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手臂上的刀痕,是他/她内心风暴的外在印记。
你们的痛心,源于爱;
而孩子的自伤,源于求救。
那个傍晚,张女士永远不会忘记。
她推开十五岁女儿的房门,看见女儿手臂上那些排列整齐的伤痕——像一道道暗红色的地图标记,标注着一段她完全陌生的旅程。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这个每天坐在她餐桌对面的孩子,什么时候去了如此遥远而黑暗的地方?
有调查指,国内中学生“非自杀性自杀”的总体检出率为27.4%。
划伤自己的孩子,成为家庭中的沉默疼痛,而由于社会支持的缺位,这些家庭也成为了一个个无助求助的孤岛。
用针刺,用刀割手,割大腿,用头撞墙……这些没有自杀意图但试图伤害身体的行为,医学上称为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显著。
在中国家庭中,这样的场景正在越来越多地上演。
那些年轻皮肤上的伤痕,是无声的呐喊,是需要被翻译的密码。
作为父母,我们该如何解读?
作为家庭,我们该如何回应?
自伤不是“想死”,而是“想活” 这是最重要的认知前提。
一种表达:
当极度痛苦的情绪(如悲伤、愤怒、空虚、麻木)找不到语言出口,或认为无人能理解时,身体上的疼痛成为一种“替代性语言”。
一种调节:
生理上的痛感会短暂地触发内啡肽释放,用以暂时压制更深、更难以承受的心理痛苦。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有效的”情绪调节方式,尽管它是毁灭性的。
一种确认:
“看到血流出来,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用以对抗内心的麻木、解离与不真实感。
一种控制:
当感觉生活全面失控时,至少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疼痛。
这是一种悲剧性的“掌控感”。
正来到我们咨询中心的同学所说“每当我难受到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用美工刀划我的手臂,我喜欢那一刻,各种压力和不爽都疼痛被释放了……”
当家长或老师发现孩子手臂上有划伤的伤疤,这是一个报警信号,说明孩子的心理压力或情绪出了问题,需要我们的关注,另外有的孩子通过这种方式吸引别人关注或者控制别人。
心理学表明,青少年选择自伤部分因为觉得自己不受关注,他们通过自伤的方式来吸引别人的注意或控制别人。
有一位中学生是这样说的:
“爸爸一骂我,我就自伤,只要在手臂上一划,爸爸就闭嘴了。”
“每次自伤后老师同学都来看我,关心我,我感觉很温暖。”
伤痕的语言:
当痛苦无法言说每个自伤行为背后,都有一份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体验。
想象一下,如果你内心正经历一场海啸,却被困在一个隔音玻璃房里——你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世界也能看见你,但你的呼喊无人听见。
这时,你可能会开始敲打玻璃,即使手会流血。
这就是许多自伤青少年的心理现实。
心理咨询中,我常告诉父母:“孩子不是在伤害自己,他们是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这句话初听可能令人困惑,但却是理解自伤的核心。
十六岁的小雨告诉我:
“当刀划过皮肤时,我感觉到了某种释放。
那种尖锐的疼痛让我终于能把注意力从内心的混乱中转移出来几秒钟。
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在那之前,我像是一具空壳。”
小雨描述的不是求死的欲望,而是一种求生的策略,尽管这是一种毁灭性的策略。
被误解的沟通大多数父母面对孩子的自伤行为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愤怒和困惑。
这些情绪会引导他们做出一些可能加剧问题的反应:
反应一:道德评判“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就是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们!”
这种反应将孩子的痛苦行为解读为道德缺陷或操纵手段,切断了情感沟通的可能。
孩子收到的信息是:“我的痛苦是不被允许的,表达痛苦是可耻的。”
反应二:过度聚焦伤痕每天检查孩子的手臂,没收所有可能用来自伤的工具,禁止孩子独处。
这种反应看似关切,实则强化了自伤行为的中心地位。
孩子可能感到自己的隐私被侵犯,自主性被剥夺,只剩下“那个有问题的、需要被监控的人”这一身份。
反应三:急于解决问题“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我们马上解决!”“你需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买!”
这种急于“修复”的冲动,往往忽略了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问题的立即解决,而是情绪的首先被看见、被承认、被容纳。
给父母的最后提醒如果你正在经历孩子的自伤,请记住: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你的责任去修复。
责任不是罪责,而是回应的能力。
自伤是求救,不是操控——那些伤痕在说:“爸爸妈妈,我快撑不住了,请帮帮我。”
爱是唯一出路——但不是任何形式的爱,而是看见、接纳、允许存在的爱。

先修复自己——你的内心越完整,你能给予的爱就越健康。
寻求专业帮助不可耻——这证明你足够重视,愿意学习新的方式去爱。
当伤痕开始愈合疗愈不是简单地让伤痕消失,而是发展出与痛苦共处的新方式。
小雨经过一年的心理咨询后告诉我:
“我现在还是会感到那种要把我淹没的情绪,但不同了。
我知道它像是一阵海浪,会来也会走。
我学会了在它来的时候深呼吸,给朋友打电话,或者写下来。
很少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自伤,但那种冲动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她的手臂上,旧的伤痕正在慢慢淡化。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纹身——她自己设计的,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她说:“这不是为了遮盖,而是为了提醒。
提醒我曾经在那里,也提醒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从“行为纠正”转向“关系与理解” :
停止指责,开始倾听:
不要只关注“不要再划了”这个行为,而要把它看作一封“血书”,一个求救信号。
首要任务是创造一个绝对安全、不评判的环境,让孩子愿意开口谈论他的感受。
审视家庭系统:孩子的症状往往是家庭系统问题的呈现。
家长需要反思:家庭氛围是否过于高压或控制?
孩子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是否被允许表达?
父母与孩子的心理边界是否清晰健康?
是过度疏离还是过度粘连?
咨询师会帮助孩子用语言命名情绪:这是心理治疗的核心工作之一。
帮助孩子将那些混沌的痛苦,用“愤怒”、“委屈”、“恐惧”、“孤独”等词语说出来。
当情绪能被语言表达时,它就不必通过身体来宣泄了。
重建健康的攻击性出口:
鼓励孩子进行安全的、有边界的表达,比如运动、艺术创作(绘画、音乐)、写日记,或者在咨询室中安全地表达对父母的不满。
立即寻求专业帮助: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自伤行为有复杂的身心原因,且存在升级风险。家长应尽快带孩子寻求心理咨询师(特别是擅长青少年、创伤议题的)或精神科医生的专业评估和帮助。
心理咨询(如心理动力学治疗、辩证行为疗法DBT等)能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去理解行为背后的意义,并学习更健康的应对方式。
给父母的信亲爱的家长朋友:
如果你正在阅读这篇文章,或许你的家庭正经历着这样的黑夜。
请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自责和内疚是自然的,但不要让它们淹没你。
孩子的伤痕不是你的失败证明,而是整个家庭系统的求救信号。
这是一次艰难但重要的邀请——邀请你重新审视家庭的情感世界,重新学习如何彼此看见。
这条路不容易走,但值得走。
因为每一次真诚的情感对话,每一个被允许流下的眼泪,每一次无条件的拥抱,都在重建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信任。
信任孩子有面对黑暗的能力。
信任你自己有陪伴的能力。
信任你们的关系有修复的能力。
那些伤痕,终将成为你们共同穿越黑暗的证明——不是作为耻辱的标记,而是作为勇气的勋章。
它们见证了痛苦,也将见证疗愈;
见证了分离,也将见证重逢。
黑夜不会永存。
在真正地看见和理解中,黎明的第一缕光,已经悄然照进。
那些自伤的孩子,是家庭系统派出的信使。
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痕,传递着一个艰难的信息:
“我们的家庭,情感堵住了。”
如果我们只是治疗伤痕而忽略信息,信使可能会用更强烈的方式继续发送信号。
但如果我们读懂了信息,回应了信息,信使就可以光荣退役——放下用身体传递消息的重担,回归一个普通孩子的身份。
这个过程需要勇气:
父母需要勇气面对自己的局限,孩子需要勇气放下熟悉的(哪怕是痛苦的)角色,全家需要勇气尝试新的相处方式。
但这份勇气是值得的。
当家庭的情感重新流动起来,当每个人都能自由地呼吸、真实地存在,那些伤痕就会慢慢变成地图——不是标记痛苦的地图,而是标记你们共同穿越黑暗、找到新路的地图。
信使完成了任务。
伤痕变成了纪念。
家庭重新学会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