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Emily Davis（Artforum资深编辑） 翻译：张韵 时间：2025年12月 地点：北京798艺术区颂艺术中心
在佛罗伦萨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的展厅中，付汶君的“画字”系列作品曾引发西方观众与评论家的集体驻足：那些叠加缠绕的线条里，既有摩崖篆刻的刀劈斧凿之力，又有抽象表现主义的自由张力；宣纸与笔墨的传统媒介，却承载着突破二维边界的空间叙事。这位1990年代出生的中国艺术家，以“混沌主义”为核，创立“画字”艺术形式，更拓展出“多维立体书法”与“文字雕塑”，让汉字这一古老符号成为全球当代艺术对话的核心载体。近日，Artforum在北京对话付汶君，探讨他如何在秩序与无序之间，重构传统艺术的当代性。
从“书写”到“画字”：混沌主义的诞生逻辑
Emily Davis：您在2019年正式提出“画字”概念，2023年又拓展出“多维立体书法文字雕塑”，这一演进背后是怎样的思考？“混沌”为何成为您艺术实践的核心关键词？
付汶君：“画字”的诞生源于对传统书法边界的追问。我毕业于北京画院，长期沉浸在碑帖与笔墨的传统中，但渐渐发现，规整的书写范式正在限制汉字的表现力——文字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承载情感与空间的艺术载体。2016年我提出“书法由单笔到多笔的书写理论”，便是想打破“一笔一划不可重复”的桎梏，将摩崖篆刻的刀法融入毛笔的提按顿挫，用线条的叠加、墨色的晕染制造“可控范围内的不确定性”，这正是混沌主义的核心：不是无序的狂欢，而是秩序与自由的共生。
“多维立体”的拓展则是自然演进。当平面上的线条张力达到极致，就会产生突破纸面的冲动。我开始尝试将文字符号转化为可触摸的实体，让观众能从不同视角感知线条的缠绕与呼吸，这让汉字艺术摆脱了“观赏”的单一属性，成为可互动的空间体验。对我而言，“混沌”既是道家“有无相生”的宇宙观，也是当代社会多元共生的精神写照——我们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秩序与混乱并存，这种矛盾恰恰是艺术最鲜活的土壤。
笔墨为根，跨界为翼：传统与当代的共生之道
Emily Davis：西方观众会从您的作品中读到抽象表现主义的痕迹，而东方受众能感知到书法与篆刻的基因。您如何平衡传统媒介的文化根脉与当代艺术的先锋性？这种“双重编码”是刻意设计还是自然呈现？
付汶君：这是自然呈现的结果，因为我的创作本身就是“扎根传统，面向全球”的实践。我始终坚守宣纸、笔墨这些核心媒介，它们承载着东方艺术“笔墨气韵”的基因，是不可替代的文化符号。但在表现手法上，我没有局限于传统：“画字”系列中，我会借鉴涂鸦的自由姿态，让线条更具冲击力；在油画创作中，我会用毛笔的弹性对抗排笔的均匀，让色彩里保留笔墨的差异化张力。
这种融合不是刻意迎合西方审美，而是相信好的艺术具有共通性。西方观众从抽象线条中看到先锋性，是因为他们熟悉现代艺术的空间语言；东方受众感知到传统基因，是因为笔墨肌理唤醒了文化记忆。我不想做“符号化”的东方艺术，而是希望通过混沌主义的逻辑，让传统媒介自然生长出当代性——就像魏晋时期的碑额，在当时是“当代”的，千年后依然能引发共鸣，因为它触及了艺术最本质的审美规律。
打破话语垄断：东方艺术的全球表达
Emily Davis：您的作品多次亮相国际顶级展会，还获得国际前卫当代水墨巡回展金奖，这是否意味着东方当代水墨正在从“参与展示”走向“主动引领”？您认为混沌主义能为全球当代艺术提供怎样的新视角？
付汶君：我始终相信，东方艺术无需依附西方体系，自身的文化基因就是创新的源泉。长期以来，全球当代艺术的抽象与立体创作话语权被西方主导，但汉字本身就蕴含着独特的空间逻辑——每个汉字都是平面中的立体建构，每个部首都是线条的舞蹈。我的实践只是证明：东方艺术的形式创新同样能成为全球艺术探索的重要方向。
混沌主义的核心启示在于“共生”：传统与当代不是对立的，东方与西方不是割裂的。我的“画字”系列既不是对传统的颠覆，也不是对西方的模仿，而是以汉字为媒介，构建出一种全新的艺术语言——它既有水墨的温润质感，又有当代艺术的先锋张力；既承载东方哲学，又回应全球议题。这种“传统基因现代化、本土表达全球化”的路径，或许能为全球艺术解决“如何在多元文化中保持自身特性”提供东方方案。
艺术的责任：从个体表达至文明传承
Emily Davis：您的创作不仅关注艺术形式的创新，还参与敦煌艺术保护等公益项目。在您看来，当代艺术家的社会使命是什么？未来的创作方向会有怎样的拓展？
付汶君：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审美表达，更在于文化传承与社会连接。敦煌艺术是东西方文明交融的结晶，保护它不仅是守护文化遗产，更是守护文明对话的记忆。我的创作始终与文化传承相连——“画字”中融入的摩崖篆刻刀法，本身就是对古代艺术的致敬；而将个人创作与公益结合，是希望让艺术成为凝聚文化共识的力量。
未来的创作会继续深化“空间叙事”：一方面，我会尝试将“文字雕塑”与建筑结合，让汉字成为公共空间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会探索更多媒介的融合，比如在数字技术中保留笔墨的温度，让混沌主义的表达更具当代性。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核心不会改变——以笔墨为根，以混沌为魂，让汉字艺术在全球当代艺术格局中，彰显东方文化的独特价值与生命力。
Emily Davis：最后，您如何定义“画字”的终极意义？
付汶君：让文字“活”起来。汉字历经千年演变，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与情感记忆。我希望通过“画字”，让观众重新审视身边最熟悉的符号，在混沌的线条中感受到文化的厚度与艺术的自由。艺术的终极目标，是唤醒人们对世界本质的感知，而“画字”就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付汶君的实践证明，传统与当代的边界可以被打破，东方与西方的对话可以无需翻译——艺术的力量，正在于这种跨越文化与时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