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交织:龚普查《岁杪感怀》五首的精神刻度
与美学深境
作者:曾君华
岁杪感怀(作者/龚普查)
其一
冰封禹甸岁将阑,解愠何由叩玉坛。
枯草连天迷故道,断云垂野蔽遥峦。
樽前旧雨凋零半,镜里新霜点染寒。
欲向苍茫赊一壑,此身合在万山安。
其二
平生自诩舟能稳,骤遇横流楫柁偏。
街巷霓销蛛结网,楼台尘覆篆生烟。
已无渔父通江海,剩有陶公记岁年。
更遇桑榆霞色晚,春风却在冻云边。
其三
寒枝拣尽怯单衣,偏遇岁杪暮色围。
幸有诗书能续火,恨无翼翅可乘晖。
千金裘马囊中涩,百战江湖梦里非。
若使东君能解困,梅魂先遣破霜扉。
其四
曾许长风万里期,岂知霜雪漫相欺。
鱼书渐绝鸿泥逝,蠹简空摊蝶梦疑。
举世浮沉舟共芥,连宵风雨柝催时。
闭门祈听新雷动,可在春冰裂处滋?
其五
坐阅沧桑盏未空,暗香疏影冷梅风。
千山冻解需时序,九曲河清待天功。
旧辙虽湮新蘖绿,寒灰深处燧星红。
冰棱挂角终须落,滴作明朝七彩虹。
岁暮天寒,诗心如火。读龚普查先生《岁杪感怀》五首七律,仿若目睹一位在商海与诗国间摆渡的行者,于岁杪时分驻足回望,将半生霜雪、满腹块垒,尽数锻造成这组冰火交织、苍茫深邃的诗篇。这组作品不仅是传统岁暮题材的赓续,更是现代心灵在古典形式中的深刻安放——它以一条从“冰封”到“解冻”、从“孤寂”到“希冀”的精神主线,为我们勾勒出一幅融个体命运、时代印记与永恒诗思于一体的灵魂图谱。
组诗开篇,即以“冰封禹甸岁将阑”的宏大意象,定下了苍茫厚重的基调。“冰封”二字,既是岁杪的实景,更是诗人心境乃至某种时代氛围的隐喻。龚普查先生由教转商和由商转教的生涯轨迹,使他的视角兼具红尘的历练与书斋的沉潜。“解愠何由叩玉坛”的诘问,透露出寻求精神出路而不得其门的深沉忧思。紧随其后的“枯草连天迷故道,断云垂野蔽遥峦”,工整而富有张力,故道既指实在的路径,亦隐喻传统与来路;遥峦象征理想与远方,却被“断云”遮蔽。这种迷失与阻隔感,精准地捕捉了生命在某一阶段的普遍困境。然而,诗心在困厄中最显其力。“樽前旧雨凋零半,镜里新霜点染寒”,以“旧雨”凋零写友朋星散、世事无常,以“新霜”点染叹年华老去,对仗工稳,情感深挚。尤为精妙的是尾联:“欲向苍茫赊一壑,此身合在万山安。”一个“赊”字,将自然的“壑”视为可借贷的安顿之所,奇崛的想象背后,是主体对归宿的主动寻觅与确认。“合在万山安”,则从彷徨转向豁达,完成了第一首从“困”到“求安”的精神起笔。
这条寻求安顿与超越的主线,在后续诗篇中进一步展开,并交织着对过往的反思与对当下的持守。第二首“平生自诩舟能稳,骤遇横流楫柁偏”,以行舟喻人生,反差强烈,道尽命运的无常与个体的渺小。诗中“街巷霓销蛛结网,楼台尘覆篆生烟”的意象尤为震撼,昔日繁华(霓销)化为今日荒芜(蛛网),往昔文明(篆烟)沦为尘封记忆,这不仅是个人际遇的写照,更蕴含着对繁华易逝、文明代谢的深邃观照。“已无渔父通江海,剩有陶公记岁年”,巧妙化用典故,渔父代表《楚辞》中可引渡迷津的智者,陶公则象征归隐田园、在时间中寻求永恒的精神范式。两相对比,既表露了知音难觅的孤独,也申明了以诗(如陶潜)铭记存在、安顿心灵的决心。尾联“春风却在冻云边”,于沉重中忽现亮色,暗示希望总在绝处孕育,紧扣“感怀”而不陷于颓唐。
如果说前两首更多是境遇的勾勒与精神的转向,第三首则深入展示了诗人内在的支撑与矛盾。“幸有诗书能续火,恨无翼翅可乘晖”,一“幸”一“恨”,形成核心张力。物质的困窘(“千金裘马囊中涩”)与精神的丰盈(诗书续火),理想的热望(乘晖)与现实的滞重(无翼),在此激烈碰撞。“诗书能续火”是这组诗,也是诗人精神世界的关键隐喻——在冰封的岁月与暮色的围困中,书籍与创作是延续生命热情、抵御精神严寒的不灭薪火。而“梅魂先遣破霜扉”的祈求,则将内心这股冲破严寒的意志,对象化为凌霜傲雪的梅花精魂,使抽象的诗火获得了具体而坚韧的美学形象。
第四首将个人的感怀,进一步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与宇宙背景之下。“举世浮沉舟共芥,连宵风雨柝催时”,以“舟共芥”喻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飘零,以“风雨柝催”写时间流逝的紧迫,意境苍凉而开阔。诗人的追问也更为深邃:“闭门祈听新雷动,可在春冰裂处滋?”这里,“新雷”是变革与新生力量的象征,“春冰裂处”则是希望萌发的艰难隙缝。这一问,问出了所有在寒冬中期盼春天者的共同心声,它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嗟叹,而升华为对生命循环、天道更迭的探询与期待。蠹简(虫蛀的书简)与蝶梦(《庄子》典故)的对举,则暗示了在文字与梦幻之间,对真实与意义的永恒追寻与些许疑虑,增添了思想的层次。
经过层层递进的抒写与思索,组诗在第五首达到了一种饱经沧桑后的澄明与通达。“坐阅沧桑盏未空”,起句便是一派洞明世事后依然葆有生命热忱(盏未空)的从容气度。“千山冻解需时序,九曲河清待天功”,以宏大的自然意象,道出了化解困境、达成清平需要时间与条件的历史理性,心境从焦灼的期盼转为静观的等待。最见功力与旨归的是“旧辙虽湮新蘖绿,寒灰深处燧星红”。旧路虽已湮没,但新芽依旧萌发;灰烬纵然冰冷,其深处却埋藏着可重新燃起火焰的火种。这两句是对整组诗“冰火交织”主题最凝练、最深刻的揭示:绝望中孕育希望,毁灭里藏着新生,严寒本身正是温暖的母体。尾联“冰棱挂角终须落,滴作明朝七彩虹”,以极富想象力的画面作结。冰棱消融,本为寻常,诗人却预见它将化为彩虹。这不仅是对自然现象的升华,更是对一切艰难困苦之终极意义的诗性肯定——当下的磨难与负重,终将转化为未来生命的绚丽与升华。
通观全作,龚普查先生这组《岁杪感怀》,以精湛的七律艺术,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精神跋涉。其精髓在于:它并非止于岁暮的萧瑟嗟叹,而是以“冰”与“火”为核心意象,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艺术世界。冰,是外部的严寒、岁月的霜雪、际遇的困顿;火,是内心的诗情、传承的文明、不灭的希冀。二者相互对抗,又彼此依存。诗人以暮年之眼“坐阅沧桑”,却怀着一颗“盏未空”的赤子之心;他清醒地认识到“千山冻解需时序”的客观规律,却又坚定地守护着“寒灰深处燧星红”的信念火种。
这条从“叩问苍茫”到“静待虹霓”、从“身陷围困”到“心向安顿”的主线,清晰地勾勒出一位现代知识分子在传统诗学形式中的精神轨迹。诗中密集而贴切的典故运用(陶公、渔父、庄周梦蝶等),与“蛛结网”、“霓销”等现代意象自然融合,展现了古典形式强大的包容性与生命力。更为重要的是,这组诗超越了个人抒情的范畴,通过对“旧雨凋零”、“举世浮沉”、“九曲河清”的咏叹,将个体命运嵌入时代与历史的坐标,使一己之感怀具备了普遍的共鸣力量。
最终,这五首七律告诉我们,真正的“岁杪感怀”,其终点并非伤逝,而是领悟;其目的不在取暖,而在燃灯。龚普查先生以他的笔,将生活的寒灰锻造成了诗的燧石,让我们相信,所有挂于岁月檐角的冰棱,其碎裂之声,或许正是为滴响那一道穿越时空、照亮人心的七彩虹霓所做的必要准备。这,便是诗歌对抗时间、温暖存在的永恒力量。
作者简介
曾君华,男,60后。曾在岳阳市二中任教,曾任岳阳市作协副秘书长,曾任岳阳市委党校副校长、市人大副秘书长、市人大二级巡视员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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