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与生活 —— 读余华小说《活着》后记

活着就是以吃饭、持家、养身为中心,种地、做工、做生意、做家务、做不想做的事,在往复循环中慢慢老去。

生活就是以健康、愉悦、养心为中心,食其想食,去其想去,见其想见,做其想做,在滋养生命慢慢老去。

半生以来,我流连于文字与书写中,邂逅很多有着天真个性和相对虚幻梦想的人,在她们的小院梦和隐居山林的活法里,寻找由活着到生活的希望。

从文字辗转到心理领域,更是结识了太多拼命想要活出自我,用力去成长,用心去生活的同行。以至于曾一度认为,我从父辈的活着里分离了,实现了去生活的梦想,并以此为自恋。

然而,当现实里每况愈下的世风,作为心理人不得不面对人性中极致的龌龊,阴影和付诸于行动的寒凉,那些投射认同中的敌意和纠缠,那些注定不得不接下来的宿命……

我在某一个瞬间理解了李仑老师所说:我们人类一生都在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平衡当中来发展平衡这两种力量。生本能的本质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想在生活中经营发展出一种幸福的满足的关系和生活状态,死本能是我们每个人在潜意识里面想把自己生活变成一幕悲剧。

于是,终于肯卸下防御抵触心理,开始读余华的这部小说《活着》,去面对自己其实也一直在艰难的活着,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演绎出来的生活着。

余华说 :“《活着》里的福贵就让我相信: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

余华说:“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的关系。说得严重一点,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

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就是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是啊,如果作为一个人,一个教育者,一个心理人,我更多的去带着敌意和愤怒,去宣泄,去揭露,并因此把自己置于死本能的循环中去强迫性重复,那她活着的使命是什么?

殊不知,当你把敌意向外投射,激发了对方的敌意,导致两个人互相攻击,本质是自己和自己战斗,对方是你另一部分的化身。同样的,爱也如此,看起来找到了一个人浓情蜜意地互爱,其实对方只是承受与反应了你内心爱的载体,本质上是自己爱自己。

所以,不爱自己的人,永远得不到爱。自我攻击的人,会一直体验被攻击。 这也意味着,你对自己和你创造的内心世界,认知不够。

主人公福贵的纯粹世界里,做人,首先就是活着,能与自己的亲人一起活着,那就叫幸福了。《活着》无意褒贬,无意以小人物为工具控诉大时代,它只是诉说人与命运的故事。人与命运遭遇,人向命运屈服,人去领受命运,人与命运握手言和。如余华所说:

“作为一部作品,《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因为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

处在七十年代神经末梢的我,我们这一代人,上上辈在苦难中抑郁,上辈在混乱中焦虑,而我们这一辈则是记录历史,注定处于家族中承上启下的一代,也是这个时代中可能被牺牲,可能被淹没,也可能必须在过渡阶段的一代。

所以,安身立命成了我们责任与义务,对上记录历史,截断创伤;对下,按照我们想要被爱的方式去爱我们的孩子,最大限度让她们活出自我,也就成了我们的使命。

安身,就好像是安顿好自己内在的不同板块。我们每个人活着,都有很多个自己。

我们需要把这些“我”不断地安顿好,然后尝试着像串一条珍珠项链一样,把它们一个一个的串起来,让我们生命的连续性可以得到流动,意味着人格的整合。

立命有两个部分:一个是家族给你的天赋,一个是社会对你的期待。我们这一代,有责任找到它、完成它。

用了半个白天和黑夜,读完这本小说,虽然凄惨处骇人听闻,能让我嚎啕大哭的还是福贵看着女儿凤霞出嫁场景,因为这让我想起那年,带着晚期肝癌病痛的老父亲就是那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倚着门框笑呵呵的看着他匆忙出嫁的小女儿终于有了归宿,而我却一路从生我养我的小村哭到如今安身立命的县城,半生没走出宿命的安排。

恰如文中的福贵,还有美国的老黑奴,人的共同之处:生而为人,无一不在自我的经历中感受命运。

掩卷之余,走在接娃的小路上,忽闻暗香缕缕,抬首,人家屋檐下一棵梅花含苞待放,不由停驻,掏出手机拍下梅朵儿。

那一刻,我顿悟:活着与生活,不过是一字之差,一步之遥,原本都是没有意义且相互渗透着啊!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