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京山长廊市场
京山长廊的最后一笔账：热闹是他们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京山的黄毛
京山市城中心那条长廊，到底还是动工改造了。
施工围挡上新贴了效果图，几个路过的中年人停下电瓶车，眯着眼看了看。“哟，这弄好了得挺漂亮。”“以后晚上散步有好去处了。”他们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对“新东西”朴素的期待，然后一拧车把，汇入车流。
围挡里面，破碎的水泥块堆成小山，裸露的钢筋弯成奇怪的弧度。阳光下，尘土飞扬。
没人提起这里曾经的样子。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挤满了卖衣服的摊子。
二十年前，这条长廊不是“景观”，它是京山的“王府井”。刚从广东批回来的时髦T恤，十块钱三双的袜子，印着流星花园图案的“文化衫”，能照出人影的“牛仔裤”……花花绿绿，挂满了长廊两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放着的流行歌，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从清晨响到华灯初上。
那是个奇妙的时代。小城青年对“时尚”最初的理解，几乎都来自这里。囊中羞涩的学生，攥着省下的早饭钱，在这里完成人生的第一次“消费选择”；刚进工厂的年轻女工，结伴来挑一条“看起来像城里人”的裙子，为周末的约会做准备；甚至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在这里买过第一件自以为很“酷”的带字母的卫衣。布料或许廉价，款式可能是山寨的，但那种“我拥有了某样新东西”的雀跃，是真实的。热闹也是真实的。那是一种蓬蓬勃勃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热闹，是小城脉搏跳动最有力的地方。
后来，热闹是怎么散去的呢？
好像也没个具体的时间点。先是街头巷尾的服装店多了起来，有门面，有试衣间，显得更“正规”。然后，年轻人的话题从“长廊哪家摊子货最新”，变成了“淘宝哪家店有同款”。再后来，连父母辈都学会了在拼多多上砍一刀。长廊里的衣服，渐渐就卖不动了。
摊主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像退潮一样。最后剩下的几家，衣服孤零零地挂着，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屏幕的光映着她不再年轻的脸。偶尔有老人路过，摸摸料子，嘟囔一句“这布不经穿”，也走了。长廊变得空荡、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破损塑料棚的哗啦声。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震耳欲聋。
它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年轻人嫌它土，嫌它过时，宁愿在手机屏幕里追逐光鲜亮丽的世界。城市规划者觉得它乱，觉得它旧，配不上“文明城市”的蓝图。只有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中年人，偶尔路过，会恍惚一下——哦，以前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它终于要“变好”了。
效果图上的它，光鲜亮丽，无懈可击。它会成为一个成功的“改造项目”，出现在年终总结的报告里，成为领导口中“提升民生福祉”的例证。未来在这里拍照打卡的年轻人，会赞赏它的“古风韵味”和“整洁美观”。这一切都正确无比。
只是，那个嘈杂的、拥挤的、空气里漂浮着化纤味道和人生百态的长廊，永远消失了。连同消失的，还有我们那笨拙的、热气腾腾的、价格公道的青春。
他们改造的是一条破旧的长廊。这很好。
但他们永远无法修复的，是被时代车轮轻轻碾过，就碎了一地的、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某个下午。那时阳光很亮，口袋里钱很少，挤在人群里为一件衣服讨价还价，心里却觉得，未来就像长廊尽头的光，虽然模糊，但一定是亮的、是暖的。
现在，长廊要亮了，要新了。可我们心里，那个因为简单拥有而发亮的下午，再也亮不起来了。
改造工程进展很快。据说春节前就能完工，届时会举办一个隆重的亮灯仪式。
挺好。只是不知道，那些曾在这里卖过衣服、买过青春的人，会不会在某个崭新的夜晚，站在璀璨的灯光下，感到一丝陌生的眩晕，和无处可说的、巨大的空旷。
热闹是他们的。我们，连凭吊那片空旷的废墟，都快要找不到了。
施工告示
为提升居民环境，会仙河文化街区(原长廊街)升级改造，本街道于11月24日开始施工，为维护道路使用安全，根据施工安排的需要，施工方将对该路段进行半封闭式施工，在施工过程中，请过往车辆注意慢行，请过往居民注意出行安全，从未施工路段绕道行驶。同时对于施工期间可能给居民朋友出行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2025.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