多历史名人，留下极为难得的史料，可见作者的宽阔心胸和远见卓识。但是，其古今人表中的人物，只记录到秦朝时的吴广，而没有西汉时的人物，有人颇有微词，余以为西汉时期重要人物，在正文当中通过其他形式记述，不在这里再述，合情合理。
4—3.文史哲的综合体
在《汉书》形成的年代，我国文学、史学和哲学没有明确分科，往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汉书》在这三方面是卓越的体现者。
在史学方面，《汉书》的作者们堪称大家，他们洞察社会、直面历史、尊重历史。班彪本身就是著名学者，注重历史研究，成果颇丰。在王莽篡汉时，他逃到天水避乱，同时大力宣传刘汉政权根基未动、民心未变，得到边疆重臣响应，引起汉光武帝刘秀重视。班固除了完成《汉书》主要内容外，还写出《秦纪论》等著作，指出秦朝必然灭亡的历史原因和刘汉兴起的客观因素，表现出过人的洞察力。班昭则能深刻理解班固的史学思想，向自己的学生、后来的大学者马续解读《汉书》，天衣无缝地完成了“八表”的续写，马续则完成了“天文志”的续写。
在文学方面，上述人物都有自己的作品青史留名，其中班固更是汉代汉赋四大家之一，其他三位是司马相如、杨雄、张衡。在《汉书·艺文志》的编撰中，也可以管窥他的文学修养。更让人感叹的是，《汉书》的行文中，有大量的骈文和韵文，为《汉书》增色不少。
在对历史事件的叙述和剖析中，他们都直面历史事实，自觉不自觉地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书写历史。对王莽篡汉这个棘手问题，处理得十分得当，得到各方面和历史的认可。后世有人评价说，《汉书》有规矩，行文严谨，在叙述中以“微言”讲“大义”，寓含褒贬、泾渭分明，分寸精当。对许多历史事件叙述之后，也有一些哲学思考，旨在于吸取经验教训，更好地施政。
总之，《汉书》在文史哲诸方面都有上乘表现，成为楷模。
5.历史背后的历史
近些年，考古工作者发现了西汉废帝、昌邑王刘贺的墓，有不少新发现。翻开《汉书》“霍光传”，重温那段历史，会看到历史背后的历史。
霍光是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在汉武帝去世的遗诏中，成为“顾命大臣”。他“沉静详审，忠诚威严”，成功地“匡国家，安社稷”，辅佐汉昭帝、汉宣帝执掌朝政。特别是他平稳地主持废皇帝、立新君大事。在汉昭帝去世后，霍光与众大臣，立昭帝儿子辈昌邑王刘贺为新君。刘贺从昌邑（今潍坊昌邑）带二百多亲信入京。刘贺入京，不顾国家治理大事，而是先入主后宫，声色犬马起来，引起所有人不满，大家纷纷要求另选新君。
当大司马霍光派人到丞相府，与丞相杨敞密议此事时，杨敞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作答。这时，密使内急去上厕所，在屏风后的杨敞妻子，是司马迁的女儿，马上告诉杨敞，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让杨敞赞成此事。
之后，霍光奏请皇太后，召见刘贺，宣布废了他这个皇帝，把他的二百多亲信都杀了。鉴于刘贺除了荒淫还没有别的罪行，仍让他回昌邑为王。霍光他们在汉昭帝孙子辈中，另选人做皇帝，就是汉宣帝。一场腥风血雨的王权更迭，就这样平稳地完成了，历史上罕见。
这件事之所以处理得如此完满，除了霍光胆大心细、部署周延、行动果断之外，还有其它原因。一是刘贺到京城，并没有以皇帝的身份拜谒祖庙，没有成为合法的皇帝。刘贺不懂，他的亲信也没人懂，这是最大的败笔。二是他带二百多人进京，让京官们惶恐不安，认为是要取代自己，使京官们一下子团结起来。三是关键摇摆人物丞相杨敞，在其妻子指点下，做出了正确选择等等。
这里单独提一下杨敞的妻子，就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氏。杨家是刘邦时杨喜的后人。杨喜在楚汉相争的垓下大战中，是杀死项羽的七勇士之一，被封侯，封地在华阴，史称华阴杨家。司马迁《史记》写成后，无法颁行，就把一份副本密藏在女儿家。司马迁女儿精心培养自己的儿子杨恽成才，在汉宣帝时为官，择机献给汉宣帝，使《史记》面世。司马迁女儿是头脑清醒、有定力之人。在汉朝社稷将倾时，司马迁女儿及时点醒丞相杨敞，说明她是了解政局、识大体、有格局之人。之后，司马迁女儿主持杨家家务，严肃家风，使杨家人才辈出。后来的隋朝皇帝，来自华阴杨家，而大名鼎鼎的武则天，也是杨家之女。一个事物之所以会出现，一定有其理由。司马迁的女儿不可小觑。
6.班固的才华
6—1.才华横溢的文学家
班固是汉代著名文学家，除了《汉书》之外，他的《两都赋》，是汉代大赋代表作之一，被收入《昭明文选》开篇之作。《昭明文选》是中国第一部文学选集，其中收录了中国八百多年最杰出的文学作品。到隋朝开创科举考试制度、选拔人才时，其出题范围、标准答案，皆以《文选》为准。《两都赋》是首篇文章，可见分量之重。
《两都赋》实际上可以分为《东都赋》《西都赋》上下两篇。东都指洛阳，西都指长安。班固虚构了两个人物分别代表两个都城，进行辩论。因为东汉建立之后，是定都在洛阳，还是在长安，两部分人争论不休。班固写这篇文章，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表面上是两个都城选址之争，实质是创新与守旧之争，班固自然是代表新兴力量，站在东都这边。
《两都赋》以宏伟贯长虹的气势、精妙优美的语言、抑扬顿挫的韵律，表达了人们心声，表明新兴力量势不可挡，同时也讥讽了旧势力的没落。成为汉赋的经典。
班固还有《咏史》的五言诗，这是保存最完整的五言咏史诗，开创了五言咏史诗的先河。他还有《典引》《应讥》《竹扇赋》《封燕然山铭》及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等四十多篇。他的文学造诣也是很高的。
班固在《汉书》中的一些经典语句，后来都成为名言警句，比如：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前车覆，后车戒。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饥寒之身，不顾廉耻。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等等，都已经成为我们的日常用语。
6—2.思想深邃的哲学家
在汉代，中国哲学通过经学、谶纬学表达。任何一个社会，都有自己的思想准则，用于统一人们的思想，规范人们的言行。在西汉武帝时，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由当时的大儒董仲舒，根据今文经学进行阐释。董仲舒在阐释中，引入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理念，使之走向完全的唯心主义。到西汉末年，礼崩乐坏，加上新发现古文经学，社会思想发生混乱。一方面，根据古文经学，有人希望重新定义君臣、父子、夫妻的传统关系，用阴阳五行解释社会、匡正社会。另一方面，有人把神学又推进一步，提出谶纬学，用来解释社会。各种解释、说法不一，引起思想混乱。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东汉章帝在建初四年（公元79年），在白虎观召开会议，所有重臣、大儒都参加，进行大讨论。最后形成以“三纲六纪”为主的理论文件。这些理论文件，都是班固执笔整理完善。这些文件融入了班固的思想，史称《白虎通义》。这部著作，把谶纬神学化、法典化，对东汉乃至后世，都有影响。所以，班固也有哲学理论著述。
7.遗泽世代的清流
《汉书》面世之后，在我国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从时间来看，影响着世世代代；从空间来说，影响着华夏民族全域和中华文化圈。
首先，中华民族从秦帝国建立实现统一。但是，在思想文化乃至于施政治理国家等方面的统一，则是从《汉书》开始。明确提出中华民族是以汉族为主体的各民族集合体，确立了君权神授正统观念，确定了全国各民族大一统思想。从此以后，无论社会如何动荡，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外来侵略，中华民族必须统一的思想一直没有变。
其次，《汉书》开创了我国断代史先河。在国家、官方授权下，由后一朝代为前朝修史，在正统、统一基本思想统领下，基本是由纪、传、表、志等基本样式“包举一代”的史书。以后各朝各代按此行事，最后形成二十四史的史书。这在世界各国、各民族中都是少有的。客观上，促成华夏民族历史传承的延续性，使华夏民族一直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傲视群雄。
第三，《汉书》面世之后，不仅是展现我国西汉时期惊心动魄的历史，而且以其严谨的逻辑思维、精巧的结构设计、丰富多彩的内容、赋予韵律的语言，成为事实上的教科书。过去，我国教育主要是通过私塾，学习六经，虽然理论性、逻辑性比较强，但是缺乏色彩和趣味。《汉书》面世后，因其史文哲俱佳，很快成为一种教科书。比如，苏轼就以朗读、抄写、背诵《汉书》闻名。他被贬到黄州时，除了在东坡结茅庐耕种外，每天都要抄写一段《汉书》。他被贬到海南岛儋州时，带去的唯一一本书，就是《汉书》。他的许多诗作、文章，都能看到《汉书》的影子。《汉书》对历代文豪的影响，显而易见，十分巨大。
第四，《汉书》无意之中开创了我国的目录学。同时，《汉书》八十万字中，保存了大量历史资料，成为我国历史文化瑰宝。班氏功德，善莫大焉！这正是：
汉 书
三班续笔四十秋，
一脉神龙御九州。
高祖雄才传汉武，
霍光力挽解国忧。
起伏跌宕千人面，
东去长江万古流。
修养身心凭镜鉴，
明察望远上云楼。
2025.06.16.于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