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 再答诗人杨键祭庄二十一问

问1：

俄乌战争已经三年半，如果庄子在世，会如何看待这场战争？

连山：

但凡正常之人，也知邪正，何待于庄子之言耶？悍然兴兵，杀人人民，侵人土地，掠人婴幼，穷兵黩武，三年半矣。自损百万，犹不收手，其恶过盗跖远甚。

问2：

你写作，几乎用的都是文言，而我们几代人与文言的关系已经相当疏离了，值得忧虑的是，我们几千年的宝藏都在文言里，白话的时间太短了，暂时还看不出来孰是经典，你只使用文言很少用白话，为什么？

连山：

文言一词，最早见于孔子诠释乾坤二卦曰：乾文言、坤文言，将乾坤引为君子之进德修业也。此道不远人，人能弘道，念兹在兹，须臾不离也。使学者不离人之徳而泛言乾坤，孔子用心之切切处，由此可见也。

是知文言文并不只是与白话相对的一个语类，文言是中国人不失为人的母本，是中国人的思作睿之用。

失文言之教，便失了人何以为人的司南之旨，人必因语言的失根而流荡于物欲之中。

五四以来，白话文大行，看似方便了交流，实际上造成语言的魂飞魄散，等于国人集体失了母语的庇护，成为浮萍。文以载道，文言也，本不分白话与文言语体之别，文言包含口语。庄子曰：终日言，未尝不言；终日不言，未尝不言。吾安得不言之人与之言耶，是为知言。杨兄近几年所提示未完成的汉声，应该亦是有感母语沦丧的忧患，只要文化人还置文言与白话的对待中，便会持续失言，终究会失言又失人。

问3：

文明成为废墟历史上时常上演，在这个时间段却格外漫长，历史上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修复吗？

连山：

文明所以文明，必基于人之光辉，此明乃人之明德之明，非物也。是故，所谓文明废墟，实是文明的败坏，人道的崩塌，非有个文明可以成为废墟，亦不可能有个办法可以修复，若有所谓修复，必有教焉。

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教人成人，必是文明的不二修复，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是为修复。

问4：

我们好像从未像这一百年如此平庸，从那么高的地方我们来到了如此之低，而且只为了一口饭，这就是你提出的庄严人生的意思吗？

连山：

天下失教使然，不闻文言，久矣。人不能自觉于人，久矣。人只为一口饭，与猪犬何异耶，又有何面目披人皮见祖先耶？于是，索性不祭，倒落个不见不烦。

问5：

文明的流动本靠祭祀推动，在今天，我们的肉身之祖与文明之祖已无人再祭，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连山：

文明的流动靠祭祀，并非祭祀就有功于文明。

子曰：祭如在。才使古今、生死、天人有了一贯之可能。

故祭祀是教化，而不止是仪轨形式，如果祭祀徒余形式，祭祀亦不可避免地流于迷信，流于鬼神崇拜，是知古之掌教化于国中者，称祭酒。

今人不重祭，乃重利之教使然，重利失义之社会，必至于道德沦丧，人人皆受其害，无可逃者，当此时，尤须明眼之人，起而担之，此所以有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也，克己复礼，匡正天下。

问6：

祭祀庄子你已经做了十四年，你的困难是什么？你的收获是什么？你的期待是什么？

连山：

困难是上下多恐为迷信。

由于百年来的教育，多以批判祖先，丑化圣贤为主旨，于是，人们便习惯于以诅咒道德，辱骂圣贤为进步。突然有人衣冠祭庄，便以为复辟，泥古，甚而以为反动。

收获谈不上，期待不敢有，大时代的变迁，是需要有因缘的，隆冬正寒，雷声一击，便是春信息。诗曰：殷其雷，在南山之侧，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此之谓也。

问7：

如果庄子重新成为国人的生命底色，我们与现在会有什么不同？

连山：

这种情况，多半只能在文人的理想中出现。

而现实却永远没有可能发生。

问8：

去年你在读维特根斯坦，他与庄子有何不同？

连山：

维特根斯坦是哲学家，他关切人哲学的向度，庄子关切人之真伪，天下之明暗。

问9：

同时你也在读圣经，圣经与庄子有何异同？

连山：

圣经无论旧约、新约皆为救人而设，予人救赎之法。庄子无耶和华及耶稣救世之强烈，却有导人自诚明之真切。庄子之救也，救不在外，但引人旋面反身，无敢强人，不施惩戒，无有恐吓。

问10：

你写书法，也画水墨，你对当代水墨好像很不认同，为什么？

连山：

不是不认同，而有深怀如兄《哭庙》之忧。

所谓当代水墨，实质上已与中国士夫之笔墨完全不搭。今之学者，有意无意模糊了古今的真实断裂，这种断裂也是文言与白话之断在书画上的表现，当语言取华而失真，图方便而失正雅，语言便异化为害生之凶器。

故夫子嘱弟子慎言、讷言，不可巧言令色。

书画亦如是，古贤曰：书画与六籍同功，笔墨乃士夫气质之显发，浓淡干湿渴枯泼，皆非技术之习，是为品。

今之水墨，更多是材料使用的表达，因着观念先行，做视觉的传达设计，越抽象越让观者有自行脑补的兴奋感，有参与艺术的形而上冲动，有对外界宣讲控诉的冲动。以至于同为水墨，士夫假以内省自明的修养消遁了。或者说，没有士夫，便没有了真正的中国绘事，也没有书法了，书法已成外物，以至于各显神通，吼射乱怪，成为必然。在这个背景下，没有得益者，人罔矣。

问11：

也许可以这么说，在古典艺术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对山水的表达超过中国，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对树木的表达超过中国，今天已经完全不是这样了，我常常在山里看着那么美的树却不知如何表达，为什么会成了这样？

连山：

中国之人称山水而不名风景者，盖山水乃人文，属于心性；风景乃外境，属于色相。是故，琴有高山流水遇知音，山水者，仁智也，关乎道德，关乎人文化成，关乎灵台空明，非止于目见耳闻之俗见也。

至于树木云石，古贤皆目之为一气周流之假，非役于形，亦不失物之理，是为形神兼备，气韵生动，木石同坛，一画含万物也。

今人见山为石，目树为树，只在像与不像中妄生分别，即便看古画，也是着于实相，雕琢其技，曰某皴某法，不得真人，何以言真画耶？

问12：

看古典山水，感到石涛与金农似乎是古典艺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为什么所有的领域都来到了原先的反面？

连山：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有真人得真画，庄子宋元君欲图画，其言曰“解衣般礴蠃”，此人类第一个为真画师立像者也。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此则故事，奠定了中国画气象二千年。

画不为人，但自明心之方便。石涛、金农所以几成绝响者，乃学风变化使然，古贤所学为己，以成君子。时至清末，国家衰微，西风东进，内忧外患，学以为打破旧世界，创造新社会、新生活的革命功业，便成为读书人最亢然的情怀。于是士夫修身以为君子之笔翰，日渐式微，转而为描绘新时代，跟上现代化，迎接新艺术之工具，甚而成为一种革命武器。中国绘事让位于所谓的艺术追求。

今日之人，更被艺术之名要挟，士夫绘事被覆盖，笔墨公然被勃发成各种政治投机。人们喧嚣于要创新，要突破，要走向国际等等的亢奋之中。无处不在的动人血气之词，让写字画画变成了闹革命，以至于中国之人性命的真实被架空了，举目皆失教丧己亢奋于外之人！

愈丧己，便愈猎奇，字画不再能安人之灵魂，反倒无节制地助长着人的空虚与颠妄。

问13：

用汉语写诗，用水墨画画，如果不知儒，不知佛，不知庄，结果会如何？

连山：

不知古贤之教者，必亢，亢则浅鄙。若只是熟悉儒、佛、庄文本，也未必不落知见，一落知见，实是不知，便不足观。

故画家所谓知儒、知佛、知庄，元无儒佛庄可以知者，人但自知自明，则必有气韵生动之笔墨，至性至情之文字，是为真知真画真诗人。

问14：

教育里失去了庄子，生命里失去了庄子，国人会有超越的可能性吗？

连山：

庄子是中国人性灵纯澄之象征，若教育不提，生命也不遇，则此人必陷于自亢之中不得脱。终至于粗鄙可厌，面目油腻。

问15：

你在日常生活里是个什么状态？

连山：

过寻常日子，但为学不已。

问16：

有个朋友做了四十年老师，已经退休了，他却跟我说他一个学生也没有，没有一个学生去过他家，没有一个学生去他家看望过他，现代教育就没有师生了吗，古代的师道在现代教育里就荡然无存了吗？我看你那边的学生既像是学生，又像是儿女，这是为什么？

连山：

中国近百年的历程，也是师道渐绝的历程。

古人不仅以生身为父，还将正性命成人之师，尊之为父。此所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

所以性命之师，不教谋生之技，教谋生之技者不称师父，称师傅。

今之学校，但教人谋食，独独不教正性命自见反身之学，所以师生之名已经异化，故师道废矣。

问17：

如果我们今天不要所谓的现代教育，完全是古典的儒释道的教育，可行吗？

连山：

并不存在现代教育与古典儒释道教育之矛盾，尧舜孔孟老庄，有电灯也用。

教育无分古今，一则涉及生存技能之学，如樊迟问稼问圃，孔子曰：找老农，找老圃，此生存之学也，术业有专攻，故找老农、老圃可矣，不必问我，我不负责这个教学。

论语此条极为重要，并不是孔子轻禾稼，这涉及教育的分工与向度。

二则涉及安身立命的经典之学，又名性命之教。此学并不是知识之学，而是以直揭人何以为人，为其真实之旨。

今人重功利，以古典为过时，或以古典为知识，皆自断命根之为也，此实在是一时代人之自宫，可悲可哀至极也。

问18：

文王被拘而有周易，张仲景家族几百人忽而病死而成医圣，苦难真的可以铸就文明吗？

连山：

不能。文明与苦难并非直接关系，但极可能成为一种因缘之诱发。古哲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又云：人能转境，非为境转。六祖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是知，文明之要在有不迷之人，而非苦难。

问19：

致良知与格物致知是什么意思？

连山：

此问较大，涵宋明理心之学全部。阳明拈致良知以成大人，朱子补格物一节，以为工夫之阶。究其本来，格物致知，物格而后知至。物格，格物，并非方法。

而朱子导格物为方法，将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目为可知之理，欲穷天下之物之理，日久一旦贯通，则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谓之物格，使学者流于识见而不得出。

致良知，无有伎俩，亦无有方法，勿助勿忘，一念即至，致良知即格物致知。

所以格物，亦不得把人与物对。作势将物来格者，只是义袭而取，过矣。人能无己，万物自正，是为格物。一一自然，无一毫人力杂于其中，此大学之至要，万圣之枢机。

问20：

明明德与此心光明是什么意思？

连山：

在明明德即是此心光明，心光不为物欲掩，则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万物毕罗，天地粲然，大人也。

问21：

庄子可以重新照亮人心吗？

连山：

庄子不能。

人但具自诚，必能光明，是为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唯诚者可以因庄子而明，因孔子而明，因诸贤而明。中庸曰：自明诚，自诚明。此之谓也。

乙巳年祭庄日程整体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