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䆑|冬夜读诗四则


     冬天读诗最好,雪花纷飞的寒夜,万籁俱寂,天地苍茫,守着一室的温暖,捧一本书细细地读,那种幸福,只有冬天才有。今冬读书,别开生面,左手展卷,右手执笔,先读宋词,再览唐诗,每首我认真咀嚼,仔细品味,东查西抄,会心之处,写下文字点点,与大家共享。


其一

岁暮归南山    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襄阳诗人孟浩然,开元中,颇为王右丞(维)所知……维待诏金銮殿。一旦,召之商较风雅。忽遇上幸维所,浩然错愕伏床下,维不敢隐,因之奏闻。上欣然曰:“朕素闻其人。”因得诏见。上曰:“卿将得诗来耶?”浩然奏曰:“臣偶不赍所业。”上即命吟。浩然奉诏,拜舞念诗曰: “北阙休上书……”上闻之,怃然曰:“朕未曾弃人,自是卿不求进,奈何反有此作?”因命放归南山,终身不仕。


其二
春  怨     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春怨》题一作《伊州歌》,是唐诗中名气最大的诗作之一。但惜作者金昌绪生平事迹不详,其诗现也仅存此一首。按《伊州歌》是唐乐府曲调,来自西域(唐伊州州治在今新疆),玄宗时西凉府都督盖嘉运所进,和《凉州曲》一样都是以地方声调作为歌曲之名。这诗写春闺少妇离别之情,原题当是《春怨》,后谱入乐府,故又作《伊州歌》。
       在此诗基础上,南唐冯延巳《菩萨蛮》有句云:“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说的也是这诗所写的情景。少好怀念征人,积思成梦,被啼莺惊醒,所以要赶走它。刻骨相思,从侧面落笔,以怨嗔出之,情痴而意更深。
      南朝《吴声歌·读曲歌》亦云:“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晚唐令孤楚又有《闺人赠远》则云:“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朦胧残梦里,犹自在辽西。”此诗处二者之间,合读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承传关系以及民歌是怎样发展为文人诗的。


其三
题都城南庄    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桃花一笔双绾,桃花是田庄中所植,人面是庄中少女,是实写;又相映红,则人面与桃花既相竞相衬,相得益彰,又化实为虚。庾信《春赋》: “面共桃而竞红。”后韦庄《女冠子》词有句“依旧桃花面”。是诗以人面与桃花二者为中心,先用正衬,后用反衬,辘轳相转,一气而下,生动地表现了哀婉的情思。

     《本事诗·情感》: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 “谁耶?”曰: “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楼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嗣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 “君杀吾女!”护惊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 “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后元人白朴、尚仲贤均以此为题材编写了《崔护谒浆》杂剧,明人孟称舜又改编为《桃花人面》杂剧。


其四
宫  词     张祜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张祜,字承吉,南阳人,一说名祐。祜和祐字形相近,与字承吉之义也相通。《尧山堂外纪》载有张祜轶事一则,云祜子曾作冬瓜堰官,有人讥其任此漕渠小职,祜解嘲曰:“冬瓜合出祜子。”以祜谐瓠音(冬瓜和瓠子都是胡芦科的植物)。据此,知作祐者误。张祜以诗名重于当时,令狐楚非常赏识他,曾向朝廷推荐,但因元稹从中作梗,没有授官。后客淮南,与杜牧相友善。其诗风格爽丽,与杜牧有相近处。杜牧对他极为推重,曾赠诗云:“何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何满子:宋王灼《碧鸡漫志》卷四:何满子,白乐天诗云:“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元微之《何满子歌》云:“婴刑系在囹圄间,下调哀音歌愤懑。”可见《何满子》这一曲调是极其哀怨的。

    《全唐诗话》卷四记曰:张祜所作宫词,传入宫禁。武帝疾笃,目孟才人曰:“吾即不讳,妃何为哉?”才人指笙囊泣曰:“请以此缢。”上侧然。复曰:“妾尝艺歌,请对歌一曲,以泄其愤。”上许。乃歌: “一声《何满子》”,气亟立殒。祜曾为此作《孟才人叹》诗云: “偶因歌态咏娇颦,传唱宫中二十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这一悲剧故事正说明这首小诗深刻地揭示了幽闭深宫的不幸妇女们惨痛的内心世界。张祜的宫词很多,这是代表作。杜牧送他的诗说: 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酬张祜处士见寄长句四韵》)即指此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