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市监】童志浩: 风起河源




风起河源




文/童志浩

车轮碾过兰州黄河铁桥的余响,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致,如同缓缓卷起的巨幅画卷,城市棱角渐次模糊,山峦的线条却日益陡峭清晰。我知道,这是海拔在提升,在接近一片空气清冽、天空低垂的高地。当“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路牌掠过眼前时,心头那根寻觅已久的弦,被无声地拨动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攀登,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向心灵源头的回溯。

车行不久,视野豁然洞开。一片莽莽苍苍的绿,毫无防备地淹没了所有的视线。这便是达久滩草原(藏语意为“跑马滩”)。风毫无阻滞地横扫过八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平坦与开阔,带来青草与泥土被太阳烘焙过的原始气息。大夏河像一匹遗落的银色哈达,蜿蜒着将草原轻轻划分。远处,山峦温柔环抱,如佛陀的臂弯;近处,白的羊、黑的牛、棕的马,如同天神信手洒落的棋子,悠然移动在绿绒毯上。苏鲁花和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绚烂。此地是格萨尔王赛马称王的雄疆,那煨桑祭神的古老桑烟,似乎仍渗透在每一寸风里,让人凭空生出几分仗剑驰骋的豪情。

租马时,藏族大妈黝黑脸庞上的笑容精明而爽利。“跑快些?那要加钱咯!”言语直白,却有种草原般的坦荡。加钱便加钱吧,在这英雄的跑马滩上,谁能按捺住扬鞭的冲动?甩开大妈,与好友策马并行,起初还能听见彼此的笑声,很快便只剩下耳畔呼啸的风声。马蹄踏碎草浪,大地在颠簸中传递着沉雄的脉搏,远山与流云不断后退,那一刻,肉身仿佛与鞍下的生灵、与无垠的草场融为一体,一切尘世琐碎,皆被这疾风荡涤一空。

午间的帐篷里,则是另一番浓郁的人间烟火。司机大哥敬献的哈达洁白如云,敬来的青稞酒清冽如火。滚烫的奶茶醇厚,糌粑绵密,烤羊排的焦香混着酥油的独特气息,充盈帐篷。藏族姑娘小伙的歌声嘹亮穿云,舞步踏地有声,那份毫无矫饰的欢腾,比酒更易醉人。听他们说,待到六月“香浪节”,这草原将成为真正的欢乐海洋,煨桑祭神,赛马欢歌,青年男女的“拉伊”(情歌)会在星夜下的河边悠悠飘荡。我啜着奶茶,想象那场景,忽然觉得,所谓“诗意地栖居”,大约便是如此了——对神灵保持敬畏,对生活倾注全部的热情。

带着三分微醺的暖意离开桑科,下一站是拉卜楞寺。随着海拔计数字的跳动,一种沉钝的压迫感悄然箍住了额头,这是高原递来的第一张名片,严肃而真实。然而,当那片磅礴的、金顶与白墙交织的建筑群,以一种寂静而恢宏的姿态铺满山谷时,所有不适瞬间被震慑取代。这座“佛宫所在之地”,俨然是一座自成一体的城池,庄严,神秘,秩序井然。

踏入闻思学院大经堂,视觉先于其他感官被征服——巨大的空间幽深如宇宙,无数暗红色的经柱支撑起一个缭绕着历史与信仰的穹窿。随即,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气味包裹上来,那是成千上万盏酥油灯长明不熄的积淀,是酥油、岁月与虔诚燃烧混合的味道,初闻有些滞重,甚至微腥。但环顾四周,是斑驳的壁画上慈悲低垂的眼眸,是幽暗光线里闪烁的金身,是磕长头的信徒脊背起伏的恒定节奏。那气味,便不再是气味,成了可呼吸的信仰本身,厚重,坚实,直抵肺腑。跟随人流,战战兢兢爬上经塔之巅,整座寺院的格局在眼前展开,如一幅精密而神圣的曼荼罗。好友遥指蜿蜒的外墙转经道,轻声道:“有时间,该去转一圈的。”是啊,那一路旋转的经筒,三步一叩的长头,一盆盆凝固的酥油,并非风景,而是无数生命与彼岸世界沟通的全部语言。在这里,“信仰”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一种可触摸的体温,可闻见的空气,一种让平凡血肉之躯敢于丈量无尽路途的、惊人的力量。

抵达郎木寺镇时,正是一天中最慵懒的晌午。这个被旅行者传颂的“东方小瑞士”,第一眼望去,却质朴得近乎粗粝。一条名曰“白龙江”的潺潺小溪,宽不及丈,竟成了甘、川两省的省界。溪北是甘肃的“安多达仓郎木寺”,溪南属四川的“格尔底寺”。更奇妙的是,藏传佛教的诵经声与伊斯兰教的唤礼声,各自从两岸升起,在这狭窄的河谷里飘荡、交织,竟无丝毫违和。晒大佛的盛大仪轨与穆斯林礼拜的肃穆身影,共享着同一片蓝天。这种奇异的和谐,让小镇拥有了一种超然的气质。

我们最终宿在一家藏式旅店。房间简朴,木板床,空气里氤氲着草原民居特有的、混合了牛羊与木质的气息。公共浴室遥不可及,如厕需至屋后河边的石板处。夜半,一场骤雨噼啪打下,想起街上或许还有未找到栖身处的旅人,忽觉这略有“腥臊”的床铺,也是温暖的所在了。小镇主街尘土飞扬,两旁挤满售卖藏银饰的小铺,与街上停满的各式越野车构成有趣对照。在著名的“丽莎餐厅”,吃着味道寻常却意义非凡的苹果派,看满墙世界各地的留言条,感到自己确乎汇入了一条名为“寻找”的隐秘河流。而小镇的底蕴,在那座肃穆的郎木寺里。寺院静静卧于山坳,经幡永无休止地与风对话。我们没有去探访天葬台,但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神鹰盘旋,完成生命最后一段形而上学的飞升。在这里,生与死,俗世与净土,不同的民族与信仰,被一种更宏大、更沉默的法则统御着,粗糙,真实,直指本质。

离开郎木寺,景致变得愈发大气磅礴。山势不再陡峭争奇,而是化作绵延无极的浑圆曲线,一如大地母亲起伏的呼吸。若尔盖草原,就这样以三万平方公里的绝对坦荡,撞入心怀。绿草仿佛不是长在地上,而是从天空倾泻下来的绿色海洋,直至视线尽头,与白云皴擦的天际线融为一体。这里曾是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生死场,如今,只有风的低吟与牧歌的悠长,抚平了历史的皱褶。

花湖,是这绿色绒毯上一枚令人心颤的蓝宝石。沿着栈道走向湖心,世界被纯净的蓝与绿分割。湖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倒映着流云,仿佛盛着另一片天空。水草在湖底摇曳生姿,黑颈鹤、黄鸭安然游弋,偶有鱼儿跃出,搅碎一池琉璃。这里的美,是寂静的、自足的,美到令人失语,只想化作一株水草,沉溺在这永恒的蔚蓝里。

然而,此行的最高潮,在黄河遇见它的第一个华丽转身时,才真正到来。前往唐克黄河九曲第一湾的路途,心已满怀朝圣的悸动。登临索克藏寺旁的山坡,每一步喘息都混合着期待。及至山顶,豁然开朗——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伟大的黄河,那想象中的浊浪排空、奔腾咆哮的母亲河,在此地竟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宁静与柔媚。它从遥远的天际逶迤而来,与洁白的白河相遇,缠绵交织,在无垠的草原上划出一个巨大而完美的“S”形。河水是温润的青色,如同飘落人间的玉带,优雅、徐缓,充满了母性的包容。河心洲渚星罗,红柳点点,一切雄浑的力量,都内敛为这天地间最流畅的弧线。

我们静待落日。起初云层厚重,天际苍茫。正当些许遗憾浮起,夕阳却以最后的伟力,刺破云隙。刹那间,万道金光如熔化的铜汁奔泻而下,将整个河曲、草原、山丘染成一片金红!蜿蜒的河水不再是玉带,而成了一条燃烧着的、流动的金色血脉,连接着沉沦的落日与苏醒的群山。没有“孤鹜”,但有归巢的飞鸟成为这煌煌画卷中灵动的句读。此情此景,绝非“壮丽”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让人血液升温、眼眶湿润的庄严幻景。黄河,在这里不是起点,却仿佛是一切文明与诗情的源头,用它九曲的柔肠,诠释着何谓“大美无言”。山脚下的索克藏寺传来隐约梵音,风马旗猎猎作响,那一刻,天人合一,并非哲思,而是灌顶般的直观体验。

行程的终章,指向更深的秘境——年保玉则。在久治县那个袖珍洁净的高原小城休整一夜后,我们为窥探神山日出,决意凌晨出发。戏剧性的是,约好的司机竟杳无踪迹。正焦急时,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交警大哥闻讯而来,笑道:“这小地方,谁不认识谁。”不出十分钟,那位或许沉醉在温柔乡里的司机,便被“揪”到了我们面前。高原人的热忱与直接,让这场意外成了有趣的插曲。

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直至东方既白。当年保玉则群峰穿透晨雾,显露真容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不是一座孤傲的雪峰,而是一整列巍峨的、头戴银冠的山脉,如一群打坐入定的远古巨人。主峰峻拔,云雾在腰间流转。山脚下,传说中一百六十多个湖泊如天神失手打碎的镜片,静静镶嵌在莲瓣状的山谷里。我们来到的湖边,水色幽蓝,冷峻彻骨,清晰地倒映着雪山皑皑的尖顶。这里没有喧哗,甚至没有风声,只有无边的寂静,深不见底。藏民视之为神山,不仅是因其形貌,更是因这吞没一切声响、洗净一切思绪的绝对静谧。站在这里,人渺小如芥子,心中却仿佛被这巨大的宁静所充满,纷扰尽去。

踏上归途时,高原的风依旧凛冽。它吹过桑科的草场,翻动拉卜楞的经卷,掠过郎木寺的溪流,抚平若尔盖的绿浪,最终在黄河第一湾打了个旋,又归于年保玉则亘古的沉默。这风里,有酥油的暖香,有青草的清冽,有泥土的腥咸,也有一路而来,沉淀在心底的、难以名状的震撼与安宁。甘南以南,并非地理的终点,而是一场关于辽阔、关于信仰、关于源头的精神远足。身体回到了低海拔的喧嚣,灵魂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了那片风起的高原,守着那湾金色的黄河,以及,心中被唤醒的、对纯粹与崇高的永恒向往。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神思起于这河源之初。

作者简介

童志浩

童志浩:宁海县作家协会会员。大学文化,长期从事工商行政管理工作。偶尔会心血来潮写点小作,记录个人生活、旅途心得、人生感悟、祖辈轶事、社会现象,让自己的人生留点轨迹。

□编辑:海燕文化 □图片:童志浩   □LOGO题图尾签设计: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