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行

这篇散文原载于1980年第8期《少年文艺》(署名作者史学增,刚刚在网上没有查询到相关资料。),对于这本杂志许多年轻的朋友都不了解,但却陪伴了70后的童年。夫人拿到这篇文章让我看(她知道我对西北地理历史人文风俗情有独钟),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不同时期关于河西走廊文字上的流传。文章3118字,完整阅读需要一点时间。为了大家阅读感稍强,配图:乐进华。

说起二十年前河西走廊的样子,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它就象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展现在我的面前:那光秃秃的戈壁、黄漫漫的沙丘、干旱的气候、漫天的风沙……总之,在那里拍电影,真难得看到一棵树。

有时在远远的天边看到一片绿树,会使人精神一振。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绿树的时候,真是兴奋极了。可是向导却冷漠地笑了笑,说这是沙漠中的虚光幻影--海市蜃楼。真的,你走近一看,根本没有绿树,那里除了沙漠还是沙漠,真是“平沙万里绝人烟”啊!

说也奇怪,就在这样的地方,有不少地名是以树木和森林命名的。如:青松堡、柳树园、榆林窖……比比皆是。但是一看,你准会大失所望,那里除了一片废墟以外,根本找不到什么青松、柳树、榆林的影子。既然没有树木,为什么要以树木森林作地名呢?不可思议。

(祁连山张掖段,无人机@摄于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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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不可思议的事:不少文物古迹和被风沙埋掉的古城废墟,象串珠一样撒满在河西走廊的沙漠里。敦煌就是这些文物古迹中最璀璨的一处。据说以前敦煌是全国的第三大城市呢,那时还没有北京和上海,而敦煌仅次于当时的长安和洛阳。从敦煌的壁画中,就可以印证出当年那里曾何等兴旺!

有一个讲敦煌兴衰变迁的神话传说很有意思,说的是:

很古很古的时候,在敦煌盘踞着一条绿龙。这条绿龙非常慈善,它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那时的敦煌可真是个风调雨顺、林茂粮丰的富庶之地,人们不愁吃不愁穿,过着安乐富足的生活。

可是盘踞在北面的黄龙,总想霸占敦煌,于是开始了黄龙与绿龙之间的连年“战争”。强大的绿龙屡战屡胜。后来黄龙请来青龙协助作战,结果仍然不是绿龙的对手。

可惜,居住在绿龙身边的人们,并不为绿龙助战,反而经常揭绿龙身上的鳞甲。绿龙精疲力竭,它终于顶不住黄龙的击,流泪离开了这里。

它的眼泪化为泉水,成了月牙形的小小湖泊,这就是敦煌的月牙泉。

(敦煌月牙泉@乐进华,拍摄于201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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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龙走了,黄龙占据了这块地方,那蜿蜒起伏的鸣沙山,据说是黄龙的身躯。

只要一遇到刮风的天气,鸣沙山上的沙子就鸣呜地发出响声,据说这是青龙来会黄龙,谈论着下一次的战争计划,那风就是青龙。这个故事虽说是个神话,实际上,河西走廊北面的确有巴丹吉林大沙漠和腾格里大沙漠,它们象两条黄龙偃卧在那里,连绵起伏一千六百多公里,摆出要彻底吞没河西走廊的架势。这两个大沙漠的南缘,就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西去敦煌的必由之路——河西走廊。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又一次走访古丝绸之路,西去敦煌拍摄影片。一路上,我注意搜集有关河西走廊的文字材料,其中在《河西志》里有这样一段记载,特别引起我的兴趣:

“清嘉庆四年,甘州提督苏宁阿,亲往野马川,周览山川形势。望之蔚然而深秀,高插云霄者,所谓祁连山也。山之巅万松森列,积雪丈余或数尺不等,雪愈深,水愈旺,松林之利于民生,乃甘民衣食之源也。唯此,命铸铁牌,重三百五十余斤系于松根,镌:'偷伐松林,有碍水源;摧毁民生,既绝民命。特立此牌,以告乡民:有伐树者,与命案同。’”

这段文字吸引了我,我要去看看当年苏宁阿系铁牌的地方。

结果,真使人失望,我向很多老乡打听,他们都不知道铁牌的下落,只看到眼前被乱砍滥伐的凄惨景象。陪我一道去的大队书记老郑,指着被火烧成半截焦木的松林说:“这片是解放前被马步芳匪帮烧的。”又指了指乱木狼藉的一个山坡说:“这是林彪、'四人帮’横行时被人偷伐的。”

唉!看到这一切真使人痛心。此情此景,不由使我想起了河西走廊上一连串的废墟,那些废墟为什么叫青松堡、柳树园、榆林窖?正因为当年那里曾经有过青松、柳树和榆林,后来树被砍伐了,地名留下了;人被风沙撵走了,遗迹留下了。乱砍滥伐的人们怎么会想到,他们的子孙后代现在正遭受着大自然严酷的惩罚呢?

“是啊,毁林容易造林难啊!”老郑开始向我介绍这里的情况,“现在我们首先要做好护林工作,同时,也正在做补苗的工作,你看,'他指了指被乱砍滥伐的山坡,“我们已经裁上了树苗。”

(张掖玉米田,无人机@摄于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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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一看,在横七竖八的乱木之间,一棵棵嫩绿的幼苗已经出土。他接着说:“人们开始认识森林的作用了。”

“森林有什么作用?'我问。

“森林,一可调节空气,二可涵养水分,三可固定沙漠,四可阻挡狂风。若一旦把森林资源毁掉,就会促成风沙四起,这就是被当今世界上广泛关注的'沙漠化’问题,河西走廊面临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他边走边谈,把我领到打麦场,指着打麦场旁边的一个破旧庙字,告诉我:“那是佛爷庙,是解放前祭风神和沙神的地方。二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开始植树造林。”他用手指了指佛爷庙后边的林带:“你看那排柳树,就是那次栽的,不过,那次只活了一棵树。为什么别的树都死了,只有那一棵还活着?我们在那一棵树上总结了经验教训,又补了三次苗,才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现在我们植树越来越有经验了,用乔、灌、草相结合的办法提高植树的成活率,先用草固定沙漠,然后种上容易在沙漠中成活的灌木,最后改种乔木。在治沙工作中,选择良的固沙先锋植物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黑水国南城遗址@乐进华 拍摄于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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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固沙先锋植物呢?原来,有些植物能够在干旱的沙漠里顽强地生活,科学家管它们叫做“沙生植物”,它们在固定沙漠中能起打冲锋的作用。

老郑指着沙丘上的植物介绍起来:“这是柽(chēng)柳,老乡通称为'红柳’,在受到适当沙埋的情况下,生长特别旺盛…”

“这是柠条,固沙作用很强…

“这是花棒,豆科灌木,是绿洲边缘的主要固沙植物…… 

“它叫梭梭,藜科大灌木,也有小乔木,它的分布面积特别广,被老乡喻为'沙漠中的大力士’,骆驼很爱吃……

“果实带有羽翅的是沙拐枣……

“紫穗槐,是优良的固沙植物……

“白茨果,我们管它叫沙漠樱桃……

“沙打旺……骆驼刺……”

他讲得如数家珍,我看得眼花缭乱。听他这么一说,沙漠中还真的藏有不少宝贝呢。他挥着手指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沙生植物说:“它们都是改造沙漠的固沙先锋植物。”

看他挥手时的姿态,可真神气,简直象个将军,威风凛凛地指挥士兵们向浩瀚的大沙漠冲锋。

“若说这些是固沙先锋,你就是固沙指挥官罗。”老郑听了我的这句话,骄傲地昂起头笑了,看来他高兴做这个“指挥官”。

今天你若有机会到河西走廊去旅行一趟,将看到不少的绿洲像一块块翡翠镶嵌在沙丘上,绿色的植物正在向沙漠进军。这正是那些“指挥官”们,在指挥着他们的“士兵”们向大沙漠冲锋呢。

后来,我又跟随他进了果园。果园在佛爷庙的西边,主要品种是苹果,其次是梨和葡萄等。此时正是果实累累的季节,老郑顺手摘下树上的苹果请我尝尝,这里的品种可真不少,什么红元帅、国光、锦江、红香蕉、黄香蕉……反正尝得我肚子都撑不下了。你不要以为我吃了人家的嘴短,才替人家说好听的,这里的水果的确比内陆产的水果甜。

(民乐县玉米田,乐进华@拍摄于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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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问这里的水果为什么特别甜,是吧?'老郑说:“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大面积的沙漠地区,水的蒸发量大,日照又比内陆充足,所以同样品种,在这里产的水果就更甜些。”

这果树没栽几年吧?”我问。

“这果园的时间不算短啦,算起来有十五年了。可是果树刚长成,就遭到林彪、'四人帮’的祸害,要不,这几年正是盛果期。现在的这些果树大部分是打倒'四人帮’以后栽的,树龄都还小,才是果树的苗苗。

“啊!苗苗,这是可喜的苗苗。'我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说。

“好,待苗苗长成大树的时候,我再来吃你们的大苹果。”

“欢迎,欢迎!”老郑豪放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前人伐树,后人遭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对照这个地区的变化,又使我想起了绿龙和黄龙之间的“战争”,这种无休止的“战争”,已经有了新的变化,战局对绿龙越来越有利了,不是黄龙挤走绿龙,而是绿龙正在逼退黄龙。你若拿一张二十年以前的地图去对照,会发现绿洲扩大了,农田和林网代替了过去的沙丘。

今天的林网,过去的沙丘,使二十年前来过这里的人已经不认识了,记得当年在这里初次看到海市蜃楼,今天,它再也不是虚光幻影,而已是实实在在的、数不尽的沙漠绿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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