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者,诗,文,对联——“一楼三独绝”;而杜氏《岳阳楼》之诗,心,意,文——“一诗三独绝”。算啦算啦,我的文学梦;遇这样的诗、这样的诗人,过过文学瘾就得了。有的人,只能够被毁灭不能够被打败,只能够被非议不能够被遗忘,只能够被挑战不能够被替代……
传统诗词,佳篇固然无数,等级实则森严。如佳篇之上还有“绝唱”,绝唱之上还有“千古绝唱”,千古绝唱之上还有“千古独绝”。独绝者,诚就是后人读罢,只得搁笔:“这……这个事儿不全给您老人家写透了,写尽了?我……我服了还不行吗?不写了还不行吗?您啊您……还我的文学梦!赔我的文学梦!”然而,这一等级的作品哪儿管您的文学梦啊!它们就负责“遗世独立”,就那么千秋万代笑吟吟看着您……——所以,哪些作品够这样千古独绝、后人搁笔的等级呢?
说来很不少,大家格外不过脑子的那些作品就是。比如“庐山瀑布”这个事儿,李白“疑是银河落九天”之后,不搁笔还能做什么?是李白之后,庐山瀑布游玩可也,纯玩儿可也,赋诗一首就省省吧。再比如“黄鹤楼”题材,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之后,纵李白也词穷啊,也招架不住啊(这里的故事我们都熟悉),其他诗家不搁笔还做什么呢?
还有呐——怎能没有“赤壁”?东坡《赤壁怀古》在前,《前后赤壁赋》在前;再一想,更前面不还有一首樊川的“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呢吗?……总之啊——总之就是后之写作者还写个什么赤壁题材?“赤壁景区欢迎您”,玩儿就是了……还有呐——还有比赤壁题材更毁文学梦的,什么呢?——岳阳楼呗。
岳阳楼一瞥
岳阳楼:一楼两独绝,甚至三独绝
附在这座楼上的文学等级啊,简直令我等写作者“无梦”——“梦断”都不止。清人窦垿那著名的岳阳楼长联概括得甚好: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崖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概而言之,“一楼两独绝”,那是范文正公的岳阳楼“文”也独绝(《岳阳楼记》),诗圣杜甫的岳阳楼“诗”也独绝(《登岳阳楼》);加之上述窦公长联,“联”也独绝,“一楼三独绝”,三种文体各个都能令后人搁笔——属于是……
岳阳楼长联(窦垿撰,何绍基书)
但……但可能您也有我儿时一样的困惑,盖《岳阳楼记》,不必说,“一眼好”;这个《岳阳楼长联》也不必说,也是一眼好;它们都属于那种超脱了文学范畴的好——那种给哪怕不识字儿的人读一读都会引起叫好儿的好。惟杜甫《登岳阳楼》之诗,按普通话读,读着也不顺;且那又是老生常谈的“怀才不遇”、“杜式苦情”;且那又没有“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等等等等一眼沦陷的极致漂亮话儿……总之就是“不敢说不好”,但,具体怎么个好法儿?怎么就好到了千古独绝?不太明其所以然……
以下我们就看这个事儿;进而,为何《登岳阳楼》必只能呆在“千古独绝”、“后人搁笔”、“遗世独立”的文学等级。
《登岳阳楼》之第一绝:“圣”心独绝
昔闻洞庭水,
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坼:分开,分裂)
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
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
凭轩涕泗流。
是的,就这么首诗,读来甚至“平平”——满处无惊艳之语;以及哪怕是颔联名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也并不觉得就好到没边儿了,也不顺……
我们先须解决第一个问题:杜甫这首《登岳阳楼》写在何时?所为何事?解决了它,《岳阳楼》诗之“第一绝”——之第一让人不可望其项背之处,亦不呼自出。——所以那是个什么时节呢?粗暴截说,《岳阳楼》诗乃近乎是杜甫的“绝命诗”,写在他人生即将落幕之时(大约写在768年,大历三年,距其死年仅一两年而已),写在他流落湖湘,老病交加(最终也是死在潭州岳阳一带),最是无依无靠之时(诚如“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句所绘)……
杜甫像
然而,什么是诗之“圣”者?——昔有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弟子几近造反,而慨然表白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篇》);今有杜甫迟暮登楼而呼曰:“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我啊我……此刻我所见者,惟安史迄今,历玄宗、肃宗及当朝天子三代人,天下兵祸迟迟未靖——登楼北望,寥寥北天,乃仍旧是一片腥风、马鸣……此刻我所悲者,我所为之流泪不止而竟至洒尽老泪者,还能有什么呢?苦啊!普天下生民皆苦啊!……”(综合王嗣奭、杨伦、李渗、蔡永凡、傅庚生等古今方家观点)
寻常道它是“怀才不遇”之诗,但,您这么再看,稍仔细些看看,此中可有一丝一缕个人的怀才不遇之叹?一半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我苦”;一半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皆苦”。自“我苦”而极其自然极其平滑地“推己及人”,推向“皆苦”,是孟夫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之“仁术”也,(《孟子·梁惠王上》),孔夫子“我欲仁,斯仁至矣”之“仁道”也(《论语·述而篇》)。是诗圣的一生就这么想的,从来就这么干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孔子语,出处同上),勃然发之于笔端——尤其“绝命诗”笔端,才浩然荡荡乎又是天下生民之叹,社稷总关情之情;是这样的一片“老生常谈”……
夫“圣”,圣之圣者,其最最鲜明的特质,不以个人处境的升沉起伏而稍改其志。贫富何妨?死生何妨?其最最关不住的光芒,乃正就是这个“老生常谈”……
岳阳楼又一瞥
《登岳阳楼》之第二绝、第三绝
杜氏《岳阳楼》诗之第一绝,如前述,“心绝”也已;那么其第二绝,“意绝”也已;其第三绝,“文绝”也已。心是诗之“源”,意、文诗之“流”,流奔源浚,此诚哉是(化用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观点)。
何谓“意绝”,或说是——“境绝”?盖整首诗的诗意非常丰富,诗境忽大而小,大小兼容。“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这里蕴含的诗意便至少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兴奋感——平凡游客的兴奋感(清代仇兆鳌等人观点);加之“昔”“今”剧烈碰撞,撞出的“今不是而昨亦非”的寥落感、落空感——一个自幼身负奇志的士君子、读书人的落空感……
诗境上呢?仅一个“水”字便扩出了洞庭湖的广大,时空横轴上的广大——大到那是“昔闻”之中,“传说”之中,非人力可以计算的大。复以一“上”字,则时空纵轴上的广大便又教他扩出了不知多少富余。富哉言乎(《论语》语)!且一“昔”一“今”,读者进入了作者的记忆弧线;一“水”一“上”,读者进入了作者的第一人称视角,似陪着他回忆跟着他登楼又闻到了四面湖山的味儿似的……
诗意丰富,诗境广大,还纯以“平平”笔出之……此盛唐风度之遗韵、余绪也。
大唐文物一瞥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诗意更丰富且诗境扩大已极——装十个盛唐犹有富余!“果然……果然如此啊!今夫登楼,亲眼见到这洞庭水,果然是以一己之力分开吴、楚故地;甚至乾坤日月,整个宇宙,尚漂浮在它打开的巨大裂隙里……”
如何写“大”这个事儿?诗圣手把手教我们(当然也学不会,看看得了):以“更大”写“大”,以“巨大”“天大”写“大”。中文读音变迁,今天读这两句是不太顺(古音“楼”、“浮”、“舟”、“流”同属平声“十一尤韵”),但您只须闭上眼想想那景儿,想想杜甫在洞庭湖的柔波里幻乎打开了全宇宙……人类全部诗意,是皆已尽矣;时空尺度之巨,是尽已极矣。不觉让我脱口而出“奥尔特云”、“史瓦西半径”、“霍金辐射”这些词汇——忽地抛掷我在虚实交界地带,知识、感官、有形无形、至坚至柔、人文天文等等等等的虚实交界地带……
然而,巍巍此景竟又是以“平平”文字写成。杜诗质朴,虽朴但“浑朴”(赵云龙语,明代周珽引)。盖那不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朴实无华,而是他这个人、这颗心,总在根本处看问题、看世界,总在根本处使劲,积蓄力量……
太阳与水星
宇宙之美
但,既已积蓄、使劲到了“乾坤日夜浮”这样,又当如何收场——不怕“大”死了吗?——来了!“诗境忽大而小,大小兼容”。宇宙何其大,人又何其小,但还真就是“人”这个东西——唯“人”这个东西,可以齐齐收进全宇宙。为何诗人接下来的“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不会让人觉得大小无法兼容?盖因他成功连接起了人的无限性和万事万物的无限性。——您只须想,最令您感触得到“无限”的是什么?一则是万事万物“物理”上的无限;再就是人类——尤其那些苦难深重的人类——喜怒悲怨“情理”上的无限。
杜甫此生,无限苦难无限深情,又偏总是在仁、德等等人的根本处做人、作文,故此当然接得住“乾坤日夜浮”。李白、王孟、常建盛唐诸子不然啊。譬诸《梦游天姥吟留别》,则不免总让人觉得写景归写景,抒情归抒情的——“天”才太大而“人”才嫌小……杜甫则“天人合一”。
大唐文物又一瞥
至于《登岳阳楼》的最后两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由本诗开篇的“宇宙之大”转向“人生之小”而这里又转向了“人间之大”,诗意何其婉曲而诗境何其像是“拉手风琴”——捭阖自如……是“意绝”者,于斯连贯全篇。以此回看“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令“今”“昔”再碰撞,再再撞出了不知多少唏嘘嗟叹:“我可走稳了这一步啊,慢慢慢慢地拾级登楼,扶栏登楼……否则,唉……蹒跚蹉跌,吱吱呀呀,楼板吱呀得泪要下来——那是泉下亲朋的呼唤,无穷的远方无数人们的哀歌……我慢点,再慢点。”
至于《登岳阳楼》的第三绝——“文绝”,至此,似也不必多说了。是:第一,起承转合极自然。全诗诗境纵陡大而忽小,诗意纵折了三折、百折,也无任何牵强硬转之感。第二,平中见奇,盛唐风度。不和你抖机灵,不和你层层叠叠地翻包袱,而单就是写得稳!准!狠!首联以稳之准(“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颔联以稳之狠(“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颈联以狠之准(“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尾联以狠之稳(“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孤舟画意
归根到底,第三,还是因为杜诗打通了“心”、“意”、“文”之间种种种种的挂碍而庶乎来到了“不文之文”——怎么写怎么对,而庶乎来到了“无心之心”——怎么想怎么正。是即以“人”才妥善配合上了“天”才,出之即既有人情美,又有乾坤日月美。这一点上,李谪仙韩文公纵更加善为长篇、大篇体裁,写出过更扩大的天地,却无法匹敌《登岳阳楼》等杜氏小诗的天人合一、天人和谐,而稍嫌天是天者——人是人……
综此“三绝”,即哪怕以心、意、文的尺度一一比量之,哪怕拿出全唐诸子同类的佳篇比量之,杜氏《登岳阳楼》也必须在“千古独绝”、“后人搁笔”、“遗世独立”的文学等级上呆着。——孟浩然同样题材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好不好(《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好啊!“气象雄张,如在目前”。惜乎“至读子美诗则又不然。'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岳阳楼者,诗,文,对联——“一楼三独绝”;而杜氏《岳阳楼》之诗,心,意,文——“一诗三独绝”。算啦算啦,我的文学梦;遇这样的诗、这样的诗人,过过文学瘾就得了。有的人,只能够被毁灭不能够被打败,只能够被非议不能够被遗忘,只能够被挑战不能够被替代……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1月5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孟子》,《杜工部集》,《新旧唐书》,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辛文房《唐才子传》,王嗣奭《杜臆》,杨伦《杜诗镜铨》,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陈伯海《唐诗汇评》,蔡永凡《杜甫诗评析集》,李渗《杜甫诗集选》,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