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山河处,听君诉乐魂

归隐山河处,听君诉乐魂

——《隐者山河》

荆州试映观影记

胡高清

周四上午,一则消息在业主群悄然传开:“楚天都市御湖一品”小区将与“荆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共同举办一场特别的电影试映会——陈其钢先生的人物纪录片《隐者山河》。作为一直关注这部作品的业主,我们有幸获得了免费观影的机会。

久未踏入影院的我,今天上午,与妻子走进人信汇万达影院放映厅。

落座后,我与邻座的阎耀军教授(天津工业大学管理学院著名教授)闲聊起来。阎教授是我四十多年前的同事,如今也住在同一个小区。我向他提起我对片名的一点疑问:“片名是《隐者山河》——陈其钢真的算是一位'隐者’吗?他隐居山林,却在山里办学,还允许镜头记录他私密的工作与生活,这是否有些矛盾?”阎教授沉吟道:“或许,是身在山中,心却系着山外的世界吧。”

电影落幕时,我忽然明白,这种看似矛盾的“隐”与“显”,恰恰勾勒出一种现代意义的“积极隐逸”。他的“隐”,并非退避,而是主动选择一片土壤,将向外散发的锋芒,转为向内深耕、向下扎根的力量。这种隐逸,更像是一场蓄力与转化的庄严历程。

影片分为六个乐章。开篇时,镜头掠过海外音乐厅,那些不同肤色的听众向陈其钢表达敬意,不少人说:“听您的音乐,我流泪了”“您的音乐让我平静下来”。我轻声对妻子说:“你看,他们对音乐的感知似乎比我们更细腻。”我的话里,其实藏着一点距离感,好像那些严肃而复杂的音符,似乎从来没有让我产生这么强烈的感觉——我们对古典音乐和严肃音乐,始终隔着一层遥远的幕布。

直到第六乐章,《如戏人生》的旋律响起。毫无预兆地,眼眶一阵温热。那些音符像忽然有了温度,轻轻推开所有理性的屏障。陈其钢的人生画卷——奥运荣光、失子之痛、繁华过后的山居岁月——与我这个同样从特殊年代走来的“50后”的生命记忆,无声重叠。我们这一代人共有的命运轨迹与内心悲欢,被他音乐中那份深切的悲悯与孤傲轻轻唤醒。那一刻我懂了:跨越审美门槛的,或许不是知识,而是生命与生命的照见。

妻子在旁轻声说:“片子真好,画面太美了……只是结尾他唱'明月几时有’,总觉得太悲凉。”我说,那或许不是煽情,而是他生命的底色。

是的,正是这抹悲欣交集的底色,孕育了他音乐中直击人心的力量。他的人生,是一种“慷慨赴悲”的壮丽。更令人敬重的是,他将中国文化的风骨与气韵,不着痕迹地融入西方现代音乐的肌体,创造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声音。陈其钢从未试图取悦“东方”或“西方”,他毕生的坚持,不过是忠实于自己内心的旋律。这份艺术上的“孤勇”,是他留给时代最宝贵的风骨。

散场后,我和妻子边走边聊。我说,片子虽好,却仍有些遗憾。其一,影片对他与妻子——那位同样才华出众的人生伴侣——的关系几乎未作展开。读他的《悲喜同源》可知,妻子年轻时甚至比他更耀眼。二人之间如何彼此影响、彼此成全?这份叙述的缺席,让他的“孤独”形象略显单薄。其二,影片强调创作严肃音乐的清苦与无利,却未提及他曾通过商业合作获得的经济自主。事实上,陈其钢早年代理海外乐器品牌,为后来的创作积累了重要基础。毋庸置疑,经商对陈其钢的影响之一,是让他能够有足够的钱去支持严肃音乐的创作和无偿筹办他的躬耕书院。如果把这个经商的内容去掉,是不是带有滤镜效果?其实我觉得,如果将这部分真实呈现,不仅不会削弱他的纯粹,反而让我们看到一个更立体、更智慧的艺术家——他的坚持,不只来自精神勇气,也来自现实层面的清醒与能力。这份全方位的真实,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真诚?

是的,相比于纪录片,我觉得他的传记散文《悲喜同源》要更丰富一些。或许,这也是文字有时优于影像之处,正如他在自传《悲喜同源》中更为私密复杂的袒露。纪录片选择了聚焦精神山河的壮阔图景,而我们作为观众,将目光偶尔投向图景背后那些未被照亮的、生动的褶皱,也是对这部电影及其主人公,另一种意义上的尊重与理解。

在所有的乐章中,最打动我的,依然是第五乐章“躬耕”。看他如老农般,在乡土间为年轻学子开垦精神的家园。他说:“要开启他们的心智,要抬起眼睛看世界。”这句话如钟鸣在耳。我们这代人,曾长久地生活在“我们”的集体叙事中。而陈其钢先生用一生践行并呼唤的,正是那个独立的、自觉的、敢于审视世界也敢于直面内心的“我”。其实,教育的真谛,艺术的真谛,乃至人生的真谛,或许就在从“我们”走向“我”的那一步之间。

影片结束了,但是乐声却已留在心里。这部电影,不仅让我们遇见一位伟大的音乐家,更让我们照见自己一路走来的山河与足迹。它讲述归隐,却仿佛在说:真正的回归,是为了更真诚地出发。

最后,我想衷心感谢“楚天都市御湖一品”小区与荆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共同组织了这样一场温暖而有深度的文化试映。这不仅是一次观影,更是一次邻里之间的精神相聚。期待未来,这样的活动能常常举办,让我们在寻常的生活中,时常与艺术、与思想、与彼此美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