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是家家户户的仪式，超市里印制的，红底金字，烫着吉祥花纹，热闹是热闹，却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则美矣，少了些心跳。自己写就不同了。腊月廿七八的光景，抽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空气里有微尘浮动。
铺开裁好的红纸，镇纸压住，一方砚台，一块墨锭，清水慢慢地研，墨色便一圈圈洇开，沉静而笃定。那墨香是清苦的，一丝一丝飘散开，仿佛把旧岁的烦扰都沉淀了下去，心也跟着静了。
提笔的时候，手心里或许会微微出汗。预先斟酌好的词句在心里默念几遍，每个字的架构、笔画的走势，都如同悬在心头的弦。
第一笔落下，墨迹在红纸上晕开一点小小的湿润，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心仿佛也随着这笔尖的游走定了下来。那不再是机械地描摹吉祥话，而是把自己的愿望、对家人的祝福、对来年的期许，都一点一滴地灌注了进去。
这一笔，盼父母安康；那一捺，愿世事和顺；这个字圆润些，是期待生活平顺；那个字带一点锋芒，是希望自己也能在新的一年里添些锐气。写得好不好看，反而是次要的了。
这不工整的横竖撇捺里，藏着自己一整年的心事，和对“家”这个字最朴素的理解。
对联写完，拎起来端详，墨汁未干，带着湿润的亮光。贴到门框上时，浆糊还是温热的。看那两行字映着门上旧年的斑驳痕迹，红纸黑字，清清楚楚，仿佛家也跟着亮堂鲜活了起来。除夕夜，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菜肴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出门或者晚归，抬头看见自己写的字，心里便觉得踏实。
那字迹在元宵的红灯笼下，在初春的细雨里，会慢慢地褪去簇新的光泽，染上一点风尘气，像个陪伴了你许久的老朋友。这份朴素的年味，不在于多么精致漂亮，而在于它参与了你对家的塑造，成了你和这个家之间，一份只有彼此才懂得的、有温度的连结。它让你觉得，这年，是真真切切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