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印星河
——一个车轮与河流交织的世纪人生
作者:吴同明
一、竹影与沙盘
吴书生属鼠,生于农历一九三六年四月初六,湖南省平江县大口塅乡渣坪村下家组的牛形屋里。那屋场依山而建,青瓦烟砖,檐角低垂,远望真如一头静卧的老牛。吴家是“坛门”人家——父亲吴稳成、兄长吴德生皆是行走雷坛的“道士”,镇疯癫、收惊吓、做道场。平江有句老话:“道士三代,必出怪人。”书生的祖父吴云贤便不喜念经,独爱唱花灯。二十岁那年的腊月,他去长寿街砍肉过年,肉铺老板欺他年轻,尽搭些骨头。归家被父亲一顿痛骂:“败家子,骨头能当年饭?”年轻气盛的云贤当夜收拾两身衣裳,天未亮便出了门,只说“去甘肃寻生活”。这一去,再无音信。
书生三岁那年,娘走了。妹妹海梅还趴在娘身上找奶吃。祖母是小脚妇人,誓不改嫁,一手拉扯三个孙辈。书生只读了一年半私塾,便随祖母下田、喂猪、砍柴。兄长德生读了十五年私塾,闲时教他“子曰诗云”,也传他锣鼓、二胡。牛形屋后山有片毛竹林,书生常坐竹荫下,以树枝为笔,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德生瞧见了,叹道:“你字划得比我还周正。”
一九四九年,田土改革的风刮进湘东北。书生十三岁,个子已蹿得像竿青竹。那年秋,父亲去邻村新和做道场,回来时身后跟着个黄毛丫头,十一岁,叫熊思枚。她是黄泥塘高灯塝大屋熊家的孤女,三岁丧父,五岁丧母,靠两个做石匠、木匠的兄长拉扯大。稳成对祖母说:“带回来给书生做'细媳妇’,家里多双筷子。”
思枚刚来时,终日缩在灶角,眼睛像受惊的麂子。书生把自己的薯丝饭拨一半给她:“吃,吃饱了不想家。”思枚抬头——少年眉目清朗,笑起来一口白牙晃眼。她忽然就不怕了。
从此,牛形屋后的林子里,常有一双影子。书生放牛,思枚打猪草;书生砍柴,思枚捆柴禾。竹林下白沙细软,书生折枝教她写字:“一横一竖是'十’,十字外面加个'口’是'田’。”思枚学得认真,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歇。有一回她忽然问:“书生哥,你最想去哪儿?”书生指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苏联制卡车:“我想开那铁家伙,比牛快多了。”思枚抿嘴笑:“那你开铁牛,我帮你喂草。”
一九五二年腊月,牛形屋摆了五桌酒。十六岁的书生与十四岁的思枚拜了堂。红烛摇曳,思枚偷偷掀起盖头——他已长得肩宽背阔,胸前纸扎的红花映得脸庞发亮。她想起河滩上那些字,心里像揣了只暖手炉。
二、征轮碾碎关山月
一九五六年惊蛰,乡武装部来人。书生因个子高、身板直,被挑中去北京当汽车兵。离家那日,思枚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佑安送到村口。书生摸摸儿子的小脸,又看向思枚:“三年,顶多三年就回。”思枚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进他包袱:“平江话讲'行船走马三分命’,你……莫逞强。”
部队驻在海淀公主坟。第一次摸到解放牌卡车的方向盘,他手心沁出薄汗。班长是山东人,嗓门亮如洪钟:“怕啥?这铁疙瘩比牛听话!”书生很快显露出天赋——耳朵灵,能从引擎杂音里辨出毛病;手指巧,蒙着眼都能拆装化油器。夜里学文化课,他第一个认全二十六个字母。战友笑他:“吴道士,你想开洋车啊?”书生正色道:“我爷说,艺多不压身。”
真正的考验在第三年。部队开赴康藏高原集训。海拔四千多米,氧气稀薄得人走路像踩棉花。书生第一次驾车翻越雪山垭口,方向盘重如碾盘,刹车片磨得冒青烟。有一回车抛锚在冰河旁,他趴在车底检修两小时,起身时嘴唇乌紫,眉梢结霜。班长灌他一口辣椒水:“书生,你是块好钢。”
最险的一关在一九五九年。部队秘密开赴福建前线,向前沿炮阵运送弹药。闽南夏夜闷热如蒸,车队在盘山道上摸黑行进。严禁灯火,每辆车只在尾灯罩上涂一点白灰。书生头回执行任务那晚,炮弹尖啸声撕裂夜空。前车急刹,他猛打方向盘,右车轮离悬崖不足一尺。
“这样不成,”他在班务会上说,“咱能不能在路两边插点燃的草香?微光够引路,又不暴露。”连长沉吟片刻:“试试。”那夜,蜿蜒山道上亮起星星点点的香火,宛如一条沉默的火龙。车队通过率提高了三成,书生得了入伍后第一次嘉奖。
福建老乡待兵亲。车队过村时,总有阿婆拎着茶桶守候:“同志哥,吃茶咯!”孩童追着车跑,将热乎的地瓜塞进驾驶室。一回书生车陷泥坑,七八个村民扛来门板垫轮,齐声喊号子推车。车出来了,书生看见一位大嫂的手被车门刮出血口子。他翻出急救包,大嫂直摆手:“莫碍事,你们保国家,我们出点力气应当。”
三、碾槽与微光
一九六一年春,书生退伍还乡。他背着军被走进牛形屋时,思枚正在天井晒薯丝。五年不见,她瘦得颧骨凸起,手上裂口纵横。六岁的佑安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望着这个“陌生爹”。
夜深人静,思枚才细说这五年:大跃进吃公共食堂,大人一餐三两米。她带着佑安出工,常因孩子哭闹迟到被扣饭。有一回佑安闹肚子疼,她请“仙娘”收惊,误了收割,生产队长罚母子俩不准吃晚饭。喂猪时,佑安饿得直哭,她掰了半边喂猪的番薯塞给孩子,被队长一把夺下:“猪食人能吃?破坏生产!”幸亏曹家边老社员仿秋吼了句:“世上只有死罪,冇得饿罪!”才抢回那半边薯。
书生听得眼眶发红。他摸出退伍证里夹着的五元钱——部队发的最后补贴:“明天去长寿街,称斤肉。”思枚却摇头:“钱留着,佑安开春要扯布做衣裳,要上学念书。”
那时节,农村刚熬过最艰难的时日。书生成了生产队的主劳力,犁田耙地样样在行。他做的木工活也精巧,给儿子削的小汽车、积木,轮子真能转。油灯下,他教儿子认字:“这是'电’,以后家家都有电灯;这是'车’,以后咱们也能坐车去县城。”儿子学得慢,但认真,手指在桌上划了又划。
一九六一年年底,长女玲玲出生。一九六三年次女珍珍降生那夜,书生在灶房煮红糖鸡蛋。接生婆出来说:“又是个女崽。”书生笑呵呵端蛋进去:“女好,女是爹娘小棉袄。”思枚有些歉疚,书生坐到床边:“平江老话讲'一树桃花一树梅’,咱们家热闹。”
他常对孩子们说:“日子像碾槽,重是重些,转着转着就出路了。为人要记恩,莫记仇;要看前头光,莫看眼下黑。”
四、为河流摘下星光
一九六四年修白水水电站,全乡抽调壮丁。书生报了名。工地离家七十多公里,他带着破军用水壶、补丁铺盖上了山。
白水河湍急如奔马,要在峡谷筑坝截流。书生分在土方队,每日挑土百多担,肩膀磨出血痂又结茧。有一日,运石料的拖拉机翻进山沟,师傅修了两天没修好。书生蹲在车旁听了半晌引擎声,说:“让我试试。”他钻到车底,扳手这里敲敲、那里紧紧,不到半个时辰,拖拉机“突突”活了过来。戴着闪闪发光手表的工地指挥长老邱拍他肩膀:“吴师傅,真神!”
从此书生调进机修班。他话不多,手上功夫却让老师傅佩服。电站进口的苏联电机坏了,图纸是俄文,书生对照汉字说明书,一根线一根线地测,三天后电机轰鸣如初。老邱感叹:“你这手艺,该吃国家粮。”
年底,书生果然转正,月工资二十四元五角。领第一个月薪那天,他步行七十里回家,买了两斤五花肉、一包水果糖。思枚炖了肉,满屋飘香,三个孩子眼巴巴望着灶台。书生给每人夹一大块:“吃,管饱。”
电站生活单调,筒子楼里住着二三十个职工。书生把三女兰兰接到身边读初中。小姑娘机灵,晚上父女俩一个拉二胡一个唱歌,《北国之春》的调子飘在宿舍走廊,工友都推开窗听。
思村乡的吴裁缝慕名找来,带着儿子成祥:“书生老弟,这崽不成器,跟你学门手艺,有口饭吃就成。”书生看那少年手指细长,眼神灵泛,便收下了。从此,电站库房里常有一老一少对着机器嘀咕。书生教得仔细:“修机器如诊病,望闻问切少不得。螺丝松紧都有数,紧一分伤螺纹,松一分要散架。”
五、手艺,是不响的惊雷
一九八五年,四十九岁的书生调到加义乡徐家洞水电站,离家近了四十多公里。这里山更深,雾常锁着发电房。他主管发电机组,住三楼宿舍,推窗能望见连云山淡淡的轮廓。
徐家洞的八年,是书生最舒心的年月。周边百姓都知道电站有个“吴师傅”,修东西不要钱。平江十三中职业班的电教设备电热孵化器坏了,老师蹬自行车来请;乡卫生院的消毒锅不冒气了,院长亲自来接;青冲电站的汽车“趴窝”了,站长电话有请。书生挎上工具包就走,修好了只收零件费。人家塞烟塞茶,他摆手:“我在部队学的手艺,部队没收我学费,我哪能收你们的?”
为了出行方便,他咬牙买了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杠上缠着旧布条,后座夹着工具包。每逢周末回老家,四十多公里山路叮叮当当。有一回途经长寿街,看见班车抛锚,司机急得满头汗。书生停车查看,是油路堵塞。他从工具包里找出细铁丝通了通,车就发动了。司机要塞钱,他笑道:“车要七分养三分修,你们拉一车人,比我们发电还紧要。”
老家邻里都沾过他的光。敏清家的黑白电视机“雪花飘飘”,书生打开后盖,换了个电容就好了;赛先家的耕田机“趴窝”,他拆开齿轮箱,清出缠住的草绳;艳红家的电动磨浆机不转,他查了半天,原是老鼠咬断了线;水砂源佑司机的手扶拖拉机罢工,他跑去用半截铅笔测出了点火角度的偏差……每回修完,主家留饭,他总说:“吃过啦。”其实常常饿着肚子赶路。
对子女,书生有套“土法子”。小子新安顽劣,上学路上打鸟,放学踩高跷,有一回摔进水田,新布鞋成泥坨。思枚气得在灶台边骂:“败家子!鞋是灯芯绒的啊!”书生搬把椅子拉她坐下,递上饭碗:“女要宽心养,崽要坐着骂。你站着骂,气伤肝;坐着骂,他听得进。”一句俏皮话,逗得思枚噗嗤笑了。
七个孩子,五女两崽,他尽力都供到初中。三女儿兰兰高中毕业考大学差十三分,躲在房里哭。书生连夜骑车去学校,找教务主任求情:“我这女崽刻苦,一盏油灯亮到半夜。给她个复读机会,不会丢学校的脸。”后来兰兰出嫁,成了夫家村里第一个女会计。
六、山海同心的归途
一九九二年,书生退休回乡。思枚在屋旁辟了菜园,辣椒茄子四季青绿。书生闲不住,将老屋电线全部换新,又给村里修好三架废弃的水车。每日黄昏,老两口沿着田埂散步,书生指指点点:“这里该修条排水沟”“那座石板桥晃了,要加固”。
他真的带着儿孙去修桥补路。梅滩河上的木桥被洪水冲歪,他牵头募捐,自己掏了两个月退休金。施工时,他挽起裤腿下河捞石,年轻人劝他歇着,他摇头:“我修了一辈子'光明’,再修几条平安路,功德圆满。”
可惜团圆日子没过够。一九九八年深秋,思枚咳嗽不止,去县医院一查,已是淋巴癌晚期。书生守在病床前,喂汤喂药,每晚给老伴念《三国演义》——那是她最爱听的故事。思枚走的那天清晨,忽然清醒,拉着书生的手:“下辈子……还去河滩写字。”书生点头,泪滴在她手背上。
他给思枚写的挽联,请乡中学老师润色过:
半生垄亩,七子劬劳,青丝踏碎成霜早
万里江潮,白头守望,碧水长流遗恨深
横批:山海同心
丧事办完,子女要接他同住,他摇头:“老屋有你们娘的气息,我守着她。”独居的日子,他养了只黄猫,种了一园月季。早晨打太极拳,下午写日记,晚上拉二胡。琴声幽幽,总绕着《送战友》的调子。
二〇一七年,长子佑安重病,书生搬去同住陪伴。长子走后,他愈发沉默,但眼睛依然清亮。孙辈们从各地回来看他,带营养品、新衣裳,他总笑呵呵说:“要得,蛮好。”外孙考上深圳大学研究生,他颤巍巍掏出红包:“去一线城市读书,莫怕,你外公当年去北京,比你还小两岁。”
七、长河入海静无声
二〇二五年孟冬,书生染了风寒。这次病势来得急,他躺在老屋的雕花床上,三十多个儿孙静静围聚在堂屋里。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神龛上思枚的相片上,轻声说:“我要去……找你们娘了。”
十月廿五申时,书生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九岁。出殡那天,牛形屋前的晒谷坪站满了人。除了亲邻故旧,还有身着工装的水电站老同事、从广东专程驱车赶来的徒弟吴成祥——他在那边经营汽修厂,如今已是老板模样。
成祥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师傅,我厂里五十多人,都记得您的规矩——修车凭良心,零件不掺假。”他敬献的挽联上写着:
戎装卸甲,投身水电平生勉
鹤驾归仙,遗泽亲朋后世芳
横批:风范长存
其余亲友的挽联也在风中轻轻扬起——徐要明感念岳父待若亲生,方才安追忆困厄相扶之情,何发明自伤奔波未报深恩,罗瑞芳痛惜亲家遽归紫府,罗东明怅叹半子恩深未报,方克哀挽外祖虽逝永芳……字字恳切,皆是书生一生的注脚。
道士做道场时,念起书生的生平:汽车兵、修电站、教徒弟、助乡邻。念着念着,老道士忽然添了两句经文外的话:“车轮滚过千山月,河灯点亮万家春。书生老倌,功德圆满咯。”
下葬那日,天色澄晴。棺木缓缓抬往后山祖坟,与思枚合冢。途经他们年少时常去的竹林小溪时,不知谁低声说:“瞧,沙上好像还有字。”
众人望去,白沙如练,流水潺湲。恍忽之间,似仍见少年以枝为笔、少女俯身细看的旧影。远山外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回响,伴着河水的吟唱,悠悠荡荡,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坟头新土之上,子孙依平江旧俗,栽下一株柏树、一株桂花,寓意“百年长青,贵子满堂”。鞭炮响起时,有个曾孙轻轻念起太公平常的叮嘱:“男要长志气,女要孝公婆。吃喝嫖赌,莫去参与;知法懂规,做人不亏。”
群山隐隐回响,如车轮碾过迢递岁月,如河水流经绵长光阴。湘东北丘陵深处的牛形屋里,炊烟又一次袅袅升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沙盘,一代人也终将走向自己的远路。
作者简介:
吴同明老师深耕于平江乡村中小学教育一线近四十载,至今初心未改,恪守讲台。他倾注教育热忱,先后创办并主编《旅伴》《翠柳》《高明》《雨点》等校园报刊,以文字为灯火,点亮无数学子的心灵之窗。多年来,他始终践行知行合一的理念,以勤勉汗水求索教育本真,于默默坚守中开拓新径,在平凡岗位上孕育不凡气象。
图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