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和滴滴师傅交流渭南美食,和网上推荐的差不多:时辰包子、蒸饺、水盆羊肉、豆腐泡,各种夹馍。
我说,包子、饺子全国各地都有,水盆羊肉汉中也有。师傅说,那不一样,绝对不一样,川人做的包子我们都吃不了。他说,那你至少也得体验一下豆腐泡,非遗传承,除了渭南其他地方绝无仅有。
今天比昨天更冷,西北风没有呼呼的刮,但它的力度仿佛藏在空气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穿过口罩,割我的脸。
循着昨夜的盘算,我找到了那家评分很高,据说较地道的豆腐泡店之一—娟娟豆腐泡。
快九点了,门前歪歪扭扭的队伍依然排到路沿,缓慢地移动着。
进到店里,几张大大的方桌边坐满了等着取餐的食客,就像村里坐大席似的。
我被震撼到了,明明昨天去的很多景点都人烟稀少,怎么吃饭的地饭人口如此密集。
没有信心等下去。不远处还有一家,我过去,顾客依然不逊色于那边,没办法,为了旅行的圆满,耐心等待吧。
终于轮到我,小盆一样的粗瓷大碗里,稠白的豆腐上面卧着绿绿的香椿碎和猩红的辣椒油,颜色很调动味蕾。外加一块夹着香椿碎的锅盔,一碟小菜,再打一碗豆浆或老浆。一整套齐活了。
当地人更多喜欢把馍掰碎了泡到豆腐里。这大概是最正宗的吃法,所以叫豆腐泡。豆腐泡是个省略句、简称,完整的名字应该是:豆腐泡馍。
一口下去,那股子暖暖的鲜香,从喉咙直落到胃底,再轰然散向四肢百骸,连冻得发木的耳朵尖,似乎也暖和了过来。
我埋头吃着,周遭的嘈杂——老板娘响亮的吆喝,食客吸溜的声响,板凳的拖拽——都成了这顿早餐最好的佐料。
热闹是真热闹,属于人间的、踏实的、争先恐后的那种热闹。
带着一身暖气出来,去了桃花源民俗文化园。踏入园门,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个时空。
昨夜的雪慷慨地铺满了每一片瓦,每一道檐,每一根枯枝。那些精心仿古的亭台楼阁,此刻静默地素裹着,失了颜色,也失了声响。
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声,清晰得有些惊人,反倒衬得周遭愈发空旷。园子里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游人。
诺大的园子,听说以前还收门票,这会儿连守门人都没有呢,我有点失落,有点害怕。
瞬间又沉醉其间,何其清冷又何其有幸,这铺天盖地的、晶莹的寂静,这飞檐翘角,匠心独用,此刻独属于我。
方才市井里的那股喧腾气,被这冰凉的寂静一丝丝抽了去,心里竟也慢慢空明起来,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悠长回音。
滴滴师傅一直在园门外等我,他说这地方很难打到车,他也不愿放空车回去,又被陌生的暖意感动了。
回城里的路上又聊起美食,他说了和昨天滴滴师傅一样的话。他建议我午餐吃水盆羊肉。我说汉中也有。他说不一样,绝对不一样,你一定要试试。
他直接把我送到了一家名号响亮的水盆羊肉馆里,景象与早餐时如出一辙。
巨大的汤锅永不疲倦地沸腾着,乳白的蒸汽奔腾而上,香气蛮横地占领了整个空间。
我又一次陷入排队的人潮,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碗丰腴。捧定海碗,先凑上去深深吸一口那带着青花椒气息的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一口汤。
汤色非常清亮,味道却醇厚得很,一路熨帖下去,将方才在“桃花源”里沾染的那一身寒气,彻彻底底地驱散了。
人们大声谈笑,喝着汤,嚼着馍,浇着辣椒油,大声喊着加肉,加菜,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
这热气蒸腾的景象,与两个钟头前那冰雕玉琢的无声世界,仅仅隔了几公里,却像隔着整个冷暖人间。
下午去了渭河生态公园。滴滴师傅很不理解,说你是外地人吧,这天跑去渭河边干嘛。
我说这是我旅行的偏好,去到一座城市,城里的山水、名校一定要打卡的,那是一座城市的灵气所在。
渭河边河滩很开阔,冬日的草是一片失去水分的枯黄,伏在雪下,了无生气。
河水似乎停止了流动,岸边堆叠着厚厚的积雪。天是铅灰的,地是苍黄的,河是沉默的,视野里只有这几种最原本、最粗粝的颜色,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我又成了这莽苍天地间唯一的一个“点”。没有市声,没有人语,连鸟雀也踪迹全无。只有风吹过空旷河床时发出的、一种低沉的、近似叹息的呜咽。
站在这里,我渺小得像一粒被偶然吹到此处的尘埃,环顾四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可奇怪的是,心里并不觉得凄惶,反而被这洪荒般的空旷吸引着,总想看看再看看,总觉得这里有巨大的能量。
下午4:00多天似乎就要黑了,告别渭河,乘高铁回汉中。
靠在微微震动的座椅上,闭上眼,这一日的种种,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转起来:豆腐泡碗沿的暖,雪地上那行孤独的脚印,羊肉汤入口的鲜,渭河边风声的旷……它们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地拼凑在一起。
这场旅行,我用肠胃铭记一座城的温度,也用眼睛与双脚,去丈量它超脱于日常之外的、辽远而清醒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