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情报领导人杨佐青——我的革命经历自述(上)

【编者按】

本期,我们非常荣幸地为大家呈现一份极具分量的第一手资料——由红色国际特工杨佐青同志亲笔撰写的革命经历自述。

杨佐青,原名杨殿坤。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2年初负责满洲省委军委工作,后到吉林省磐石地区组建“工农反日游击队”,任政委。1932年冬参与国际情报工作至1942年在上海被捕,曾任副组长、组长。解放后曾任哈尔滨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兼督察长、黑龙江省外事处处长、省外事办公室副主任,哈尔滨市人委副秘书长。“文革”中遭到迫害因病去世,后平反昭雪。

在这篇珍贵的回忆中,杨佐青同志将以亲历者的视角,娓娓道来其投身革命、穿梭于秘密战线的不凡历程。让我们通过他的笔触,直接感受那份跨越时空的初心、信仰与担当。

我生于1911年9月28日,年已六十。身患心脏病,病发时常处于晕厥状态,眼睛又患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关于我的革命经历,我无法一次向同志们说明白,只能断断续续地一部分一部分写出来。尤其是十年国际工作那一段,是人们最难理解的。 半个世纪以前,我们的党是在共产国际领导下的一个支部,这在当时的党章中也明白写着,保卫苏维埃政权,是各国共产党义不容辞的责任,这是尽人皆知的常识。何况从“九一八”事变后,第二次世界大 战已经揭开了序幕,各国共产党都面临着反法西斯的斗争任务,中国共产党当然不例外。我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转向搞国际情报工作的。

为了使大家全面了解我,我将自己的一生革命经历,作一概要的叙述。

一、我是怎样走上革命道路的

东北地区,尤其是北满,在历史上曾是人烟稀少,而又土地肥沃的地方。这儿的劳动人民,大部分是清末民初,山东等地不堪于地主豪绅压榨,逃荒来到此地(俗称下关东)。据我父亲杨之嘉讲:我家原籍是山东文登县,祖母去世后,祖父挑着担子,带着他的几个孩子,逃荒到黑龙江阿城县农村。祖父、父亲、叔伯都给地主放牲畜或扛活赖以维持生活。父亲生活虽苦,为了让孩子识些字,会算算账,不受人欺骗,在我十一二岁时,就叫我进了本村的私塾,这样断续读私塾三年,已经有小学毕业程度。1926年夏天,我考入哈尔滨市第二中学,逾二年,我又考入哈尔滨东省特别行政区第一中学读高中。不久,家里生活困难,供不起学费,我就半工半读,继续读书。

1929年杨佐青(前排右二)与哈尔滨一中同学留影

这时期,我与一中的进步教师有所接触,又读了许多进步书刊,如鲁迅、郭沫若、蒋光慈等人的作品,及介绍苏联革命的书籍,我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开始萌发了进步的思想。当时日本帝国主义正阴谋在东北修筑五条铁路:即长大路(长春至大赉)、吉五路(吉林至五常)、延海路(延吉至海林)、洮索路(洮南至索伦)、吉会路(吉敦延长至会宁),以此从政治、经济上控制东北,进而实现侵占东北的计划。而东北军阀张作霖逆来顺受,毫无抗日准备,同时还压迫东北人民的反日活动和窒息学生的爱国情绪。此时,我的民族、民主意识有所觉醒。因此,我积极投入“一一九”反筑路爱国活动。我当时被选为哈市大、中学生“维护路权联合会”的领导成员之一。由于党的领导和学生们的共同奋斗,终于使这场斗争获得了胜利。茌斗争中,自己受到了锻炼,提高了阶级觉悟和民族意识。1929年,经王同元和杜从中两位同志介绍加入了共青团。由于我在一中是组织反帝活动的积极分子,被学校反动当局发现后开除了学籍。这是我走上革命道路的开始。

二、在斗争中继续前进

1930年我被学校开除后,有点走投无路,便回乡下去筹措学费,准备转学继续读书,学费没有着落,又因婚姻问题与家里闹翻了。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从家中只身出走,偷越国境去了苏联。到了海参崴,因无组织介绍不能入学,又折回哈市,找到了共青团的领导,请求工作。组织上分配我做反帝大同盟的工作,以后又做北满特委团的组织工作。 1930年冬,经王同元和孙克平同志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由团转党无候补期)。这时冯仲云与我一起都在北满特委领导下工作。

前排:左一周玉兰、左二林克则、左四朱其文、左五杨佐青、左六冯忆罗、左七何成湘、左八薛雯、左九冯咏莹、左十李立三、左十一候志、左十二周维斌、左十三宋兰韵。

二排:左二张林、左三陈龙、左四钟子云、左五刘成栋、左六冯仲云、左七唐景阳、左八安作禄、左九李清茂、

左十三饶斌。

三排:左一郑依平、左四毛诚、左五孙刚犁、左六廖春潮、左九赵尚朴、左十程尔康、左十二陈世清、左十四张观。四排:左二谭易、右一马亮。

这张照片上还有郑照先、张修竹、魏连如、刘佩云、杜盛光等人。

1931年春,出于工作需要,组织上把我调到沈阳,担任共青团满洲省委代理秘书长的工作。同年夏天,又调回哈市工作,北满特委派我到汤原及沿江一带做巡视员。在此期间,发生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沈阳的“九一八”事变。这时,我的身份,已完全是职业革命者了。

三、新的战斗任务

日本帝国主义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张学良退居关内,东北军阀,群龙无首。李杜、丁超、马占山各据一方,准备抵抗。日寇占领吉林,频频向北满出击。哈尔滨市的工人、学生、市民、士兵,包括中下层的军官,抗日情绪都十分高涨,募捐慰劳嫩江桥抗日的军队,纷纷组织民众军训,要求到前线去。而东北特区长官张景惠,盘距哈市,向日寇靠拢,准备投降当汉奸,出卖民族利益,以扩充自己的政治资本。

这时我已调回哈市做兵运工作。张景惠所控制的警备大队已由大汉奸于镜涛出任,他们阴谋迎接日本人进驻哈市。下层军官对此强烈不满,准备哗变拉出去搞抗日,向左靠拢。大队部的周维斌(我在哈市搞学运时与他认识)向我反映了上述情况。我及时向北满特委书记老李(即吴胡景同志)作了汇报。特委经研究决定:由我通过周维斌对哗变进行组织领导。特委决定于十二月七日夜十二时行动,周维斌任总指挥,我任政委,并决定哗变前发展周维斌入党。不料,由于计划不周,被于镜涛发觉。于镜涛召集各中队长,借请客吃饭的名义加以软禁,外围设有警卫,不准进出,又把市内驻防的警备队调到市外分散驻防。因此,哗变无法及时发动,遂告失败。

四、磐石烽火

年关兵变,虽告失败,但也争取教育了群众,更加看清了张景惠的真面目。后来该队的不少同志投入了抗日洪流。1932年初,中共满洲省委由沈阳迁到哈尔滨,罗登贤同志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正式分配我负责军委工作(后称兵委工作)。不久罗登贤同志代表中央和省委向我交待了新的战斗任务。罗登贤同志分析当时的形势说:“哈尔滨被日寇占领,标志着日本帝国主义以武力侵占满洲的计划接近完成。张景惠,熙洽之流,已成为背叛民族利益的汉奸。东北虽已沦亡,但我们坚信,东北同胞决不甘心做亡国奴,劳苦大众的反日斗争,正在各地风起云涌。我党当前的任务,就是要把自发的抗日斗争,引向有组织有领导的民族革命战争。组织上决定派你去磐石,组织这一斗争。”

根据中共满洲省委的指示,磐石市游击队改称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二军南满游击队。

我接受了省委交待的任务,立即动身奔赴磐石。磐石靠近中朝边界,中朝两国人民一向对日寇痛恨,群众的觉悟较高,曾多次出现过自发的反日斗争。我到了西玻璃河套,与党的地下中心县委接上了关系,传达了省委的指示。县委召开扩大会议,决定抓紧在日寇尚未到达磐石的机会,迅速扩大武装力量,建立工农游击队;同时发动群众,支持抗日武装。

我到磐石以前,中心县委曾组织过一支人数不多的“打狗队”。我们改变了“打狗队”的番号,缴获了地主“大排队”的二十多支枪,将队伍发展到三十多人,编成两个小队,做了镰刀斧头的红旗,红旗上写着“工农反日游击队”,并利用原有“反日会”农民群众组织,扩大抗日宣传,组织中朝农民联合反日斗争。队伍很快到二百多人。李红光任队长,我任政委。我们的旗帜打出后,声势越来越大,青年纷纷要求参军。我们惩办地主豪绅,没收地主的粮食,震动了整个磐石地区。

磐石地区,有一股力量颇大的土匪武装,头目叫傅殿臣。傅部目睹工农游击队发展迅速,以为要与他们争地盘,派人送给我们一封信:“限十日内将大排队枪如数交来,过期不缴,立即讨伐。”因傅部收编各路土匪已有四五千人,已成为当时最大的枭雄。面对比我们强大的对手,觉得较难对付,不理他。如果动武,我们这支年轻的武装,肯定会吃亏;把枪缴出去,等于自取灭亡。最后县委同意李红光提出的,先去探探虚实的建议,搞清楚他们的意图到底是干什么。我抱着只身入虎穴,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见傅殿臣。

我对傅晓之以抗日大义,说明大敌当前,团结抗日的道理,都是抗日武装,何必兵戎相见。傅看我的言谈,无意与他们争地盘,而且人枪又少,取得了互相谅解。一场虚惊,化险为夷。后来,我们剪除了当地的恶霸李二阎王,发动了群众;加强了策反营城子士兵的工作,组织“老七连”哗变。这时,游击队的规模更加扩大了,扩充为四个小队,几百人的抗日部队。“工农反日游击队”的行动,引起了日伪军的注意。日寇以一个中队和两个连的伪军向我们驻地进攻。我们占据有利地形,对敌人的进攻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在这次战斗中,我腿部负伤多处,无法行动,而军队又要转移行军,因此县委决定送我回哈尔滨治伤。我离开了磐石游击队。后来盘石游击队发展为抗联第一军。从总结这一斗争认识,尽管中共满洲省委有发动民族抗日武装的思想,但毕竟是在立三、王明“左倾”路线统治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思想并不明确,也未形成,在行动上只是依靠工农,难免出现左的孤立政策。武装斗争的发展,曾走过一段十分艰苦的道路。

五、十年国际情报工作

1932年下半年我回到哈尔滨,因负伤不能行动,休养几个月。1932年冬,伤愈后,准备回磐石部队。王东周同志传达中共满洲省委的意见:因我俄语较好,能会话和通讯,又有实际革命斗争经验,适合做国际情报工作,决定我的组织关系由中国党转向“国际”。我接受了组织分配,从此,开始了我十年的第二条战线——国际情报工作。

“国际情报”工作的性质、隶属关系、组织活动情况,我无法全部搞清楚,只能就我接触的范围,作一些介绍。国际情报工作,最高层的领导,究竟属第三国际哪一部门领导,这一点从来没有哪一位同志向我作过具体介绍。就四十年前的情况认识,当时世界上只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即苏联。当时各国共产党和苏联发生关系,统称和第三国际联系。当时第三国际以苏联为首,总部设在苏联,斯大林所领导的党,当然有代表第三国际的身份,这是当时一个总的认识。国际情报工作,是一项具有特殊性质的工作,有极端的秘密性。据我所知,当时各个国家,都有党员被分配参加该项工作,仅就我在苏联学习和工作中接触的就有德国、波兰、日本、朝鲜、蒙古等国的同志。凡参加国际情报工作的党员,即不再与本国的地方党发生横的联系,而直接由国际方面派出的同志发生单线联系,再由国际方面派出的同志布置任务,分发经费,批准发展成员及训练使用。

1933年冬天,经王东周同志介绍,我与一位苏联同志建立了联系,一直到1934年春,在哈市做情报工作。我那时主要是搞日本军队在满洲的分布和调动情报,即搞动态性的情报。此间,我曾担任哈尔滨地区国际反帝情报组织的副组长和组长,并介绍陈鸿钧、张学彦、李丙五、张之伦、张逸仙等同志参加国际情报组织。

1934年春,我被调到莫斯科受训。到苏联学习,这是很久以前的愿望,我内心有说不出的喜悦和欢快。同我一起在莫斯科学习的有五位中国同志,即张逸仙(古斯达夫)、阎荆璞(马克思)刘士恒(魏利)、常杰男(安非得)、费德尔。我们是在莫斯科市郊的一个秘密训练班受训的。训练班主任是德国人,名叫“缪勒尔”,上级派来的领导叫“杜曼宁”(他们真实姓名不详)。他们每人的领章上都有菱形星,标志军衔阶级。杜曼宁负责对我们分配派遣。我们训练班以学习军事技术为主,上课的教官,都是苏联的将校军官。

              19世纪30年代莫斯科

受训结束后,我们几位中国同志偷越苏中边境,经满洲里于1935年春回到天津,与苏联同志伊万诺夫联系。我与张逸仙在天津建立机关,我担任天津情报组长,张逸仙作我副手,其他几位同志分别派往营口、大连、沈阳等地,由我直接领导,我与伊万诺夫直接联系。随即布置南满日军后方情报工作和爆炸材料,配制炸药,自制雷管引火等,对日寇重要战略储备及设施进行有计划、有目的的燃烧爆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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