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小满 南风之南 2025年11月17日 19:02 河南 寻常人总爱在秋高气爽时来,那时的山是热闹的,披红挂金。而冬天,它便收起了所有浮华,夏日那满山泼辣的绿,秋日那斑驳绚烂的红与黄,此刻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树木的叶子落尽了,枝干如铁画银钩,瘦棱棱地、一丝不挂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种素面朝天的坦然。你得独自走上那覆着薄雪的山径,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冽而坚实,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回音。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脚步踏在干硬的土石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反衬得四下里愈发静了。这静,不是虚无,而是充盈的。它是一种被风与山、光与影充满了的,浑然的静。走着走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细微处吸引了去。石阶的背阴处,存着些未化的残雪,不是那种蓬松的洁白,而是带着尘土,带着枯叶,凝结成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的冰晶,在淡漠的日头下,闪着些微弱的、清冷的光。路旁的衰草,早已失了水分,枯黄地倒伏着,却每一茎都挂着玲珑的霜花,像是老天爷额外赏赐的一身冰绡的衣裳。
山里的颜色,是删繁就简后的极致,是苍褐的岩,与灰白的枝桠,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水墨。那墨色浓浓淡淡,深深浅浅,远山如黛,近松如墨。若遇上一场新雪,整个世界便更是静到极处;雪并非严严实实地覆盖,而是恰到好处地缀在松枝上、岩角的边缘,像画师最后点染的白,让这苍茫的画境忽然有了精神。空气是冷的,吸进肺里,有种洗刷过的清澈;风过处,松涛阵阵,那声音不似夏日的喧嚣,而是低沉的、浑厚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吸。
登山的路,因而也成了修行。越往上,风势愈猛,路也愈发难行。气息开始急促,白茫茫的呵出的气,瞬间便被风扯得稀碎。这时候,登山便不再是一种闲情,而成了一种与自身的角力。脑子里那些芜杂的思绪,竟也在这角力中,被一点点地磨蚀、放空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着这身子在动,腿在抬,心在跳,便成了一个纯粹的人了。这倒也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件事——攀登。 你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心思也便一寸一寸地沉静下来。偶尔会惊起几只山鸡,“扑棱棱”地从灌木丛中窜出,给这寂静猛地添上一道裂痕,随即又归于更深的静。半山腰上,或能遇见一两个樵夫,背着捆好的柴薪,不紧不慢地走着,与你擦肩而过时,或许会点头致意,那目光里是山民独有的安稳与淡然。他们才是这山真正的知己,懂得它四季的脾性。
待到终于攀上一处山梁,风简直成了实体,推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冰冷的岩石向远处望,那景象,竟让我一时忘了呼吸。四下里,万籁俱寂,唯有天风浩浩,所有的颜色都简化到了极致,只有无尽的灰白与靛青,交织、晕染,构成一幅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画卷。云层低低地压着,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挣扎出来,形成几道巨大的、沉默的光柱,投在远处沉寂的山谷里,那山谷便像一只深邃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平日里那些盘踞心头的琐屑,在此刻这无言的天地面前,忽然都轻了,淡了。人仿佛也成了一棵树,一块岩,融进了这亘古的苍莽里。这山呐,不在与你言语,它只是存在着,便是一种无言的教化。
下山时,身子是暖的,心是静的。这一场冬日的登山,不像是一场游览,倒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而大山给予我的回答,不在耳边,却在每一步踏实的脚印里,在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里,在那被风洗涤过后的、一片清明的心境里。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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