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韩敬(1580年—1640年),字简与(又作求仲),号止修,浙江归安(今湖州)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庚戌科状元。其生平与科场争议、政治党争紧密关联,是晚明科举史与政治生态的典型缩影。

明・韩敬《慈济禅院记》

唐大义禅师显化鹅湖,应缘螭陛,穷有无迷悟之旨,舍四禅八定之胶。拍板随身,宗风绝世,荆榛开手,荜路始家。传其衣者六,燄同灯;衍其教者一,枝独秀。迄乎仁寿赐额,俨然罗筏成城,解虎项之金铃,还池之宝珞。

唐代大义禅师在鹅湖显化,顺应因缘入宫讲解佛法,穷究有无、迷悟的要义,摆脱四禅八定的束缚。他随身携带拍板,禅风冠绝当世,亲手开辟荆棘丛生之地,筚路蓝缕建立寺院。传承他法衣的有六人,法脉如灯火般延续;弘扬他教法的独树一帜,一枝独秀。到朝廷赐予 “仁寿” 匾额时,寺院俨然如佛陀的筏城,能化解凶险如解开虎项金铃,能归还珍宝如送还池宝珞。

虽龟图乍煅而龙树犹阴,吹毛剑划水无痕,带钴环振林皆响。乃有白云养菴广心禅师,瞻风草际,拨火灰中,既顺四天之诚,爰始十笏之构。林开松影,峦抱花房,披泉户于重溪,寒浤印月;幔霞关于层巘,胜鬘堆云。

即便历经劫难,佛法根基仍在,如同龙树菩萨的教化绵延不绝;禅师的禅法如吹毛剑划水无痕,如带钴环振林有声。后来有白云养菴广心禅师,在草莽间仰慕禅风,在烟火中领悟佛法,顺应四方信众的诚心,开始建造狭小的寺院。林中松树疏影横斜,山峦环抱花房,在溪流深处开辟泉门,清凉的泉水映照明月;在层峦叠嶂间设置霞关,彩云如华丽的帷幔堆积。

异钟不撞而忽闻,珍木无根而自发。仰首恍游舍卫,息心如在闍都。试从法俗归仁之余,遡其因缘成就之始。兰风言下,猛看日出天晴;圆相壁间,不许变黑移白。六不收别有理会,十四载罔作温凉。金蛇掣袖而弗留,泥牛应鞭而自动。

【奇异的钟声无需敲击便自行响起,珍贵的树木无根却自然生长。抬头望去,仿佛置身舍卫城(佛陀传教之地);静心修行,如同身处阇都(佛教圣地)。试着从僧俗归向仁德的景象中,追溯寺院因缘成就的开端。在禅师的言教下,如同清晨日出驱散迷雾,瞬间领悟真谛;墙壁上的圆相(禅门示法符号),不容随意更改本质。他十四年修行不执着于冷暖,超越世俗分别;面对诱惑如金蛇掣袖而不留恋,修行精进如泥牛应鞭而主动前行。】

乃深锄滞相,力剂偏空,亲诣云栖,证成密部。德瓶汲后,弃修绠于深涧;道岸臻时,剩虚航于野渡。当五百余众倾耳之会,悟四十九年说法俱空。辟如瀛海采琛,但觉留犁遍路;亦似灵山求药,先教地髓盈襄。

【他深入破除执着之相,努力调和偏空之见,亲自前往云栖寺参学,证得密宗要义。如同用德瓶汲水后,将井绳丢弃于深涧;抵达修行的彼岸后,将空船留在荒野渡口。当五百多名弟子静心聆听佛法时,他领悟到佛陀四十九年说法实则皆空。这就像在瀛海采集珍宝,只见到遍地宝物;又如同在灵山求取仙药,先让药筐装满大地精华。】

放下则万砾皆珍,拈破又一文不値。香时抛去,嫌从打睡参求;油糍喫完,那见分毫受享。能所双泯,提唱两忘,只容运水搬柴,最忌起炉作灶。壁立业在千仞之上,汗出何待三掴之时。

【放下执念则万物皆为珍宝,看透虚妄则一文不值。香燃尽便抛去,不执着于修行的形式;油糍吃完便放下,不贪恋口腹之欲。能所双忘,不执着于说法与听法,只专注于日常的运水搬柴等修行;最忌讳刻意摆排场、搞形式。修行的境界如立于千仞高峰,无需他人催促便自然精进。】

有能将无缝锁透开,方许颂天生树末;句漏来消息,看抡公担里梅花,画出家风;送胖汉脚前山子,选佛场大罗豪杰,见性海惟睹圆融。

【若有人能解开 “无缝锁” 般的禅关,才允许赞颂 “天生树末” 的禅语;从细微处领悟佛法消息,如同从禅师担中梅花看出家风,从日常小事中彰显修行境界。选佛场中都是豪杰之士,见性海唯有圆融无碍。】

敬夙仰钳锤,叨餐酥酪,披五坞之志如陟清凉,闻九带之风宛临浮渡。冀异日同龛于弥勒,辄随机衍说于文殊。无补微言,爰刋浅颂。

我素来仰慕禅门的锤炼教化,有幸领悟佛法精髓,读五坞的记载如亲临清凉圣地,听九带的禅风如置身浮渡山。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弥勒同龛,随时随缘宣扬文殊菩萨的智慧。虽言辞浅薄无补于佛法,仍冒昧刻写短颂。

颂曰:碧井溅流,苍岩负窟。义虎既飞,心龙亦出。共挽慈津,甲浴慧日。脱筌破解,烦言奚述。僧亦闻善,易终不说。寻师语录,难从口绎。朱陆当年,对踞法席。菆蓍满前,九卦奇画。山空云卷,此意未失。稽首圆阶,倘容拾级。试扪鹅珠,流照象域。

颂文大意:清泉从碧井溅出,苍岩环绕洞窟。义虎已然飞去,心龙(修行的心性)已然显现。共同牵引慈悲的津梁,沐浴智慧的阳光。摆脱执着、破解迷思,繁杂的言语无需赘述。僧人也听闻善法,却如孔子 “述而不作” 般不轻易言说。追寻禅师的语录,难以用言语完全诠释。当年朱熹与陆九渊,在鹅湖寺对坐论道。蓍草摆满面前,推演九卦的奇妙卦象。山空云散,那份探求真理的心意未曾消失。恭敬叩拜寺院的台阶,若能允许拾级而上。试着触摸鹅湖的 “宝珠”,让光明映照世间。

天启五年岁次乙丑清和吉旦,西吴旧史氏韩敬撰并书。

在清代的《铅山县志》中,还搜集了古代帝王将相、文化名人为寺院的题诗,彰显了该寺的历史地位。以下转载县志中附录的诗。

宋真宗御诗

西方有圣号迦文,接物垂慈世所尊。

常愿进修增竗果,庶期饶益在黎元。

宋仁宗御诗

三皇掩质皆田土,五帝潜形巳化尘。

夫子域宗跨是圣,老君世上亦言真。

埋躯只见空遗龛,何处将身益后人。

惟有五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

【注:“五师金骨”指鹅湖寺五位高僧圆寂后的金身不败】

诸家题诗

宋・喻良能诗

长松夹道摇苍烟,十里绝似灵隐前。

不见素鹅青嶂里,空余碧水白云边。

氛埃乍脱三千界,潇漉疑通十九泉。

五月人间正炎热,清凉一觉北窗眠。

水鸟飞来一问津,璧宫珠塔便横陈。

开基古佛留遗像,直曰奇峰列众宾。

芋火拥残知永夜,霜钟递起响初晨。

川涂渺渺驱尘驾,回首林泉愧野人。

宋・白玉蟾诗

古刹鹅湖寺(二)——佛国诗文有梵音

古塔寒龛几岁华,粥鱼斋鼓响巖丫。

满湖春水浸明月,一带晚山横彩霞。

石鹿至今空卧草,金鹅终不再啣花。

寥寥此意无人会,欲界无禅果是耶。

明・费尧年诗

费尧年(1537年-1607年),字熙之,号唐衢,江西铅山横林(今河口镇柴家村)。在江西乡试中排名第三十二名,会试第一百九名,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登进士第二甲第五十八名。初授工部主事,后累官至南京太仆寺卿,掌管马政及驿传事务,卒年七十岁。】

中天积翠削芙蓉,东望尤怜最上峰。

万井烟光浮近郭,半山松韵杂疎钟。

衰年自信凭嬴马,避世谁云有卧龙。

欲结一庐同老衲,白云深处肯相容。

山藏古刹势嵯峨,碑自隋唐石半磨。

飞锡尚留遗蜕在,谈禅无语奈僧何。

虚传瑶岛来青鸟,谁写黄庭换白鹅。

我亦尘寰心不染,泉声和磬入楼多。

明・曹学铨诗

大唐遥识一镫传,谁傍荒林结老禅。

水绕涧穷才出谷,月来寺遍巳中天。

双鹅影散湖生草,半倡心空沼落莲。

乍听晓钟仍欲别,皈依漫说小楼前。

明・费元象诗

霖雨潇潇负一春,清和景色倍怜人。

峰头云护昙花净,谷口晴娇玉树新。

象外烟霞函紫气,空中楼阁逈红尘。

相携看竹芳湖上,洗钵游鱼出绿苹。

明・温朝荣诗

禅关无地不西清,山近高楼水近楹。

漠漠云归三帻出,飞飞鹅去一湖明。

阴扶锡杖松为侣,老掌岩房石作根。

想到高僧八定处,空庭独坐少猿声。

清・马志祖诗

烟锁翠巖苍玉瘦,云迷石室紫芝香。

一泓水浸真仙迹,半亩苔封古刹场。

明・夏寅诗

宋朝碑塔唐朝寺,劫火烧来又几回。

日暮钟鸣僧梵响,𥬇他书院冷如灰。

明・吴与弼诗

疲躯暂息赞公房,山雨潇潇午梦凉。

荣辱不惊清夜枕,四更云月吐寒光。

明・张涛诗

见说鹅湖昔未经,入门山色竞相迎。

谁知布袜芒鞋底,只有青山不世情。

第269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