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农村“煤改气”如何破解“改得起，用不起”的困窘？
胡顺安
微信公号shunanhu
河北农村今年冬天显得格外冷，而取暖问题则成了社会关注的热搜。网上陆续有人发视频抱怨，城乡民居室内温度普遍很低。城市居民按照供热最高标准缴费，却享受着最低限度的服务；而农村居民的取暖情况更糟心。一边是基层政府安排专人蹲点值守，入户巡查，严禁烧煤取暖；一边是多数农户的室温不到十度。老人穿棉衣，戴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炕上。而墙上采暖用的壁挂炉一直关着。
因为，用不起！
长期以来，华北农村普遍采用自家烧煤烧柴取暖。发生重大转换的是2016年，伴随京津冀大气治理的推进，河北开启了清洁取暖行动。
短短几年，华北大部范围尤其在河北平原地区成千上万户农家的煤炉被拆，换成烧天然气的壁挂炉。起初，取暖设备和天然气采购安装都有高额及时的补贴，占比差不多是原市场价的一半以上，大部分农户也积极配合，基本解决了政府严禁烧煤和烧柴取暖的问题。但煤柴禁烧之后，事实上也未见空气质量明显改善，因为也没有详实可信数据能证明农户烧煤取暖对空气产生多大影响。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系列新难题，对广大农户造成困扰，带来隐痛。
关于这个，笔者在2017年曾撰文《邢台农村“推气禁煤”请别太着急》，对诸多后续可能出现的潜在有关问题进行分析和预判。如今，当年所预判的事情变成基本事实。
过去烧煤的时候，一户一百平米左右的农村住宅，一个采暖季取暖费用大约两三千块钱即可搞定。但是“煤改气”之后，同样面积的民宅，一个取暖季烧气起码要五千元以上，叠加房屋保温效果不好，烧气费用直奔八千乃至一万多元，比之前烧煤烧柴取暖费高出三四倍，几乎烧掉大部分普通农户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甚至超过一半。
关键是，即便花了这么多钱，也只能保证室温达到18度左右。最要命的是，河北这几年的天然气价格时有上涨，居高不下。高昂的取暖费用，让收入低且经济来源不稳定的家庭难以承受，根本不敢使用天然气取暖。而热力公司则喊着赔钱。
有人私下对当初改成天然气采暖心生悔意，在不被注意的时候就会偷偷烧煤烧柴，或暗中寻找其他方法代替。
更扎心的是，在国家大力提倡京津冀一体化战略下，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是每立方3.15元到3.4元，而北京、天津居民第一档燃气价格分别只有2.61元到2.86元/每立方。也就是说，经济收入水平高的首都圈大城市，气价反而比收入普遍低下的河北农户的还要低！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现象。
在此情况下，政府无钱补贴，成千上万的农户取暖问题自然成为社会民生热点和农户心中的隐痛。在部分农村，“弃气返煤”取暖的苗头始显，如果处理不当，就会逐渐演变成趋势。
这种矛盾日益突出，亟需解决。
新华社专门编发视频评论，标题就是：“农村采暖既要算环保账，更要守住温暖线”。评论指出，现在政策执行中存在不合理性，一方面是气价的区域差别，另一方面是补贴快速退坡，未考虑农民的实际承受能力，再加上农村房屋普遍保温性能差，气源供应偶尔波动，导致政策初衷和群众感受产生明显落差。
农户为何普遍在今年感受这种落差比较明显呢？
2016年开始，根据《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河北农村大规模强势推进“煤改气”“煤改电”工程。那几年，各级政府和社会资本投进人民币两千多亿元，将这项工作当成硬任务抓。河北在这波行动里采用最多的是煤改气。起初，为了获得农户支持，补贴力度非常大。河北农村用户每烧一立方气，政府贴一块钱，设备购置最高能补到70%，入户管线户均还能拿几千块。当时，很多村民一看，安装基本不要钱，有补贴，天然气用起来也没显得贵很多，加上原来烧煤污染还不方便，大家也陆续换成天然气做饭取暖。
但此后几年，情况开始变味。
上游天然气价格一直不低，河北本身又不是产气区，冬季保供压力大。地方政府财政收入锐减，要补企业、补居民，实在“压力山大”。燃气公司也在喊亏，或者不能按时足量供气，或者按照“不冷”标准供暖，偷工减料。
到 2018年以后，补贴标准陆续往下调。设备补贴打对折，用气补贴从一元钱每立方降到两毛。补贴退坡了，但气价没降下来。现在河北农村天然气终端价格维持在3块多，高昂的供暖费用让众多普通家庭实在是难以承受。
2025年，国内经济形势发生深刻变化，国际环境日益严峻，复杂多变。经济增长放缓，居民就业内卷加剧。上班族未必能开高薪，但辞职就会找不到工作。农户手中缺钱，预期收入也不容乐观。
钱难挣，囊羞涩，补贴消失，气价上涨，农户自然今年感受前述落差十分明显。
于是，就出现许多家庭宁愿多穿几件衣服，也不敢让暖气长时间开着，守着暖气挨冻。
这是我们身边普遍存在的现实，令人心疼。
那么，如何破解农村煤改气取暖中“改得起，用不起”的困窘？
有几点建议可供参考：
1. 创造就业机会，增加农户收入，提振消费信心。
真金白银是居民消费的勇气和支柱。有钱，谁都会花。在当前普遍找不到工作，或上班收入低下的语境，政府全力改善经济发展环境，想方设法为居民提供更多挣钱机会，让广大农户增加收入，腰包鼓起来，胆子才会大起来，才有勇气敢花钱让壁挂炉转起来。这是壁挂炉转起来的重要基础。
2. 提供多元化供暖，让用户有更多选择权。
经过深入科学的调查研究，许多学者认为，天然气壁挂炉不是华北农村采暖的最佳选择，更不应当作唯一选择。各地政府需要认真研究，结合实际，科学定案，因地制宜，因户制宜，精准施策。提倡“清洁取暖”，也尊重农户的基本选择权，不搞简单粗暴的行政“一刀切”。
比如经济力量薄弱的农户或习惯于烧煤烧柴的老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允许烧柴烧煤取暖；在条件允许的地区，还可发展和采用太阳能、空气能、风力、电力或其他科技手段进行冬季取暖。
其实，有不少与河北经济水平差不多的省市，在农村冬季取暖方面探索出另外的路径，效果也不错，为河北农村冬季取暖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山西同样是北方供暖压力巨大的省份，但它在不少地方把重心放在了“煤改电”。比如太原等地的政策，采暖用电在规定额度内，电价可以降到每度0.286元，远低于平时居民用电的价格。采暖用电不执行阶梯电价，超出部分再略有上浮。对农户来说，虽然前期安装设备有成本，但后续用电取暖的边际支出比较可预期，而且可以配合峰谷电价来错峰用电。
河南是另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几年前，河南就开始在全省力推居民峰谷分时电价，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电价在原有分档基础上每度再降0.12，引导和鼓励居民用谷段电采暖。同时，冬季采暖电量和气量一律按第一档价格执行，取消采暖季的高阶梯电价和高阶梯气价，还给空气源热泵等清洁设备直接补贴，让农户自掏腰包的部分尽量可控。
大家都是为同一个目标---蓝天白云、清洁取暖，但制度设计和路径细节有很大差别。有的地方一开始就考虑到要让农户用得起，而有的地方却只盯着改了多少户，投入了多少钱，农户的感受被放在了后面。
河北现在暴露出来的天然气采暖“用不起”的困境，背后是成本分担机制的设计有点“朝三暮四”短视化。一开始用高额补贴猛冲规模，短期内目标完成了，政绩很漂亮。但这种打法，等于把一个长期成本问题，简单美化成一个短期投资“大饼”，而未来风险和窘迫后置，隐匿不说。等工程结束，补贴退坡，财政压力、企业压力日显，风险和窘迫只好次第顺延，最后传到农户头上，再也无法遮掩。
倘若当年的决策者和实施者想一想：一年大几千元，甚至超万元的取暖费，普通农户如何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成本分配结构怎能确保长期稳定？
目前河北这一轮争议的价值，在于警示全国各地，下一步中国还可能会有诸多类似的重大社会民生“转型工程”，不管是能源、交通，还是建筑、农业，如果只用“完成任务”的工程思维去推进，而没有在一开始就组织召开多轮听证论证会，没有受众的积极参与，没有把普通人的支付能力、生活习惯和风险分担的责任考虑到，设计清楚，难免会在几年后、某个寒冬或者某场极端天气里，以类似的方式爆雷。
3. 指导和改善农户建筑质量及居住环境。
目前，由于历史原因，局限于经济水平等，河北平原地区许多农户住宅建筑普遍存在先天性设计缺陷，如墙体单薄，密封性差，采光度不足，保暖效果不佳等。政府可以主动介入，有针对性地指导改善，增强采光效果和保暖性能。还可以营建社区，集中采暖，提升农户的暖冬幸福感。
4. 加大补贴幅度，有针对性倾斜。
“煤改气/电”和“清洁采暖”是政府推行的重大民生工程，也是社会系统工程。要想让广大农户坚持并大胆使用天然气采暖，
需要用真金白银确保其政策的稳定性、可持续性，而非虎头蛇尾、短视化的一锤子买卖。
目前，各地财政都喊着穷，没钱，这是事实。但广大农户更没钱。问题是，你让农户不烧煤，必须有相应切实可行的替补方案，保证几千万农民生活，温暖过冬，这是真真实实民生大事。绝不是发个红头文件“一禁了之”。农民收入低，用不起天然气，政府就要主动作为，勇于担当，真诚为自己“推气禁煤”买单。政府诚信守诺，口惠实至，用真金白银去支撑起自己的公信力。
鉴于物价上涨，政府须逐年大幅提升农户的“煤改气”采暖补贴额度。还可以研析当地农户采暖消费的两年均值，在采暖期到来之前预付一部分，及时到位，让农户口袋有钱，心中有胆，放心大胆使用天然气采暖，安心享受“煤改气”带来的福祉。
取暖补贴，务必把老弱病残和其他弱势群体放在首位，要向六十岁以上的广大低收入农民倾斜。确保他们温暖过冬，是政府义不容辞之责，也是社会温度所在。
关注微信公号shunanhu，阅读更多内容。
2026-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