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教师节当日,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廖昌永的文章→教师节闲话 | 廖昌永的老师们 谈他一路走来,在关键节点上如何遇到良师,也谈个人努力与时代机缘的交织。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一些关注。也正是在那之后,周维民先生才郑重告知我:廖昌永中学时期的重要引路人、教师王天健,已于 2024 年 8 月去世。
这一消息来得颇为突然,一时令人难以消化。随后,我与周先生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交流,话题也逐渐从那篇文章,回到王天健先生其人其事。与其说这是一次专门的访谈,不如说是一段在回忆中慢慢展开的讲述——关于一位并不张扬的教师,也关于他所作出的若干并不显眼,却影响深远的判断。
此次对话通过远程通讯方式完成。我在北京,周先生在成都,往返交流历时较长,稿件亦于近日方才整理成文。其间,我又托友人寻得一段过往的电视访谈资料,借此剪辑出王天健先生的影像,一并发布,供读者参照与怀念。以下为整理后的对话实录。
T 为乃本公众号编辑,Z 为周维民先生。
T 维民先生,您和王天健先生高中同窗三年。时间隔得久了,很多细节大概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我想请您慢慢回忆一下:最初在树德中学同班时,他给您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当时的学习环境、同学气氛是怎样的?在那样的背景下,您对这个人的第一感觉,后来有没有在记忆里反复浮现过?
Z 我和王天健是成都树德中学的高中同学。那所学校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有“北有南开、西有树德”的说法,这一点如今提起来,倒像是老生常谈了,但在我们那个年代,确实是实打实的荣耀。学校的历史沿革、社会声望,今天不必我多讲,可当年能考进去,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被寄予的期待。
我们那一届,学生背景差异很大。天健是初中直升上来的,我是外校考入,与他分在一个班。班里五十多人,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岁出头不等。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年龄跨度,本身就很容易造成性格与处境的分化。天健是1939年生人,个子不高,又性情内敛,被安排坐在前排。班里有十几位是他初中三年的老同学,但他并未因此显得合群,反而更沉静一些。说句不太好听的,那时有些同学言语刻薄,拿《水浒》里“矮脚虎王英”的诨名取笑他,这在当年并不算稀罕,但对一个敏感内向的少年而言,压力可想而知。
也正因为这样,他在班里始终显得安静而克制,很少参与热闹的交往。至于他是否对文学、音乐这些东西有偏好,说实话,当时并不容易看出来。他并不是那种愿意在人前展示兴趣的人。
王天健(第一排右起第3人)。周维民(最后一排左起第4人)
T 这么听下来,高中三年里,他似乎并不是班里最显眼、也不是最外向的那类人。您和他之间的交往,大概也属于同学里比较疏淡的一种?如果从您个人的感受来说,这种“疏淡”,在当时是出于环境使然,还是他本人的性情所致?
Z 是的。高中时期,我与天健并无深交。他后来的许多人生经历,都是因为廖昌永这件事重新联系之后,我才逐渐了解的。他出生在成都老城铁箍井一带,家境清寒,却读书用功。他的名字“天健”,取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寄意很明确。高考时,他原本报考川大中文系,录取后却被调剂到哲学专业。那是个冷门专业,学制又长,但他五年下来,基础打得很扎实。毕业之际,正值特殊年代,城市毕业生多被分配到基层,他被派往贵州铜仁万山一带的中学教政治。对一个被全家托举出来的大学生而言,这样的落差,对心性是极大的考验。
他原本十分希望回到四川成都这一故乡谋求教职,却屡遭现实阻碍,进展并不顺利。其后,他转而前往成都近郊的郫县,当地教育局接收了他,并安排其在辖区内多所学校任教。其间,他亦曾主动联系四川省内的高校,期望以哲学课程为专业方向,进入高校任教,试讲反响颇佳,用人单位亦有意调入,然因郫县方面未予放行,此事最终未能成行。其后他的态度可用“因为无能为力,所以顺其自然;因为心无所恃,所以随遇而安”来小结吧。大约在1985年,他才在郫县四中稳定下来,担任政治课教员直至退休。
T 后来您慢慢了解到他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在川大学了五年的哲学,再回头看他当年帮助廖昌永这件事,心里有没有发生过变化?比如说,当年未必想得那么多,后来再想,会不会觉得这并不是一时起意,而是和他一路走来的处境、性情或学术教学,有着更深的关联?
Z 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这一点。天健并不是盲目鼓励学生追逐所谓“兴趣”,他做事一向克制而理性。他联系我,是希望我从专业角度判断廖昌永是否具备继续学习声乐的条件:如果判断可行,再往前走;如果不具备天赋,我想他也好及早把廖昌永往更合适的目标推。这在我看来,是既尊重学生的向往,又为其承担风险的一种方式。或许也正因为他自己在学生时代曾经有过明确的志向,却未能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中完全展开,他对学生身上那一点尚未成形、却真实存在的愿望,格外敏感。但这种敏感,并没有转化为鼓动或代替选择,而只是体现在一个教师力所能及的分寸之内——把关、引路,而不替人决定。
在当时的乡村环境里,信息本身就很稀缺。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能触及的那一点信息,毫无保留地递给学生。
郫县四中内展示优秀毕业生的橱窗,2017年拍摄
T 时隔多年,突然接到他那封信,您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在意外之余立刻意识到事情的重要,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上写这封信?那几天里,您有没有反复琢磨过他的用意?
Z 这事来得有些突然,我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多年未联系,突然收到这样一封信,本身就出乎意料。信里措辞郑重,近乎相托,但又没有半点张扬的意思,这反而让我心里犯嘀咕:这个学生在他心中,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那时我对他的近况并不了解,对他这些年的经历更是一无所知。自高中毕业后,我们便各奔东西,音讯渐稀。他的身世、他的坎坷,都是后来一点点听说、慢慢拼凑出来的。
信寄出是在一月,偏偏那段时间赶上中学期末考试,紧接着是寒假,他又外出探亲;而我那段时间也外出演出,阴差阳错之下,与廖昌永见面的事一再耽搁。直到三月底,天健亲自引荐,廖昌永与他的二姐廖显——她当时就在郫县四中任音乐教师,来成都找我,这段师生缘分,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T 在廖昌永真正开始声乐学习后,您和天健老师之间是否还会就这个学生有过一些交流?不论是频繁还是零星的,只要是您记得住的,都可以顺着说一说。
Z 坦白讲,很有限。天健那时教学任务很重,不仅要上课,还常常承担毕业班的事务性工作。他成家又晚,一儿一女正是读书上进的时候,家里的负担并不轻。以他的性情,也不太可能频繁地过问学生后来走到哪一步。
我们之间一次较深的交流,是在1988年春天。那次我建议廖昌永只报考中央音乐学院或上海音乐学院,两校的考场都设在川音。三月下旬的一天,我骑车去川音看榜,在榜上看到了廖昌永的名字。那一刻的念头,说来也很简单:万一他们家没看到榜呢?万一错过复试日期呢?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住。我也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掉转车头就朝郫县方向骑去。十几公里的路,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等赶到郫县四中,人已经几乎虚脱。我当时已经无力再见面当事人,只想当个送鸡毛信的,便反复叮嘱传达室的同志务必转告。
事后天健特地给我写信过来,说被我这样不顾体力的举动触动,又反过来向我道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才让我受这番累。这封信让我很受触动——他完全理解我当时那近乎笨拙的焦急,也郑重对待这份心意本身。
T 央视创立《音乐人生》栏目之初,便选中了廖昌永为采访对象,还安排节目组到四川出外景采访旧事。您和王天健先生都出镜了。还记得那次摄制中的情形吗?
Z 央视《音乐人生》的编导马宁女士当时与我联系较多。节目在成都拍摄时,也到我家中取了一些素材,其中包括王天健写给我的那封信。导演特意让我当场念信,最终,这封信的内容以及我朗读的声音,都被剪入节目并随片播出。
节目组随后前往郫县四中拍摄,记录了王天健与廖昌永在操场上的一次见面。但这一段并未出现在最终播出的版本中,画面只保留了王天健的近景,由他简要讲述当年如何牵线、介绍廖昌永学习声乐的经过。那次见面,是廖昌永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后第一次见到天健老师,据我所知也是他们师生之间最后一次相见。
T 听说在央视节目播出后的几年,上海方面也有节目想再做廖昌永的故事,并且希望把学艺源头一并呈现出来。这个邀请是怎么找到您的?当时您是如何转述给天健老师的?
Z 上海卫视联系我,提出请我赴沪录制。我当时提到,与廖昌永的这段师生缘分,天健才是关键人物。节目组商量后,通知我们二人一同前往上海录制。我将邀请转达给天健,想着他这辈子从贵州山区到成都郊县的生活轨迹,便提到:你这些年一直在教学岗位上奔忙,很少离开过熟悉的生活圈。既然行程难得,不妨权当换个环境,见识见识。可他的回复却很干脆:“我不想因为廖昌永的成名而沾光,更不想因此得到什么。”
T 也就是说,天健先生婉拒之后,您这边也向上海卫视表明,两位都不再出镜。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很多观众或读者或许会替你们觉得有些遗憾。
Z 遗憾是观众的,但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态度,也就一并婉拒了。天健这个人,说起来并不“好讲”。他话不多,也不太会配合别人健谈。同学聚会规模较大的那次,他和夫人、孙子一同到成都,情绪放松,与众人对饮,难得显得外放了一回。
2017年11月1日,王天健(右3)与树德中学高中同学聚会,周维民先生供图
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分寸感始终在:热闹归热闹,事过便散,从不借势,也不留恋。我讲这些,并不是要替他立什么“典型”,更不是要把他的选择放进某种价值框架里反复衡量。我们这一代人,许多决定都是在有限条件下作出的本分判断,谈不上高明,也无意示范。只是回头再看,才发现这种不声张、不取巧、不向结果索取回报的做人方式,如今已不多见了。
天健毕竟是学哲学出身的人。后来想来,他的一些选择,并非情绪使然,而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思维习惯:先判断,再行动;清楚边界所在,也知道何时该停下。他对学生所做的一切,始终停留在引路而不代行的位置上,既不替人许诺前途,也不把别人的成功当作自己的功绩。
若一定要我说一句心里话,我对天健,更多是敬。他这一生并不平坦,甚至可以说经历了不少挫折,却始终自守其度;位置不高,却从不轻慢自己的学生。他所坚持的,并非某种姿态,而是一种清醒: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明白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应当退场。能在自身境遇并不宽裕的情况下,仍然把他人的前途当作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这本身就已十分难得。至于旁人如何评价,我想,他大概也并不在意。
2017年4月13日,王天健(中)在家里与两位高中同学合影,左 周维民,右 刘贤富,周维民先生供图
T:我在意。一代人的处事方式,既离不开他们所处的时代环境,也离不开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哪怕那些被迫前往偏远地区、以“改造”为名的经历,本身,也是一种深刻而复杂的教育(但我希望这样的教育就不必再来了)。它未必塑造理想,却极大地塑造了一个人如何判断、如何取舍,以及在什么地方停下。
于我而言,我对您这一代人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牵念。我与廖昌永同年生,我们的中学老师,大多也正是你们的同代人。这些年,每逢与中学同学重聚,当年的师生关系总是绕不过去的话题。在我的长辈与年长的兄姐中,也不乏像您、像王天健先生这样的人——并非没有才学与抱负,而是在时代的推挤之下,走上了一条非常规的人生路径,学会了在有限条件中作出判断,并为判断本身负责。或许正因为如此,作为一名自媒体写作者,我在这类题材上始终带着一点执念:并不想刻意拔高某种人格,也无意替谁作出总结,而是希望在具体的人、具体的经历里,留下那些不那么容易被注意,却真实存在的分寸、克制与清醒。总之,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与协助。
总想过太平日子,没有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是不切实际的。建议加公号团队联系人微信 XIANGWANG-2012加入读者微信群 ,下好先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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