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江南春(三):今天是与《江南春》无关的仇英

关于仇英版《江南春》,即使是对仇英没有太多研究的人,第一印象多是诧异:“这卷《江南春》怎么不太象仇英平时的样子?”
是不象。
仇英平时的样子是象《汉宫春晓图》、《桃源仙境图》那样的,展现的正是仇英最为人熟悉的样子——好比一个女子,平时都很仔细地化妆,头发卷得一丝不苟,衣服、手包也都配得精巧又贵气——仇英的青绿或重彩绢本多有这样的特质,一眼望去,就是富丽、繁复到完美的精雕细琢。
这样的精致在仇英的画中约占90%以上。
仇英《汉宫春晓图》、《桃源仙境图》局部
不过仇英也有另一种风格。他的纸本,多绘水墨或淡彩、小青绿,比绢本要少,但也有一些,《停琴听阮》、《蕉阴结夏》、《募驴图》、《桐阴清夏》、《枫溪垂钓》、《梧竹书堂》、《柳塘鱼艇》、《柳下眠琴》、《仙山楼阁》都是这样的纸本,与《江南春》最为接近的可能是《仙山楼阁》。
仇英《仙山楼阁图》
《仙山楼阁》我临摹过,因为临过,所以知道它远比眼睛看到的要繁复。《仙山楼阁》虽属于仇英水墨纸本一类,看起来用笔似乎比绢本恣肆,但仇英的水墨不等于粗简,比如右下角的房子纯用界画手法,需细细地一条线一条线繁而不乱地画出,坡上的树木、屋子里的人也一样,画的时候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和精细。再比如《柳下眠琴》,看上去相当粗简、豪纵,但细处比如鬓发、眼线仍是一丝不苟,无一点粗莽气。所以仇英的画,他就是这种细到发丝的作风,这种用笔习惯已经沉淀到了他的骨子里仇英版《江南春》,虽然也算细致,但与仇英的细致度对比还是有差距的。

上:仇英《仙山楼阁图》局部  中:仇英版《江南春》局部  下:仇英版《柳下眠琴图》局部
仇英,就是“工细”、“繁复”、“精妙”的代名词。也因他无人可敌的手上功夫,生生挤入“明四家”中——于仇英而言,这是极不容易的事。
有多不容易呢?

仇英出身寒微,他十一二岁的时候是个小漆工,但他天才极高,机缘也好,他遇到文征明,又遇到周臣,前者与沈周先后领袖吴门画坛五十年,后者是唐寅的老师、四海知名的院体派高手。在这种机缘下,仇英起步虽低,进步却神速,大约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便与文徵明合作了《摹李公麟莲社图》,三十多岁的时候,又与文徵明合作了《孝经图》。

再后来,仇英遇到著名鉴藏家项元汴、周凤来、富商陈官等,客居于他们家中(居周家六年,居项家约十余年,晚年在陈家住到离世),在无数古画中摸爬滚打,成为独步江南的顶尖画师。

彼时,文人逸趣正大行其道,沈周、文征明、唐寅作画时都会洋洋洒洒地写下题跋、题画诗,而漆工出身的仇英,从来都只是小心地在画卷的角落里默默地落一个穷款,不曾象沈周、文征明、唐寅那般飞扬恣肆地写满长短诗行……四百年后人们提起“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四人),仍是把沈文唐三人归作一堆,而仇英自作一堆——但仇英毕竟是挤进去了。

我曾问过泊云师,仇英与清初画圣王翚相比(他二人都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究竟谁在技法上更厉害?泊云师稍微沉吟,说:“还是仇英。”

仇英,是画史上少有的能兼画人物、花鸟、禽兽、山水、楼阁、车马、青绿、界画,且都能画得秀雅鲜丽的全才。有人说过:张择端虽能画长卷但不擅长青绿设色,郭忠恕善画楼阁但不擅长舟车,朱锐善画骡马但不善画楼阁,唐寅善画仕女但不擅长车马——但仇英都行,他是十项全能。

只是,全才仇英,在画史上显然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他的生卒年份到如今还搞不清楚。文嘉说他盛年凋落,董其昌说他短命而亡,谁也考证不出他准确的生卒年,他的生平,模模糊糊地停在明正德初年到嘉靖末年之间。

漆工出身、不谙诗书,直到如今人们提起仇英,还是多少带了点轻慢。但我们对于仇英,也许是过于轻慢了——仇英画中那些默默埋藏着的彩蛋,我们真的全部都看懂了吗?

比如他画《浔阳送别图》,画中有最妙的一笔。他画了“浔阳江头夜送客”,画了“主人下马客在船”,画了“添酒回灯重开宴”,画了“枫叶荻花秋瑟瑟”,画了“别时茫茫江浸月”,但最妙的一笔,却是江滨有人块然独眠,哀乐不关其事。仇英这一笔,大有渊源。《宣和画谱》里说,“大抵公麟以立意为先,……盖深得杜甫作诗体制,而移于画。……公麟作《阳关图》,以离别惨恨为人之常情,而设钓者于水滨,忘形块坐,哀乐不关其意。……”仇英继承的,便是北宋李公麟的立意。大抵人间熙熙,皆为利来;人间攘攘,皆为名往,离愁别恨,亦因此生。而于名利无所用心者,方能无拘无束,块然独眠。故而,浔阳送别,是白乐天《琵琶行》的明面故事,但甘于隐居不问世事,却是《琵琶行》的内里深意。
仇英《浔阳送别图》局部
比如他画《汉宫春晓图》,中间长长的一段,是美人梳妆、簪花弄影、对弈闲坐、浇花弄草、戏婴逗乐、凭栏赏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又无所事事。如果把中间这部分忙忙碌碌折叠起来,只看两边,我们便会看到卷首卷尾,都有围墙。围墙在整卷画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如果不注意去看,是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围墙之内,是被围起来的华丽的春天,有无数华丽的美人,多少人惊叹她们的精致与美好,也因为这些无上的精致与美好,它被封为“第一重彩仕女画卷”或是宫人行乐图的天花板。但仇英将它画成闭环的禁囿,这围起来的春天真的美好吗?我们都经历过三年围起来的春天,答案,想来不言而喻。
仇英《汉宫春晓图》首尾
比如他画《独乐园图》,给采药圃里的司马光画了一张虎皮褥子,这个褥子也很有意思,它意味着“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这句话的意思是,“引领变革的伟大人物,其威德就如华丽虎纹般,不需多说便已使人信服”,这是《周易》“革卦”的核心辞。仇英在这里,将独乐园中的司马光的处境做了完美的暗示。独乐园是司马光退居洛阳的时候造的,表示从此不关心政事,独乐园里有读书堂、浇花亭、弄水斋、种竹斋、见山台、钓鱼庵、采药圃,司马光还把《资治通鉴》的编辑部也搬到这里,园中常住的不仅有编辑部的工作人员,洛阳的名贤也常来此聚会,还可以远眺洛阳城外的万安、轩辕、太室诸山景色,司马光在这里以退为进地住了十五年后,终回到京师,以“大人虎变,未占有孚”的姿态,全面去新法,复旧法。
仇英《独乐园图》局部
又比如《桃花源图》,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一个巨大的山洞贯穿整个长卷,仇英在卷首画了一个懵懂的渔人进入洞穴,卷末走出洞穴的却是一个清醒的士人,它也许喻示着——世间本没有桃花源,桃花源就在每个人的精神深处,它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理空间,而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心灵状态,每个人,都要向内寻找,找到自己的桃花源。
仇英《桃源仙境图》局部

类似这样的深意,比比皆是。从仇英的画中深意来看,他在馆项氏、周氏、陈氏期间,应该除了古画,还读了不少古籍,否则他不可能参透许多文字中的微言大义。他把这种微言大义,转化为华美的图像,如同一枚枚彩蛋,隐伏在复杂的笔触和颜色里,静待后人的解读。只是出于对仇英“小漆工”的轻慢,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的用心。

仇英,可能被我们远远低估了。

今天的文章,其实与仇英版《江南春》已无多大关联,但毕竟《江南春》挂在仇英名下,我们就借这个机会,向仇英走近一步,仔细地看看他吧。
这个小系列结束了,不写了。不过还有些补充。《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一文里,关于仇英版真伪的论证过程写得很清楚,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看过颜明文后,我觉着前面的《江南春》之一、之二有些内容需要作些说明:
一,结合《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我在《何以江南春》(二)里推导的唱和流程可能有失误——如果上博本从画到题跋都是真的,那么仇英版《江南春》图后面的题跋就只能是伪,我之前推测的“是有完整的真迹本,才有伪作仇英本”也无法成立——世上可能并无仇英版《江南春》的真迹。但是,《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题跋的真伪论证,很大一部分是依据一卷有黄沐引首、倪瓒《江南春》帖、沈周等人和词、文徵明补图的综合长卷(文中并提出倪瓒其上的《江南春》帖是伪作)。这个长卷,我没有查到,在上海博物馆官网上只查到了文徵明补图,没有在上博查到这个长卷之前,有些推论,暂时还是保留吧。
二,结合《颜明:仇英【江南春图】卷伪讹考辨》,吴宏或者吴宏传人如果曾经将吴宏版《清江行旅图》作伪成仇英版《摹李唐重江叠嶂图》(同样在虚斋名画录里),那么仇英版《江南春》是吴宏或者吴宏传人作伪的可能概率就翻倍增加了。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旧事,宋旭曾画过王蒙版《辋川图》,后来他又画过一幅,说是临王蒙的,其实两版都是宋旭画的,明清之际,这类情况可能很多?

作者:任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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