榉根岭古道：此处烟雨最徽州
休宁海阳中学丁顺兆
耽于古道烟岚久矣，榉根岭古道的山光石色，早已从一众资深古道爱好者的言谈笔墨间窥得一二。那盘桓仙寓山脊的长阶，如苍龙蜿蜒，衔云揽雾；那隐于松篁深处的古亭碑碣，似星子散落，熠熠生辉。这般景致，早已在我心湖种下一脉执念，每至清梦时分，便勾勒出一帧帧诗意氤氲的剪影，引得我心驰神往，魂牵梦萦。恰逢周末女儿、女婿归家，说要陪我们同去爬古道。于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幸福快乐之行欣然启程。
榉根岭古道，因山岭榉树蓊郁茂密而得名。它横亘皖南祁门与石台交界的仙寓山峻岭间，曾是明清徽商往返赣鄂的咽喉要冲。“古道嵯峨接远天，商旅络绎越山川”，这条全长约7.5公里的古道，悉数采用当地山场开采的五色青石砌就。石板长约1.5米、宽0.6米、厚0.3米，每一方都深镌着岁月的辙痕，如一部无字的史书，默默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沧桑。沿途错落分布着“古稀亭”“继保亭”“玉泉亭”“启源亭”“杠梁桥”“玉泉井”“榉根关”等古驿站，亦有“圆通庵”“密岩庵”“仙寓庵”“输山碑”“李氏九郎神位碑”“杠梁桥记”等庵堂、记事碑刻，皆是明清时期的石构遗存。一路文化古迹星罗棋布，堪称保存完好、积淀深厚的“国道”级古徽道，现为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古道始建于唐，鼎盛于明清，既见证过盐茶商队“驼铃阵阵惊宿鸟，茶香袅袅绕峰峦”的漫漫征途，亦承载过戍边将士“铁甲寒光映冷月，戍边壮志守山河”的凛凛风骨。沿途古亭翼然临空，如飞鸟展翅欲翔；碑刻斑驳记事，似岁月镌刻留痕。它素有“徽杭古道姊妹篇”的美名，更被史家盛誉为“江南丝绸之路”，宛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在皖南的青山绿水间。
然而，榉根关声名远扬，并非因漫山榉树，而在于它是一处举足轻重的军事关隘。此地雄踞祁门、石台两县交界的仙寓山，海拔806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榉根关是曾国藩湘军为抵御太平军南下，于榉根岭古徽道岭头修筑的军事隘口。关隘城墙高3.5米、宽18米、厚5米；城门高2.2米、宽1米，通体由青石板垒砌而成，气势恢宏，蔚为壮观。仙寓山腰之上，至今仍留存着湘军扎营的遗址。
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冬阳暖煦，风软天和。恰应了那句“暖日晴风初破霜，柳眼梅腮春心动”。我们驱车自休宁县城出发，沿渔亭驶入黄浮高速，至闪里收费站转道箬坑乡红旗村。车穿千嶂，窗外茶园层层叠叠，渐次隐入苍莽山色，恍若绿锦融于云雾；万顷竹海翻涌起伏，卷起碧浪千重，拍打着山坳溪涧，势如万马奔腾，磅礴壮阔。当“徽州古道西线——榉根岭古道”的石碑豁然映入眼帘时，同行的余汪杨小美女，早已按捺不住雀跃之心，拉着我们几个姨公、姨婆、姑姑、姑父，忙着摆起pose，留下快乐时光。
“青石嵯峨岁月深，苔痕斑驳乡音浓。”拾级而上，青石长阶在冬阳下漾着温润光泽，宛如古玉生辉，透着沁人心脾的古韵。脚踏松软落叶，簌簌作响，恰似一曲清脆童谣，在静谧山林间悠悠回荡。这些历经千年风侵雨蚀的石板，或被往来足音磨出圆润凹痕，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岁月沧桑；或于裂缝间钻出几丛倔强烟苔，似绿衣仙子临凡，为古道平添几分生机。
行至一处开阔地，一块“纳凉亭遗址”的石碑孑然静立。遗址旁石墙倾颓，乱石散落，仿佛一位历经风雨的禅定老僧，低吟着“纳凉亭畔松风静，坐看云起意悠然”的诗句，默默见证着古道的兴衰更迭。
我们拾级续行，忽闻前方传来哗哗水声。驻足循声望去，左前下方竟藏着一座高山水库——红旗水库。放眼远眺，泮月形的大坝巍然矗立，气势非凡。微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耀金泻银，令人沉醉于“玉带绕峻岭，高峡出平湖”的浪漫意境。
“你们看，前面有座亭！”走在最前的余汪杨，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呼喊。抬眼望去，果见一座古亭隐于林间，只是亭宇已然败落。我细细搜寻亭上的碑记题刻，却终无所获，唯余青石垒就的墙体，孑然矗立在凛冽山风中。再往前不远，一座古桥横跨溪涧，桥面由两块四五米长的青石板铺就。桥头一侧，一方残碑斑驳而立，碑额“杠梁桥记”四字依稀可辨，碑身密密麻麻镌刻着乐输者的功名。虽经岁月风雨侵蚀，碑文大多模糊不清，但落款“嘉庆七年岁在壬戌年孟冬月”仍清晰可识，算来距今已逾二百二十三年。真可谓“残碑无语诉前尘，乐善好施励后人”。
行至大半，耳畔竟不时传来汽车鸣笛声，众人皆惊诧不已。这海拔近700米的高山之巅，何来汽笛声？我们循着声响，攀行片刻，抬头便望见绿色的公路护栏——原来山巅之上竟真有公路穿行。顺着路边指示牌继续向右前方行进，十米开外便是石台地界古道的仿古山门。我们穿门而过，顺着石阶而下，不多时便抵达“玉泉亭”。古亭门楣之上，“玉泉亭”三字笔锋洒脱，遒劲有力。亭畔的“玉泉古井”犹在，那厚重的青苔爬满古朴雅致的井沿，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它那美丽的故事：相传，八仙云游至仙寓山，行至此处时口渴难耐。铁拐李见状，遂将铁拐轻轻插入岩石，刹那间云雾升腾，一股乳白色山泉喷涌而出，水质甘甜清冽，故此得名“玉泉井”。而今行经井旁，恍惚间似见过往商客匆匆驻足，掬水而饮，那股清甜，仿佛穿越百年时光，依旧沁人心脾，潺润心田。
再往前行，便到了榉根关。伫立关前，视野豁然开阔，四围山势陡峭险峻，果真是兵家布阵的绝佳之地。关隘由“关门”及向两端延伸的“石长城”构成，虽经百年岁月剥蚀，依旧保存完好，雄风不减。我们穿梭于断崖峭壁、古木参天的古道间，途中数段险径陡峭逼仄，众人只得扶着石壁，小心翼翼缓步而下。前行不远，便抵达榉根岭古道的精华所在——“古稀亭”。古稀亭记事碑文：“盖阁建橋修路皆為善徽人有是念天報必服今有永慶七十老人齋眉夫婦满膝兒孫素性好善因造是亭□見其美羡慕频频爰筆以赠□稀名云.□石氏题.宣统二年拾月.穀旦.□石司懐邑王雅文”。亭旁的“输山碑”，镌刻着古人护林育山、守护生态的盟约。碑侧铸铜雕塑栩栩如生，商队马帮、赶考学子、采茶姑娘、戍边将士的身影跃然眼前，重现了当年古道之上的百态图景。
暮色渐浓，回望榉根岭，层峦叠嶂在淅淅沥沥冬雨中缓缓隐去，宛如一架美轮美奂的钢琴。那些散落的亭台碑刻，恰似镶嵌在琴身上的音符，在岁月长河里，悠悠弹奏着“古道悠悠岁月长，亭台碑刻韵悠扬”的千古乐章。
榉根岭古道，此处烟雨最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