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7夜
名著走读|10
玉米地里的范仲淹
文 / 凤梨
从吴起镇奔河连湾的路上,我们还顺路探访了大名鼎鼎的大顺城遗址,一尊金灿灿的范仲淹长在碧绿的玉米地里。
说是顺路,也是被迫绕弯。吴起和环县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黄土高原复杂的沟壑丘陵地带,即便走高速,也要先向南到庆城县,再往北到环县的河连湾。车子驶入乡道,就随着黄土丘陵高高低低地盘行。
几天前,登延安嘉岭山时候,令人印象最深的除了山头的宝塔,就是范仲淹巨大的“嘉岭山”石刻以及他遗留下来的烽火台。
延安在北宋时期是和西夏对垒的前线,范仲淹知延州,除了修筑延安的防御工事,还在周边修筑了城堡、烽燧等防御体系,再加上垦荒屯田、整顿军纪一系列治本手段,让大宋边军样貌大变,连西夏人都不得不佩服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从今天的地形上依然能看出大顺城这一颗棋子联通庆州、延州对西北形成外势的战略意义。
我们把车开到一处立着大顺城遗址的路牌前,下车左右寻不到一点遗址的影子,正自纳闷,远处来了一位扛着铁锹的大哥,像是往地里干活,我照例上去问路。大哥骄傲地说背后的山上有个土城,年头很久了,宋朝的,但刚下过雨,车开不上去,路上都是泥。我问多久能上去呢?大哥微微一笑,说你们恐怕得一个小时。我说那您呢?大哥说我上十分钟吧。
有学者认为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写的是延安风光,也有人说这首词写的就是大顺城——“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刚下过雨,山坡上的黄土路被冲刷得异常平整,但踩下去就是一脚稀烂。黄土路两旁一边是玉米地,一边是不知名的蒿草。蒿草有半身高,随手往草里投块石头,惊起两只山鸡,扑剌剌飞到山坳里。
越往上,路面越硬实。我一边走一边想范仲淹这首词,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心里除了家国一体的情怀,更重要的是能够捕捉和体谅宏大叙事之下的个体情感:矛盾、孤独、犹疑、徘徊、惆怅、悲凉。“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这话放到今天,即便不被限流,也会被爱国网友网爆,要求弘扬正能量吧。
正思忖间,一堵土墙挡住了去路,土墙豁口处钻出一枝榆树杈,像一檠伞盖。
我爬到高处,眺望四周,依然是范仲淹见过的千嶂重叠,但此时既非黄昏,也无孤烟,明晃晃的太阳下,一个蓝布褂子的牧羊人,赶着米粒似的羊群,星散在对面塬子的草坡上。
土墙里就是大顺城,成片的玉米杆杆叶子油亮亮的,铺满了曾经的街道、房舍、营垒,只留下一条小路。玉米地里的范仲淹一手背在身后,凝视远方,幞头和衣角都有点掉漆了。我从未想过以这样的方式与他相遇。
第二天下午,我们向北再次穿越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到了河连湾,曾经的陕甘宁zf所在地,斯诺深入西征前线采访的中转站。在这里,我们也遇到了一位诗人(奇人),环县所有的掌故、遗迹、史料都在他的肚子里,我们从他那里了解了斯诺住过的房子,走过的故道,以及斯诺未曾记录的历史细节,还有他自己快意的复仇经历。
以上补记2024暑假重走红星之路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