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展中《张迁碑》《鲜于璜碑》书风的作品(五)

汉隶作为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以其雄浑朴拙的气质穿越千年,成为当代书法创作的重要养分。在历届全国书法篆刻展览中,张迁碑与鲜于璜碑这两座汉隶丰碑,始终是书家取法的核心范本。张迁碑以“方劲峻利、骨力洞达”立骨,笔画斩截如刀、结体严谨端庄,尽显庙堂之庄重;鲜于璜碑则以“朴茂沉厚、意趣天然”传神,笔墨浑厚如铸、字形错落有致,暗藏野逸之生机。当代国展中的取法者,并未止步于对古碑的机械复刻,而是深入挖掘两碑的风格内核,结合时代审美进行创造性演绎,让千年碑刻的笔墨精神在当代展厅中焕发全新活力,构建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书法新境。

当代国展中优秀的张迁碑、鲜于璜碑风格作品,首要特质便是对两碑风格内核的精准把握,这是创作的根基所在。张迁碑的核心魅力在于“方劲”与“骨力”,其笔画以方笔为主导,起笔如斧凿切入,收笔似刀切骤停,转折处棱角分明,无一丝圆转拖沓之感。如碑中“汉”“张”等字,横画左低右高的斜势精准,竖画笔直挺拔如立柱,尽显雄健刚劲之态。当代书家取法于此,必以逆锋铺毫、中锋聚力为要,力求复刻这种“力透纸背”的石质质感。

而鲜于璜碑的独特之处在于“朴茂”与“烂漫”,它打破了张迁碑的绝对规整,呈现出“方圆兼济”的笔墨特质。碑阳部分虽仍有庙堂碑刻的庄重,但其笔画更显浑厚饱满,转折处多带圆融过渡;碑阴则彻底释放天性,字形大小错落、欹正相生,如“璜”“君”等字,笔画粗细变化自然,字距行距毫无刻意安排,尽显自然野逸之趣。当代书家取法鲜于璜碑,往往注重藏锋起笔、浓墨行笔,在规整中保留一丝随性,于厚重中暗藏灵动。值得注意的是,不少国展作品还实现了两碑风格的精准融合,以张迁碑的方劲为骨,以鲜于璜碑的浑厚为肉,让作品兼具雄强之气与温润之韵,这正是对两碑风格内核深刻理解后的精准表达。

如果说精准取法是对传统的敬畏,那么创作突破则是对时代的回应。当代国展中的此类作品,在坚守两碑风格根基的同时,从笔墨、章法、形制三个维度完成了当代审美重构,摆脱了“复古即复制”的桎梏。在笔墨表达上,当代书家不再局限于碑刻的石质生冷感,而是通过墨色的丰富变化赋予作品鲜活气息。取法张迁碑的作品中,常有涨墨与飞白的巧妙搭配——涨墨处笔画腴润厚重,如“国”“疆”等字,墨色饱满却不臃肿,增强了笔画的体量感;飞白处笔锋游走自然,如“风”“云”等字,枯笔痕迹清晰却不纤弱,凸显了笔画的筋骨感。

在章法布局上,这是当代创作突破的核心所在。张迁碑的章法以“规整均匀”为特点,鲜于璜碑则以“严整与野逸并存”为特色,当代书家以此为基础,融入了当代构成美学理念。部分多字作品以张迁碑的规整为基调,通过调整字距行距的疏密节奏制造视觉张力,如前半段字密如织、后半段疏朗开阔,形成“乱石攒峰”与“疏林见月”的对比;还有作品借鉴鲜于璜碑阴的错落感,大胆打破界格限制,对字形大小、欹正进行刻意设计,如某幅国展作品中,“德”字放大为视觉中心,周边小字欹侧呼应,既保留了汉隶的庄重底色,又增添了动态韵律感。在形制上,当代作品也突破了传统碑版的竖式长条,出现了对联、斗方、册页等多种形制,如斗方作品中,通过字的大小缩放适配形制,让张迁碑的方劲或鲜于璜碑的朴茂在有限空间内充分展现,更符合现代展厅的视觉审美需求。

书法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与“表达”,当代国展中张迁碑、鲜于璜碑风格作品的最大价值,便是完成了碑刻精神的当代人文转译,让古老的笔墨成为当代人表达精神情怀的载体。张迁碑与鲜于璜碑作为汉代庙堂碑刻,原本承载着记录史实、教化世人的功利功能,其精神内核是汉代的雄浑气象与庄重伦理。当代书家剥离了这种功利性,将其核心精神提炼为“朴拙”“真诚”与“雄强”,并与当代人文精神相结合。

在国展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两种鲜明的当代表达:一种是对“朴真”的追求,作品摒弃了馆阁气的精致刻板,笔画不求“笔笔完美”,但求“笔笔见性”,如孩童画沙般天真,似老松卧石般苍劲,传递出当代人对本真的向往;另一种是对“家国情怀”的抒发,不少作品以“不忘初心”“国泰民安”等为主题,取张迁碑的雄强骨力与鲜于璜碑的厚重质感,笔墨沉雄、章法庄重,将汉隶的雄浑气象与当代人的家国深情相融合,实现了传统精神与时代情感的同频共振。这种转译让张迁碑与鲜于璜碑不再是博物馆中的静态文物,而是成为能够引发当代人情感共鸣的鲜活艺术语言。

从精准取法到创作突破,再到人文转译,当代国展中张迁碑与鲜于璜碑风格的作品,完成了对传统碑刻精神的创造性传承。它们证明了传统书法并非僵化的古董,而是能够不断吸收时代养分、承载当代情感的活态艺术。在“守正创新”的时代命题下,这些作品以古碑为根基,以时代为导向,让千年汉隶的碑骨焕发出全新的时代声韵,也为当代书法创作如何扎根传统、拥抱时代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本——唯有深刻理解传统、精准把握时代,才能让古老的书法艺术在当代绽放出永恒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