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握手”,一条运河的二十六个世纪

江汉握手,一条运河的二十六个世纪

文/图 张卫平

    一龙劲舞,江汉常新,看映日碧波,驰舟青幔,三篙锦水风光美;

    两渎漫通,田畴永沃,听鸣空翠羽,击壤农歌,万户欢声喜庆多。

    初冬时节,站立在引江济汉工程那开阔的渠首,看着滚滚江水,浩荡北去,思绪一下子飞到了沙洋。我想,这是一次跨越二十六个世纪后的又一次“握手”。现代工程,以精密的计算与磅礴的力量,让长江与汉水再次紧紧相连,完成了自楚以来便萦绕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梦想。然而,当目光顺着这清澈的人造洪流追溯,水波便开始荡漾、泛黄,倒映出2600年的云影天光。

    这,哪里只是一次现代的水利调度?分明是,一卷摊开在江汉平原上的无字史书;记录着,一场跨越二十六个世纪、屡败屡战的伟大“握手”。是啊,在历史的变迁之中,每一次尝试,都是文明的指尖试图扣紧自然的脉搏。

    风云的开篇,源于春秋的激荡与一项石破天惊的创造。在楚庄王的大纛之下,令尹孙叔敖的目光,如炬般穿透了沮水与扬水之间的莽原与沼泽。他展现出发散性的宏大思维,秉持“一工程多效能”的理念,在改善楚国的水运航道上大胆开拓,意图一举构建以楚国都城郢都为核心的水路交通网。

    在楚庄王的鼎力支持下,数万民工用斧凿的叮当,惊醒了沉睡的荆楚大地。孙叔敖主持修建的水渠将长江支流沮水与汉水支流扬水连接起来,非常巧炒地实现了长江荆江段与汉水最短距离的联通。

    “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一条全长约86公里、连接沙市长江与沙洋汉江的扬水运河,终于横空出世。这条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工运河,以区区30余公里的新凿河段,奇迹般地取代了原本需要绕行近740公里的漫长水路,堪称古代水利工程的奇迹。

    这,无疑是长江与汉水在历史记载中的第一次“主动握手”。尽管,这次“握手”,还带着初创的粗糙与试探,却已撼动地理的既定格局。正如湖北省社会科学院贾海燕所言:“'云梦通渠’的出现,标志着我国古代人民改造利用大自然的伟大进步,体现了楚人非凡的开拓进取精神。”

    的确,楚人开凿的扬水运河,比吴国沟通江淮的邗沟——后世京杭大运河的一段——还要早上一百多年,在中国乃至世界运河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舟楫初通云梦泽,旌旗直指汉皋天。长江与渗水的首次“握手”,最初输送的,是青铜的冷光与战船的激浪,承载着楚国北图中原的雄心和辎重。纪南城的号角,经由这条新生的血脉,更加迅捷地响彻汉水之滨。然而,它缔结的又何止是兵锋?水流所至,荒野化为膏腴,炊烟替代了瘴疠,郢都的繁华,在舟楫往来中愈发鼎盛。

    这次握手,是楚国霸业的动脉搏动,亦是南北文明初次深度交融的温柔连结。

    不过,在历史的蜿蜒的风云变幻,紧握的手,有时也会松脱。随着秦火焚散郢都的宫阙,扬水运河也随之黯然,河床几度兴废,逐渐淤塞于岁月与南迁的云梦泽底。渐渐的,那次伟大的“握手”,似乎被流沙掩埋。直至西晋的船帆,重新连接起这段中断的情缘。名将杜预,镇守襄阳,他的视野超越了军事的藩篱。杜预“开扬口,起夏水”,疏浚扬水故道,“内泄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带动了运河沿线经济的发展。

    于是,在扬夏运河的波光里,闪烁出一个统一王朝经营南国的深谋远虑。这可谓,是长江与渗水的再一次“紧握”,不仅为了泄洪减灾,更将帝国的神经网络“漕运”,从洛阳径直延伸至巴陵、零桂。江陵与襄阳之间的航程,被缩短了千里,朝廷的政令、江南的物产,在这条水道上日夜奔流,维系着一个庞大帝国的体温。

    杜预凿渠纾水患,晋帆千里下潇湘。运河之功,可谓既安澜于当时,更续写了江汉交融的篇章。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我们从北宋词人柳永的描绘中看到,漕运关乎国本,当旧道再次被泥沙淤塞,联系变得微弱之时,一个崭新帝国对南方财富的渴求,便化作了重新紧固这次“握手”的动能。

    北宋端拱元年,宋太宋下令开齿荆襄运河,仍是自江陵经潜江入汉水。1037年前,荆襄运河的开凿,是一次更为直接的“握手”。

    太湖港的旧事,也被重新记起。三国时期,东吴镇军大将军陆抗“作大堰遏水”以拒羊祜的智谋,早已证明了这片水网的战略价值。此时,湖广、四川的粮米、绢帛,得以更为顺畅地溯流而上,注入开封的繁华。在运河桨声灯影里,交织着经济的命脉与文化的涟漪。

    这次的“握手”,变得更为繁忙与务实,沿岸市镇因之而兴,南腔北调在此汇聚。汴吴血脉凭漕续,荆楚风烟共桨摇。

    明清之际,两沙运河的名号响起,更带了几分市井商贸的鲜活气息。沙市与沙洋,这两个因水而兴的码头,简写成了运河的名字,巧妙地串联起前朝运河的段落,借长湖之潋滟,成南北之通衢。豫、陕、鄂、湘、川,五省货物于此周转,运河成了黄金水道。

    “两沙运河”的这次握手,在民间贸易的润滑下,显得格外紧密而富有生机。

    可惜,风云总有消散时。清末,一场沙洋李公堤的溃决,滔天的汉水挟带滚滚黄沙,竟将四公里长的河道生生淤为平地。运河的东段夷为平地,从此在地图上被抹去。于是,持续了近2000年的“握手”,在自然伟力的反噬下,被迫松脱。只是,在老船工的传说里,依稀回荡着昔日的樯橹欸乃。

    民国年间,“两沙运河”数次重开的蓝图,终究停留在纸页上,成为时代怅惘的注脚。沙津旧埠连樯黯,云梦故道积沙平。 直至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以宏大的笔触再次勾勒出江汉新运河的梦想,那份渴望重新“握手”的期盼,才为这条古老水道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当风云再聚之时,已是当今之世。一场跨越二十六个世纪的等待与准备,终于迎来了最具力量的回响。南水北调的国家战略,如同历史在新的维度上投下的巨大身影。

    引江济汉工程,这项当代最宏大的人工运河,轰轰烈烈地登场了。它不再是简单的“修复”或“沿用”,而是一次基于深刻科学认知与宏大文明愿景的“跨世纪再握手”。67公里的崭新渠身,部分依偎着古扬水运河与“两沙运河”的旧梦,部分开创着前所未有的轨迹,抚平了汉江因调水而可能的伤痕,是滋润千里沃野,是重启一条缩短600多公里航程的黄金水道。

    敢教江汉重握手,尽挽沧波润北疆。防洪、抗旱、通航、生态……现代水利的所有智慧,都凝结在这奔流不息的清波之中。昔年孙中山先生的蓝图,历经百年,终在新时代建设者的手中,化为壮丽的现实。

    这次的“握手”,坚定、精准而充满温情,是对2600年以来以来所有尝试与梦想的一次集大成式的致敬与超越。

    从楚人孙叔敖以开创性思维,促成第一次“试探性的握手”,到西晋杜预、北宋漕司、明清商帮一次次或紧或松的“维系”,直至今日以国家力量实现的“坚定而科学的世纪握手”,一代代人面对的是不同的山河,怀揣的是不同的抱负,却都将目光投向了长江与汉水之间那一段地理与文明上的“渴望”。江汉运河,便是他们共同的答案。

    这是一条不断变迁的河,河床在变,功能在变,从运兵到漕粮,从商贸到调水;这是一条永恒不变的河,那沟通南北、顺应自然、福泽生民的精神内核,如河底深处的磐石,贯穿了这漫长的历史。 

    这,便是一场跨越二十六个世纪的“江汉握手”。河水里,流淌的不是单纯的水,是时间的重量,是文明的接力,是一个民族自楚人开拓伊始便不断尝试与天地对话、与命运握手的澎湃史诗。

    风云激荡2600载,河水无言,却道尽了一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人类化天堑为通途、让江河相汇的梦想与伟力,亦在这不舍昼夜的奔流与一次又一次的“握手”中,获得了永恒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