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写到第六篇,已有些心得了。「板凳甘做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文章就要常写常练,《神雕侠侣》中说郭靖的「亢龙有悔」日夕勤练不绰,已臻化境。我想,文字功夫倒不似武功绝学一般,可「连加一十三道后劲」,不过总可以使自己的笔力收放自如,愈见锋锐,亦可藏拙收敛。
闲话少叙,本章所叙之主人公荣禄,为晚清政局漩涡中的中心人物之一。不过长期以来,其人在晚清史中的“亮相”,常常被诸如恭亲王奕訢、李鸿章、康梁、袁世凯等话题热度高、历史争议大的人物所遮蔽,颇有点“主角与配角”的感觉。实则,荣禄其人一眼望去寻他不到,拨开人丛,却总能发现他的踪影。身在台上的人,怎能做到「片叶不沾身」呢?
本节就通过几个重大历史节点,浅析荣禄依唯于「清流」、「帝后」、「战和」之间所扮演的历史角色,怎么能在「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手腕运作下,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并站稳自己的位置,最终在清王朝落幕终局之前「杀青」。
辅助书目:
马忠文《荣禄与晚清政局(修订本)》
林文仁《派系分合与晚清政治:以“帝后党争”为核心的探讨》
读《清史稿》列传二百二十四「荣禄」条
荣禄,字仲华,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祖喀什噶尔帮办大臣塔斯哈,父总兵长寿,均见忠义传。
《清史稿》人物评传失之过简,为一大通病。对荣禄的家庭出身和从政履历的记述都较简略。荣禄的祖父殁于道光十年的张格尔叛乱,谥号“庄毅”,入祀昭忠祠,赏骑都尉加一云骑尉世职。父亲长寿和伯父长瑞承祖辈余荫,父亲授蓝翎侍卫,伯父赏三等侍卫,承袭了塔斯哈的骑都尉加一云骑尉世职。
咸丰元年,官至天津镇总兵的长寿和漳州镇总兵的长瑞,随钦差大臣赛尚阿赴广西镇压太平军起义。咸丰二年,太平军永安突围,两兄弟一同卒于战阵之中,均入祀昭忠祠,赏骑都尉加一云骑尉世职。
作为“烈属”之后的荣禄,以余荫承骑都尉加一云骑尉世职。一般起点已较普通满洲“二代”们高出不少。之后又同御前侍卫、都统衔镶蓝旗汉军副都统熙拉布的女儿成婚。老丈人同皇帝亲近,自不免捎带女婿一程,咸丰六年,由出任右翼税务总监的熙拉布奏请,荣禄随同他的岳丈一起帮办税务,实为一大优差。
荣禄的仕途起点之高,升迁之快,与咸丰皇帝因太平军兴而体念满洲子弟不无关系。咸丰八年三月,荣禄授工部主事,八月又升员外郎,九年三月更是拿到户部银库员外郎这样的“肥缺”,令人艳羡不已。
好景不长,荣禄很快便触了霉头,在肃顺那里碰了大钉子。
肃顺,字雨亭,满洲镶蓝旗人,宗室,郑亲王端华之弟。为人偏狭刻薄,手段强硬,颇得咸丰皇帝赏识,主张重用曾左胡等汉人平叛,但也因此与朝中大员多有不谐:
肃顺秉政时,待各署司官眦睢暴戾,如奴隶若。然惟待旗员则然,待汉员颇极谦恭。尝谓人曰:“咱们旗人浑蛋多,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支笔利害得很。”故其受贿,亦只受旗人,不受汉人也。汉人中有才学者,必罗而致之,或为羽翼,或为心腹。如匡源、陈孚恩、高心夔,皆素所心折者;曾国藩、胡林翼之得握兵柄,亦皆肃顺主之。
肃顺与荣禄的冲突缘由,荣禄自己并未明言:
先是,不孝任户部银库员外郎时,协办大学士肃顺方管银库事,私愤挟嫌,遇事吹求,意在倾陷。
荣禄亲信陈夔龙回忆:
肃顺任户部尚书,与陈尚书(陈孚恩)均与文忠(荣禄)先德有世交。肃顺喜西洋金花鼻烟,京城苦乏佳品。尚书侦知文忠旧有此物,特向文忠太夫人面索。太夫人以系世交,儿辈亦望其嘘拂,因尽数给之。尚书即转赠肃顺,并以实告。肃顺意未餍,复向文忠索取,瓶已罄矣,无以应付。肃顺不悦,以为厚于陈而薄于己。文忠无如何也。文忠好马,厩有上驷一乘,特产也。肃顺亦命人来索,公复拒之。综此两因,肃顺大怒,假公事挑剔,甚至当面呵斥,祸几不测。
逼的荣禄开缺重新以道员候补,暂避锋芒。嗣后英法联军进京,咸丰帝仓皇北狩,肃顺随驾热河,咸丰帝驾崩前任命他为顾命八大臣之首,在政治斗争中被两宫太后与恭亲王结成的政治同盟击败,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因荣禄仕途的后半程得慈禧太后帘眷甚深,而肃顺是慈禧太后掌权前的最大政治对手,出于“站队”考虑,其与亲信的回忆未必全真,但整体很符合肃顺的性格,倒也可信。随着肃顺倒台,荣禄重新获用,在户部侍郎文祥的提携下,入神机营,结识醇亲王奕譞,协防京畿,镇压马贼,积累了重要的政治资本。
“老七” 醇亲王奕譞
时京城有「帝师王佐,鬼使神差」之说,“鬼使”指驻外公使随行人员,“神差”即在神机营当差。可见荣禄的“再起”同样是高起点。彼时,恭亲王因蔡寿祺参劾,政治地位遭削弱,醇亲王奕譞掌神机营管理大臣,渐渐不甘寂寞,也有了自己的政治派系,荣禄即为其亲信,统领威远马队。是时,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主力遭歼,重新组织编练的马队意义非凡,而荣禄作为马队统领,足可见醇亲王对其的期望。神机营还负责京师防卫,且作为满洲军力,也有与南方的湘淮军分庭抗礼的意义。
同治四年至八年,荣禄因清剿马贼、镇压捻军起义有功,授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赏头品顶戴,补镶黄旗满洲副都统,管理神机营事务,成为了这支京师近卫军的“领导班子”成员。
自同治十年开始,荣禄又负责慈安太后与同治皇帝的“万年吉地”工程,为皇帝皇后修陵园,授总管内务府大臣,真正成为了为宫廷服务的“要员”。
南与北:荣禄与清流
上一节不惜笔墨的梳理荣禄的早年任官经历,正是为了使荣禄在日后的政治漩涡中所处的位置更清晰。随着官位的抬升,荣禄不可避免的参与到清廷核心领导层的政治斗争中。办陵工时,与惇亲王奕誴不睦,同治十二年“重修圆明园”风波,内务府贪污事泄,矛盾重重,斗争激烈,以荣禄迅速升迁的资历,无法撼动内务府长时间以来形成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荣禄以神机营事务与陵工事务繁重,兼差过繁,力不从心为由,主动请辞总管内务府大臣。
求退不得,荣禄已在局中,满人权贵之间的矛盾、满汉矛盾、汉大臣之间的倾轧,三者交织,想要囫囵退出近乎奢望,非要付出代价不可。
前文所述,荣禄受文祥、醇亲王提携,因而不免与二者的圈子融合。与「清流」的关系即因此建立。
所谓「清流」,即为一派以一二领袖为主导,以「翰詹科道」为前驱评议时政,上书言事,同气连枝的政治派系。
荣禄与清流中的前后两大领袖——李鸿藻、翁同龢均有交谊,同时,也与他在政治上的两大贵人有密切联系:因文祥而结识李鸿藻,因醇亲王而结识翁同龢。但荣禄与二人的关系则亲中有疏,不尽相同。
李鸿藻 谥「文正」
下面以林文仁老师的观点,将三人的关系置于南北派系分合中审视,有拨开云雾现光明之感,更觉清晰。
清流中亦分派系,以地域而粗分南北之别。李鸿藻即为北派领袖,荣禄与李鸿藻结为盟兄弟,彼此意气相投,虽不在清流派系中,但“底色”鲜艳。
南派领袖即沈桂芬,字经笙。同治二年十月,任山西巡抚。四年六月,丁忧。服阕,七年三月,以礼部右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次年十月,又被命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后官至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
沈桂芬 谥「文定」
南北之争牵涉到满洲权贵的高层斗争,两者胶黏,直接影响了荣禄的政治生涯。
军机中南人北人、满员汉员向来在人数上保持平衡,除却过渡以外很少变动。双方的政治天平未见明显倾斜。因此,南北矛盾还未曾表面化。
光绪二年,文祥病逝。军机处满员除领班者恭亲王外,剩下同为恭王一党的宝鋆一人。借此,李鸿藻与荣禄共同运作,使李鸿藻的同年、翰林院老同事景廉入枢,增强实力。不想一年以后,李鸿藻生母病逝,李不得不退出军机守制三年。“座主”暂退,则北派势力遭抑,南派趁此机会反击。沈桂芬的门生王文韶补李鸿藻缺,进入军机处。由景廉、王文韶的先后补入,可明显看出南北之争的痕迹。与此同时,因光绪的继统,作为“皇父”的醇亲王以足疾为借口,刻意远离政治中心,避人耳目。文祥死、李鸿藻退、醇亲王避,一时间,荣禄在中枢的三大奥援均被“禁言”。
瓜尔佳·文祥 谥「文忠」
很快,荣禄本人也遭到重击,也可窥见他与翁同龢的真实关系。
光绪四年十月,贵州巡抚出缺。军机拟议递补人选。结果慈禧太后懿旨着身在军机的沈桂芬外放抚黔。此举大出意外,沈以枢臣之重,竟外放正二品巡抚,且贵州地处偏远,实与体例未合。深入考察,此议似乎与荣禄的动议有关:
某月日黔抚出缺,枢廷请简,面奉懿旨:著沈桂芬去。群相惊诧,谓巡抚系二品官,沈桂芬现任兵部尚书,充军机大臣,职列一品,宣力有年,不宜左迁边地,此旨一出,中外震骇。朝廷体制,四方观听,均有关系,臣等不敢承旨。文靖(宝鋆)与文定交最契,情形尤愤激。两宫知难违廷论,乃命文定照旧当差,黔抚另行简人。文定谢恩出,惶恐万状。私谓:“穴本无风,风何由入?”
虽因宝鋆(文祥与李鸿藻接近、宝鋆与沈桂芬交好,而文祥与宝鋆与恭亲王关系亦不错。政治之复杂分合,非一言能尽矣)等人的反对而作罢。事未成而机已泄,陈夔龙回忆:
南中某侍郎素昵文定,与文忠亦缔兰交,往来甚数。文定嘱侍郎侦访切实消息。侍郎遂诣文忠处种种侦视。文忠虚与委蛇。一日,侍郎忽造文忠所曰:“沈经笙真不是人,不特对不起朋友,其家庭中亦有不可道者。我已与彼绝交。闻彼惎君甚,因外简黔抚事,谓出君谋,常思报复,不可不防。”文忠见其语气激昂,且丑诋文定至其先世,以为厚我,遂不之疑,将实情详细述之。侍郎据以告文定,从此结怨愈深。
“南中某侍郎”即翁同龢,则翁同龢竟做“大嘴巴”两头告密,实属出乎意料。
“帝师”翁同龢 谥「文恭」
光绪帝珍妃的老师文廷式同样记述了相似的故事:
同治末,沈文定秉政,颇专恣。一日,两宫皇太后召见荣禄(荣禄时任步军统领,故太后得以时召见之),谋所以去沈者。荣禄曰:此易事,但有督抚缺出,放沈桂芬可也。太后曰:有成例否?荣禄言:近时军机大臣沈兆霖放陕甘总督,即其例也。无何,穆宗病重,太后复摄政,适贵州巡抚缺出,枢臣请简。太后曰:著沈桂芬。四列愕然;恭、文、宝诸人为之叩头乞请。乃简林肇元……而沈得不出。事后,沈疑翁叔平。未几,翁与荣禄同奉陵差。途中十日,每日必摘沈之疵谬,且言己与之不合,思所以攻之者。荣禄慨然述太后召见事,谓一击不中,当徐图之。既回京,翁乃告沈。越数月,而荣禄以论劾降都司矣。
文廷式的回忆在时间上靠前了一些(并非同治末而应为光绪初,彼时文祥已经去世),且事有差别,但翁同龢的「倒脱靴」确为事实。《翁同龢日记》中,自李鸿藻丁忧,提到荣禄的次数也变少了,似乎为一侧面实证。
祸不单行,荣禄又因反对淮军进京而得罪其大靠山醇亲王:
会京师大旱,谣言蜂起,谓某县某村镇邪教起事,勾结山东、河南教匪,克期入京。九门遍张揭帖,贝子奕谟据以面奏。
两宫召见醇邸,询问弭患方略。醇邸因德宗嗣服,开去一切差使,闲居日久,静极思动,奏请调北洋淮军驻扎京师,归其调遣,以备不虞。文忠为步军统领,方在假中,醇邸所陈方略,一切不得知也。以讹言孔多,力疾销假,出任弹压。两宫召见,谓京师人心不靖……拟调北洋淮军入卫。文忠力陈不可……遽行调兵入卫,迹涉张皇,务求出以镇定,事遂寝。醇邸闻之怒甚,文忠后知前议出自醇邸,亟诣邸第,婉陈一切,而醇邸竟以闭门羹待之,交谊几至不终。
《清史稿》轻轻一笔,暗示荣禄的“帘眷”也受影响:
慈禧皇太后尝欲自选宫监,荣禄奏非祖制,忤旨,乃解尚书及内务府差。又以被劾纳贿,降二级,旋开复,出为西安将军。
沈桂芬抓住机会,跟进追击:
文定知有隙可乘,商之文靖,先授意南城外御史条陈政治,谓:“京师各部院大臣,兼差太多,日不暇给,本欲藉资干济,转致贻误要公,请嗣后各大臣勤慎趋公,不得多兼差使。”越日文靖趋朝,首先奏言:宝鋆与荣禄兼差甚多,难以兼顾,拟请开去宝鋆国史馆总裁、荣禄工部尚书差缺。
时慈禧病,未视朝,慈安允之。
慈禧因“血崩”之症迁延多日,慈安临朝,良机天赐,看似连带宝鋆,实则“含权量”大有差别。沈桂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终于赢下一程。
帝后之间:荣禄与戊戌政局
时局纷扰变幻,沈桂芬于光绪七年除夕病逝。南北之争又生枝节。沈的门生王文韶遂成众矢之的。不过此节已非本文重点。我们还是将视角聚焦于荣禄身上。
从光绪五年至光绪十年,是荣禄的黯淡期。直到光绪十年「甲申易枢」,恭亲王在经历慈禧太后两次打压后,终于因中法战事不力,被彻底击倒,日后虽有起复,但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醇亲王逐步取代恭亲王,静极思动,早已是按耐不住。荣禄也随着他的“贵人”重新回到政治舞台。借着捐输军械的名义,荣禄的降二级调用被开复。光绪十三年授镶蓝旗蒙古都统,虽属闲职,但他的政治污点正在一点点的消除。十五年任领侍卫内大臣,光绪帝大婚,充扈从凤舆大臣,十七年,出任西安将军。至此,“雪藏”近十二年之久的荣禄“解冻”。
荣禄在西安训练“威远队”,仍专练兵一事,这对他进京以后支持袁世凯编练新军奠定坚实基础。光绪二十年,慈禧太后六十大寿,荣禄以西安将军进京为太后祝寿,由此脱离地方,重返京师。不久出任步军统领(俗称的九门提督),成为名副其实的“卫戍区总司令”。甲午中日战起,清廷议设「督办军务处」练兵,恭亲王领衔,李鸿藻、翁同龢帮办,荣禄列名“会同商办”。
关于练兵方案,光绪皇帝与翁同龢主张由洋员德国人汉纳根主持,荣禄反对,除了防止兵权落入洋人之手,另有为自己固权之意。慈禧太后则反对翁同龢,直至将翁的上书房差事停撤。而荣禄则主导练兵大计,以胡燏棻统筹编练定武军,开新式练兵之始。甲午兵败,马关议和,荣禄补任兵部尚书,重新主导军事改革。
因胡燏棻练兵不得其法,久驻朝鲜的袁世凯进入荣禄视野。袁世凯由李鸿藻、刘坤一、翁同龢等人举荐,进入督办军务处并获得荣禄支持。清廷遂有袁世凯替代胡燏棻练兵的决议。著名的「小站练兵」由此开始。荣禄在检阅了新军的训练成果后,对袁世凯大加赞赏:
查该道血性耐劳,勇于任事,督练洋操,选拔精锐,尚能不遗余力,于将领中洵为不可多得之员。
荣禄对新军的期许,直接策动了两宫赴天津阅兵的计划。荣禄出任直隶总督后,袁世凯升直隶按察使,成为荣禄的亲信。
戎装袁世凯
荣禄沉浮半生,至此有了属于自己的派系。
戊戌变法中,时人多以袁世凯至天津密告荣禄,谓康梁意欲趁两宫至天津阅兵之机,策动自己“围园杀后”。袁提前将计划透露给荣禄以此表忠心并最终“选边站队”。实则袁世凯告密在康梁计划败露之后,而非提前。诸多学者已做严谨考证(马忠文、杨天石等),笔者不再赘述。荣禄在得知消息时,后党已经开始行动,慈禧太后的果断复出,将百日来急功近利乃至不知所措的光绪帝软禁,戊戌六君子命陨菜市口,出乎意料。康有为篡改光绪帝给杨锐的“衣带诏”意图兵变不成,反而侧面加剧了帝后之间的猜忌。荣禄在与康有为的有限交流中,并不喜康之所为,简单目其为“后党”无可厚非,但他更多的是扮演调和两宫关系的中间人角色,对维持政局的稳定起了较大作用。
戊戌年(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慈禧从颐和园突然回宫,康有为进退失据,兵变计划流产。初五日一早,康有为逃离京城,同日下午袁世凯抵达天津,与荣禄密谈,两人就迅速捉拿康有为达成共识。此时康有为已经出逃,故兵变失败并非荣禄得袁告密后提前运作布置 关键点是如何将政变中光绪帝的位置“摆正”。
初八日,六君子相继被捕。
初十日,荣禄得电回京,十一日抵达,十二日得慈禧太后召见。
十三日早晨,荣禄门人,国子监司业贻谷上折请速斩六君子。中午,慈禧太后突命将六人不加审讯斩立决。下午四时,六君子于菜市口正法。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荣禄入京后,迅速采取措施,将六人不加审讯直接处斩,应出自其与慈禧太后召对时的建议,隔日即由其门人上折。原因很简单,荣禄知道此政变事关光绪帝,虽是康有为“矫诏”,篡改光绪原意,但那是历史学马后炮的研究结论,时人并不知其真伪。为了将皇帝“摘出来”,直接杀掉六人,免得夜长梦多,很符合行事逻辑。
虽不能将荣禄简单归于后党,但其所作所为似乎也暗示了他的最大政治依归。
除新建陆军以外,荣禄进京后提议创设「武卫军」,为两年后的「庚子国变」军事冲突的主力。
八月二十六日,慈禧下旨特简荣禄为钦差大臣,节制提督宋庆的毅军、提督董福祥的甘军、提督聂士成的武毅军、候补侍郎袁世凯的新建陆军,以及北洋各军(包括直隶练军、直隶淮军、直隶绿营)等,以一事权,使四军连为一气,“以收指臂相联之效”。
荣禄复奏:
查北洋除淮、练各军而外,则有毅、甘、武毅、新建四军,分之各有自主之权,合之实无相维之势,一遇战阵,仍形孤立,欲求制胜之方,必使各军联为一气,然后可期指挥如意。今拟聂士成一军驻扎芦台,距大沽北塘较近,扼守北洋门户,为前军;董福祥一军,驻扎蓟州,兼顾通州一带,为后军;宋庆一军驻扎山海关内外,专防东路,为左军;袁世凯一军驻扎小站,以扼津郡西南要道,为右军;奴才另募亲兵万人为中军,拟于南苑内择地安营,督率训练。
八国联军在北京:庚子国难中的荣禄
庚子年三四月,义和团运动向京津蔓延 。
义和团发展愈演愈烈,超出一般地方官控制,荣禄收到外国公使的连番抗议,请求其上奏朝廷采取措施。
五月初一,拳民拆毁琉璃河、长辛店一带的铁路和电线杆,京师电报中断。并有洋人铁路技工遭袭击,盛宣怀连续电告荣禄,初二日,荣禄连番上奏:
“但论其匪不匪,不问其会不会,会而不匪,虽会何伤,若既为匪徒,例应严办,而况冒拳名以张匪势乎!拟请明降谕旨,通饬各该管地方官,遇有拳会,分别良莠,禁谕兼施。如定兴、涞水已成之案,则歼除首要,解散胁从,倘有托名拳会,安心为匪,甚或戕害人命,扰乱地方者,一经拿获讯实,立置重典,决不宽贷。如此分别办理,则匪徒之技穷,洋人之口塞,我办我匪,彼兵即可不来,而京师亦获安堵矣。”
主剿立场已十分明朗。隔日即采取措施:令武卫中军提督孙万林统带马步五营,驰赴丰台;又派记名总兵王明福统带卫队三营,驰赴马家堡驻扎弹压。五月初六日,义和团将高碑店以北电线铁路全部焚毁,武卫前军聂士成部进兵镇压。
义和团拳民 庚子国难中抗击八国联军
但荣禄的主剿立场遭到慈禧太后的反对。
此前,慈禧太后因「己亥建储」遭部分朝中大佬与列强的共同反对告吹而对洋人心怀怨恨,急思报一箭之仇,对义和团的发展采取放任态度,并有意压制主张“剿”拳的官员。
荣禄在立储事件中,再次充当调和者的角色,出于政治稳定的考虑,影响慈禧最终改变主意:
时太后议废帝,立端王载漪子溥俊为穆宗嗣,患外人为梗,用荣禄言,改称“大阿哥”。
不知慈禧对荣禄是否因立储而有嫌隙,但初期采取的强硬措施被一纸上谕遏制:
近畿一带拳民聚众滋事,并有拆毁铁路等事。迭次谕令派队前往,保护弹压。此等拳民,虽属良莠不齐,究系朝廷赤子,总宜设法弹压解散。该大学士不得孟浪从事,率行派队剿办,激成变端,是为至要。钦此。”
待得义和团进京,八国联军以保护使馆区为名义入侵北京,主张对洋人强硬的端王载漪等人获得慈禧信任,力主与洋人开战。五月十五日,日本书记官杉山彬被董福祥甘军击毙,战争已无可避免。荣禄与慈禧面商数次,终于决定配合对联军的反击。五月二十五日,德国公使克林德于东单牌楼被杀。
克林德,北京现存有“克林德牌坊”,为战败后清廷所立。
五月二十五日,清廷颁布宣战诏书,同八国联军正式开战。董福祥率义和团一部进攻老龙头火车站,随后与武卫中军一同会攻东交民巷与西什库教堂。北京城内,包围东交民巷和西什库教堂的清军与义和团久攻不下,此时慈禧抵抗意志已经消退,对使馆的围困已经松动。荣禄暗中命令将炮口对空释放,以免伤及使馆,又奉旨向使馆输送蔬菜等补给品。
六月十三日,聂士成于八里台之战中战殁,“腹破肠出”。天津沦陷,直隶总督裕禄自杀。因军事的溃败,慈禧开始反悔,将怒火重又对准主战派:
“外国要你们脑袋,知之否?”众皆无言。荣禄曰:“脑袋不碍事,只要于朝廷有益,就与两个脑袋也不要紧。但恐与脑袋后仍无益耳。”
荣禄这句附和可谓临门一脚,慈禧开始重新考虑荣禄的意见。虽然荣禄暂时与主战派妥协,实则内心仍然愤愤不平:
端王进攻西什库教堂,董军攻各使馆,旬余日均未下。现在他们都知道不容易,已晚矣。现在惟有竭力维持,能做到缓兵之计,免得灭国,再作计较耳。
此时的荣禄,充当起了清廷与联军的沟通者,进入初期谈判,但未获得效果,联军进京已不可阻挡。
聂士成 久历戎行 庚子国难于天津殉国
七月二十一日,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并一众大臣,化妆易容,仓皇出逃,一路西行,抵达西安行在。个中细节,直隶怀来知县、曾国藩的孙女婿吴永在其回忆录《庚子西狩丛谈》中有详细记述,笔者不再多言。
隔年,《辛丑条约》签订,主战大臣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和太常寺卿袁昶等人先后问斩。宗室载漪、载澜远戍新疆,载勋赐死。董福祥甘军因围攻使馆区,被众列强要求处死,荣禄力保乃免。
两宫出逃后,荣禄本为留京议和大臣之一,不过他不愿担这份苦差事,在地方督抚如张之洞、李鸿章、刘坤一、袁世凯的共同策动下,反复拖延,终于获准至西安行在参预政务,远离北京是非之地,并在西安重获重用直至两宫返京,权力地位达到巅峰:
入京,两宫西幸,驻跸太原。荣禄请赴行在,不许,命为留京办事大臣。已而诏诣西安,既至,宠礼有加,赏黄马褂,赐双眼花翎、紫缰。随扈还京,加太子太保,转文华殿大学士。
回京后,荣禄着手恢复与洋人的关系,使他们将之前指挥武卫军围攻使馆的“不愉快”淡忘。
因长期的痛风,荣禄自西安回京后逐步远离政治中心,病情弥漫终至不起,最终于光绪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去世。
弥留之际,荣禄上遗折:
方今强邻环伺,伏莽未清,财匮民穷,亟需补救。伏愿皇太后、皇上简任贤能,振兴庶务,惩前毖后,居安思危,新政之当举者必以实力推行,成宪之当遵者毋以群言淆惑,善求因革之宜,驯致富强之效。
然晚清社会之弊早已积重难返,后续的新政由一班满族青年新贵主导,更是雷声大,雨点小,历史不会给垂死的末代王朝时间了。荣禄的亲信袁世凯正成了掘墓人之一,并直接引发了民国初年的军阀割据。
至于荣禄,这位善于顺势帮腔的宠臣,早已作古。
坊间有传闻,其人与慈禧太后“不清不楚”,丛珊、何晴主演的电视剧《戏说慈禧》更是直接将荣禄设定为慈禧进宫前的前男友,甚至死灰复燃。宫闱秘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也许,我们也能从史料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荣禄久直内廷,得太后信仗。眷顾之隆,一时无比。事无钜细,常待一言决焉。
事无巨细,常待一言决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茶余饭后,聊为谈资。
柴扉
2026.1.2.
作于河南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