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烟的轶事

【蔺州纪事·笔记体小说】

关于烟的轶事

陈大刚

二娃二娃,装烟倒茶。

茶杯打烂,叽嘎叽嘎。

  这首儿歌说的是50年前古蔺接人待客的基本礼数——有客上门,必敬上一匹烟一杯茶。

  “人来疯”孩童忙活敬的烟,是古蔺山地出产的叶子烟,一匹有一尺左右长。老一辈古蔺人把抽烟叫吃烟,吃时将烟叶掐成食指长,再裹成大拇指粗装入烟杆斗。

  古蔺最好的叶子烟产自沿赤水河一带大山中火石地。这火石地是碎石粒夹泥沙而成的干烧土,若种包谷与小麦,遇天干年景基本没收成。但就怪了,种烟叶子却上好,烟灰雪白,烟味芬芳,不抽烟的闻着也香。而那些平坝大泥土种的烟,却烟灰黢黑,泥腥水臭1990年代古蔺发展烤烟,那火石地出的烟叶色金黄,柔韧喷香,是制作上等香烟的原料,据说就有云南、上海、广东大烟厂点名道姓来收购或建原料基地。

与县城装烟主要对象是成年男性不同,乡下大多不分男女。1976年我当知青时,生产队长带我走人户认门,每到一户,主人必给一匹叶子烟,一圈码头拜下来,手里就抱了一大把,我不抽烟,全拿来拉拢房东王大爷,以增强同贫下中农的阶级感情。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大队一个重庆女知青身上,生产队长带她拜码头时,也收了一大捧,让她哭笑不得。分析原因,应该是那年月农村妇女有不少抽烟。在我记忆中,那些大嫂大婶大娘身上有两个标配,一是烟杆——生产队做活路放排休息时,不少娘们就会像男人一样,从怀中掏出烟杆和掐成段的烟叶。众男女吐出的一串串烟子飘飘袅袅,与鸟声、水声、风声、彼此取笑声并山野泥土气息应和,场景很是天然淳朴,颇有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的“生活即美”韵味。再一个是头上包帕子——古蔺地属高寒,女人生孩子后为防山风吹患“偏头风”病,就在头上包一块帕子,帕子为近丈长的白布,折叠为三四指宽。王大爷邻居小媳妇才25岁,生小孩后,月子里就包上了帕子。我们公社曾出过一事,一地主儿子在修大堰爆岩时被炸死,儿媳因有几分姿色,被一混混非礼破身,羞愤难当,就解了头上白帕子挂在房梁上吊死——我因此对农村妇女包帕子一事印象极深。

  古蔺叶子烟书面语好像叫山烟与土烟,以区别于商店出售的香烟——香烟因用纸包裹烟丝,古蔺人又叫它纸烟。其时农村人基本上不吃纸烟。公社有个知青叫鄢川江,众人叫他烟哥,原因是烟瘾大,据说起床就点烟,上厕所不叼着烟就拉不出屎。有次来我生产队玩,就曾给王大爷装了纸烟,老人尝了一口说,没劲道,不刹瘾。1990年代后期,王大爷当兵提干的孙子王兴起给他寄了几条烟,他也不吃。说纸烟不化痰,吃了喉咙发痒——老人一生大清早两件事,一碗罐儿茶,一杆叶子烟。说茶清洗肠胃,叶子烟清肺止咳。

  乡下讲究烟酒不分家,几个人在一起喝酒时,倒一碗酒,年岁或者身份高的人先喝一口,用手在碗口上一抹,再传给下一个人。吃烟也这样,王大爷得了好烟时,往往要喊上几个老伙计,他先很享受地吃上一口呑云吐雾,然后用手一抹烟嘴,递给下一个人品尝——乡下人的这种同喝共吃,使他们比城里人有了更多的牵连与亲热,也能更好地消解生活的苍白与冬天的寒冷。

  叶子烟有个败着,就是不好点燃。如果不是火石地出的烟,划一根火柴不要想点燃。尤其是天寒地冻的野外,划火柴手冷得抖,又有山风,极难划燃。所以做农活时,往往要先在荒坡田土边,弄些杂枝碎叶捂一堆火,中间放排休息,就有数支烟杆往火里伸。说到点叶子烟还有个笑话。我邻居刘二皮爷爷做80大寿时,他那在赤水河边二郎滩乡下的大孃进城为老人做生,晚上吃烟时,装好烟就直接往电灯泡上戮,把灯泡戮得直晃,就是点不燃;睡觉时,大孃“噗”一口对着灯泡吹,灯泡又晃,手抓着使劲连吹十几口还是不熄,就一脸不屑吐槽城里电灯,“点烟点不燃,吹又吹不熄”——古蔺县城是文革前夕才有电灯,乡下没这东东。

纸烟的优越性之一,是没有叶子烟难点的败着。划一根火柴就轻松点燃,还可给旁边至少一个人点。1990年代前,还没气体打火机,只有极少的人用火石打火机。那些用不上打火机的,就自我安慰,“打火机点烟不香”。

  奇怪的是,有县衙门“第一支笔”光荣称号的县政府办主任,还真就认“火柴点的烟才香”这个理。凭他的地位,至少有不下10人送过他打火机,他都不要,一辈子就用火柴。所以又得了“三根火柴”绰号——上班时一根火柴点烟后,就一支接一支抽,中途不再用火柴;下午上班也是一根火柴点烟后中途不再用火柴;人又是工作狂,晚上写文章、看材料、批文件不到12点不熄灯,也只用一根火柴。第二天早晨,提前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小青年,都要在他桌子上倒冒尖尖一烟灰缸烟蒂。而且,那烟蒂都不足一厘米长。因为抽到最后时,他总是用大姆指和食指掐着烟蒂放到嘴角上,还要使劲吸上几大口,那情状仿佛喉咙里伸出一支手来,要把“嗞嗞”发红的烟蒂逮到嘴里嚼烂——他这“吃相”,生动地解释了为什么古蔺人把抽烟叫吃烟县长对此点评,“三根火柴连烟屁股也不放过”——古蔺人把烟蒂叫烟屁股,有的又叫烟锅巴。当年烟瘾君子中就流传一个说法,“一个烟屁股,当个肥鸡姆”。至于烟锅巴,县长在批评那些眼睛长在额头上,干工作不埋头落实的个别机关干部时,就经常用这样的话敲打,“你是好大个烟锅巴踩不熄,好大根藤藤菜扯不动,好大匹奶奶菜煮不粑,好大根猪脚杆炖不烂,好大砣屎屙不出来。”

    县长也吃烟,而且县委书记也好这一口——1990年代中期以前,体制内上班的男人极少有不吃烟的。而且,那时吃烟几乎就是城里小青年成人的标志之一,如果到18岁或参加工作还没吃烟,似乎就还没醒人事。

  体制内人吃的是纸烟,但也有个别人吃叶子烟。宣传部的老周就是。他是部队宣传干事转业。由于负责外宣,就经常背一帆布军用挎包外出采访——远坐班车,近就走路。那挎包里装采访本、近尺长的烟杆、包在塑料布中裹好的叶子烟。老周瘦高而黑,多着旧中山服,加上嘴含烟杆,起眼一看就是一田土里走来的农民。这一造型到乡下当然接地气,写出的文章自然也接地气——部长审看他的文章时,就说有叶子烟与泥土味。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些叶子烟味文章竟然隔三差五出现在泸州日报上,一年下来,四川日报也有头10篇,甚至还有在人民日报上亮相的。烟味文字涉及农村包产到户、烤烟富民、社队企业发展、扶贫攻坚、城里个体经济兴起以及郎酒成国家名酒后对县域经济的带动,因此而成为当年古蔺包罗万象的珍贵历史记忆。

  农民出身的老周其实也抽得来纸烟。但家属在农村,子女也在农村,应该是没有更多的银子抽纸烟。只是他下乡采访时,见不得穷苦人哭,就要从包里摸钱打发。

老周吃烟案例雄辩地证明,要吃纸烟,先得同包里票子通气商量。尤其是文革期间,吃纸烟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要有钱,再一个是要能买到烟。那年月烟要烟票,城里人好像一人一月有三包烟。农村是没有的,所以,农村人只有吃叶子烟的命。我的知青战友烟哥能够叼着烟上厕所,是因为父母都有工作,又都在供销社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有纸烟货源。

  烟哥不只是自己吃烟——全家有六杆烟枪,父母与三个兄弟都吃。去年公社知青聚会时,烟哥曾说他们家这几十年吃的烟折算成钱,可以买两套房子,或者买几部进口车。

  烟哥讲他爷爷是做小生意的江苏人,抗战时躲战火到了重庆,晚上就在抽烟中思念故土。父亲17岁参加青年军到缅甸作战,1949年所在部队投诚,分到古蔺工作。因这经历,每次运动都被打压,平日里不开腔不出气,回家就一支接一支抽烟。烟哥回忆,上小学时有好几次半夜起来屙尿,看到父亲还坐在月亮坝子里,对着赤水河边山野抽烟。

     母亲是土生土长古蔺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陪丈夫抽烟。生了烟哥四兄弟后,想要个女——1968年,在太平区医院生下第五胎后,开口就问是男是女,听到是女,惊喜大叫:"快给老娘点支烟来,鄢家有公主了"。在产床上豪迈吐出一圈烟后庄严宣告,“老娘不生了!”活生生将她平日口头禅“饭后一杆烟,死后变神仙”,篡改成“产后新闻发布”。

  烟哥的烟龄与工龄都是从下乡当知青那天开始——1972年初中毕业,因父亲历史问题没能上高中。下乡那天,以《红灯记》中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豪迈,点了一支烟上路。有年夏天,在另一个公社当知青的发小李莽子提了一瓶古蔺大曲酒来看他,二人便在烟酒中彻夜胡吹。只是月亮还在中天,酒烟就完了。酒是到位了,但烟瘾更旺盛,心头有无数蚂蚁在爬。于是就一拿电筒一提马灯满屋子找烟屁股,边找边呼口号,“一个烟屁股,当个肥鸡姆!”烟屁股抽完,烟哥就将几天前去大队支书家得的叶子烟找出来,终于挨过了黎明前的黑暗,迎来了一轮红日从赤水河大山中升起。

    眼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烟哥三个弟弟有样学样,中学时就偷父母烟抽。也许是烟能提神醒脑凝思的缘故吧,招生制度恢复后,他们都考上了学校。

  烟哥1978年上的是成都商校,有一门课就是烟草经营管理。毕业后分在古蔺糖烟酒公司。几年后古蔺成立烟草公司,他调过去搞人事,最后在烟草公司退休。

    受人之禄,忠人之事。烟哥自然是所到之处都宣传抽烟。他曾总结抽烟三大好处。一为国家建设作贡献。烟税高,造飞机大炮、修铁路、建学校都有烟民的贡献。还说本不抽烟的周总理,有次曾在国务会议上亲自要了一支烟抽,并学周总理下江话,“今天我破例抽支烟,带头为国家增加烟税。”二对身体有好处。比如,农村腊肉烟熏火燎后能长久不腐烂,因此抽烟人肠胃就有烟保着;抽烟人肺活量一般都好,所以到西藏极少高原反应;2023年SARS病毒,基本上没抽烟人中招。有人说抽一支烟会减少3秒生命,早死一年可抽多少烟?三有助于家庭开支。他说到一个笑话,有家男人每天抽一包烟,老婆为求心理平衡,就从菜钱中抠一角钱,到年底集攒出30多元,三个娃娃过年身上都添了新衣裳。第二年,男人发狠戒烟节省开支,到了年底,却没见娃娃身上添新,问原因,老婆说,“你不抽烟,我就不再抠钱。” 

  人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之一,就是能为自己的行为或做的事找理由。烟哥的总结充分证明他是人不是动物。他还说与人初次见面谈事,散一支烟过去,对方若接了,心头就会轰然一热;如果不接,心头会“咯噔”一冷。与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交往,有一种非我族类的隔膜,总感到对方藏着掖着什么,得防着点。饭局上如果只自己抽烟,就有一种莫名的孤独;若有另外一人抽,心里就有欣慰;若有一女性也抽,就恨不能跑上去抱着亲一嘴。

  烟哥还是古蔺少有的烟文化研究者,突出成就是集烟标。烟标就是香烟盒,他像别人集邮一样,收集了几大册烟标,有全各地包括台湾香烟烟标,有“万宝路”“三五”等世界各国烟标,还有1990年代前后,古蔺复烤厂生产的“蔺烟”“普照山”、叙永复烤厂生产的“叙烟”“双猫”烟标。有许多烟标的名字“90后”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比如“大前门”“黄果树”“朝阳桥”“山花”“珍珠鱼”“红山茶”“良友”……     

  烟哥集烟标的历史应该追溯到少年时代的扇烟盒——那是当年县城十岁左右的小屁孩中流行的游戏。把大人吸后的烟盒折叠成二指宽一指长条状,游戏时一人出一个放在地上,用手拍或扇,拍翻扇翻为赢,赢家收走烟盒。前不久,烟哥与穿开裆裤的发小喝酒说到扇烟盒事时,曾得意炫耀有个下午赢了李莽子20张烟盒。

烟哥一家其实是七杆烟枪,小妹鄢云也抽烟。 

  鄢云抽烟,是高一跟着闺蜜纸飞飞学的。有天两人玩疯了,就到纸飞飞家中。纸飞飞关了门,神兮兮拿出从父亲那里偷的烟,很优雅地点上,有模有样地学王晓棠在电影《英雄虎胆》中饰演的女特务阿兰叼烟。开头几次,鄢云生死不抽。经不住纸飞飞劝,就学了。只是抽烟后的“善后工作”麻烦死了——抽烟的事大人知道了,天要塌下来;要是传到学校,就不要想在老师和同学之间混。因此,烟一抽完,二人就做贼一样打开窗,手中挥着报纸满屋子追赶烟气,狗一样钻进桌子撵,铺盖枕头“吡吡啪啪――” 一通扑打。还鼓起嘴“啊噗――啊噗――”互相吹对方头发。手当然要反复洗,最后在身上洒香水——完整回归冰清玉洁荷花一朵之天真单纯少女……

不过,鄢云与纸飞飞抽烟,只是一种闹着玩,属于青春期一段有趣的叛逆插曲。曲终之后,有整整5年时间再没碰烟。重新抽烟,是大学毕业后——我因与烟哥是知青战友,这些年偶尔要小聚,也就与鄢云小妹脸熟,从而知晓了她那与一般人不同的抽烟传奇故事。

  她只抽两种烟,一是旅游烟,二是伤心烟。

  所谓抽旅游烟,是在旅游候车船飞机时,为打发无聊打发时间抽。2010年前,等待晚点火车与延误航班之类垃圾时间,因无手机可玩,她就抽烟。再就是面对绝妙风景时抽。她有一个奇特的心理习惯,看到好风景就情不自禁摸烟——如果不抽烟,心就跳不起来。抽上烟后,她才能在风景呈现的形态、色彩、光线等景色表象背后,找到深藏于其中之康德所说的神奇“物自体”。具体说来就是,袅袅烟气如一团云,她和风景则在这云端相会,并亲切交流。那种审美感觉,如同尼采与俄罗斯美女作家莎乐美,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初相见时的激动:“我们是从哪个星球上一起落到这里的?” 

  鄢云还说,烟让她在旅途中找到不少乐趣。2015年,她到南美旅游,在巴西里约海滩上自由活动时,得意忘形中与团友走失,找不到集合地点。惊慌失措中,突然看到一南美混血女子在街边抽烟,眉眼举止极像了闺蜜纸飞飞。心头就生出亲切,摸出烟上前,找女子要打火机点烟。对方会心一笑,友好地递过打火机,于是就搭讪上了,她就拿出手机中集合地点照片,请对方指路。没想到那女子居然热络地挽着她的手就上路,闺蜜逛街一样走了20多分钟到集合地点,彼此还加了微信。

  还有一次是在巴黎凯旋门游览,她看到执勤休息区有几个警察在吸烟,眼前一亮,其中一个简直就是影星阿兰德龙的翻版。下意识地就摸出中华烟走向几个“警察叔叔”,一边比划手中烟盒,一边用英语说“中国”“北京”,几个“叔叔”笑着对她比大姆指,她又给大家散烟,并提出合影要求。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高鼻子洋人也不能免俗,“叔叔”们口吐OK,兴高采烈将她拉到身边——与“阿兰德龙”亲妮地搂肩贴脸合照,成了她闺房的“镇馆之宝”。

  鄢云由此得出结论——天下烟民是一家。地无分男北,人无分肤色男女,只要抽烟,就天然相亲。还把烟同列宁关于《国际歌》的著名论说类比——“一个有觉悟的工人,不管他来到哪个国家,不管命运把他抛到哪里,他都可以凭《国际歌》那熟悉的曲调,给自己找到同志和朋友”。

  抽伤心烟的故事是这样的。

  鄢云高中毕业考上了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一米六五的高挑身材,冰清玉洁荷花一朵,就有很多追求者。其中一个是同年级高伟。第一学期元旦晚会上,高伟按学生会安排,与她协同表演配乐诗朗颂——在《梁祝》高山流水的旋律中,舒婷《致橡树》诗句翩翩起舞。高伟是成都人,像极了她的偶像高仓健,脸型与气质都有岩石般的深沉与峭拔,其父还是成都武候区一匹官。追了3年,她也没吐口,原因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分配成都。最后一学期,她对高伟的第N次表白扔出一句,除非你也到古蔺。高伟听后一愣,返身而逝——成都人果然水!她心头虽痛,但也有解脱的释然。毕业分配下来,年级主任第一时间告诉她,分到古蔺的有两人,她和高伟!这个意外让她狂喜到大脑一片空白,高一脚低一脚走出办公大楼,只见高伟搓手候在树下,像个犯错的孩子怯生生走上前央求:“我去订票同车回古蔺哈?”

  回古蔺报到毕,在高伟返蓉头天晚上,她带高伟上了落鸿河畔火星山,去到一棵大黄桷树掩映山溪边,择一大石坐沐轻风。正是十五大月亮,又山空人杳野寂。在“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飘忽中,鄢云以“长路奉献给远方”的激情,“拼却一身轻,尽君今日欢”,将自己这朵玫瑰奉献给了高伟。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了噩耗,高伟在叙永江门峡翻车遇难。料理完后事回古蔺下车,她一瓶酒一包烟径直上了火星山,把星月抽了下去,把远天抽成了玫瑰红……

  高伟走后,再没异性能走进她心中。亲戚朋友曾给她介绍不少对象,她的本能应对就是同高伟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烟锅巴们被一一踩熄。在她的潜意识中,迫于家人压力同一个入不了法眼的人上床,是对高伟义无反顾到古蔺的背叛,与鲁迅说的“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没有两样——她身永是冰清,心永是玉洁。

  鄢云此后生活简单为三件事。一是上课。二是把假期交给了八千里路云和月——2005年前主要跑中国,之后就跑国外。三是农历十五那天只要有月亮,就上火星山。

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万物有灵,烟叶这个南美洲亚马逊丛林传的植物,得了天地灵气,当然就要以狡黠的智慧影响与改变人的习性来刷存在感。这就注定要和北半球东方的一些人发生牵连。既然发生了,就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王大爷93岁弥留人间之际,发出的最后一道“指令”是要家人把他珍藏的火石地好烟裹一杆来。孙子王兴起点好烟拿来时,老人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吸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团雪白烟气——烟消云散之后,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三根火柴禁不住爱人一天到晚唠叨数落,也发了狠戒烟。只是“文章要通,全靠烟冲”,手上无烟,六神无主,怎么也打不起精神看文件,尤其是写材料时,大脑一片空白,往日的下笔如神仿佛还给了老师,而且身体还三天两头不对劲。于是又“重操旧业”,只是尽量少抽——烟已同他的五脏六腑、生活规律与思维运行形成了一个特殊生态系统。戒烟,就如同破了生态,坏了风水,简直与西人哲学的“我思故我在”有一比。

  鄢云在火星山月下抽烟时,居然觉得自己不孤独——有烟、有月、有水、有高伟的眼睛、声音、胸膛。风吹树叶簌簌,宛然是她的翩翩舞姿,隔世离空呼应高伟琴弦上的如泣如诉,亦如当年浪迹天涯的三毛,在撒哈拉大沙漠或梦幻般蓝色的爱琴海边,与她天国的荷西声声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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