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上老官路
丁志平
此番重返乌兰察布,我怀揣着一个清晰的执念——为全胜局村东西梁那两座静默的碉堡,来一场系统性的野外调查。为了让这份探寻更具底气,半年前我便开始筹备:寻来《集宁战役》《集宁旧事》《察哈尔右翼前旗革命老区发展史》等一众地方文史典籍,日夜研读,在泛黄的纸页间梳理着这片土地的脉络,盼着能与那些尘封的岁月撞个满怀。
2025年12月16日,我与妻子从北京清河站登上动车。彼时京城的风,还带着几分暮冬的和煦,暖阳裹着衣袂,恍若春初。可当列车驶入乌兰察布的地界,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银装素裹的世界,将故乡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冽。按往年的经验,雪落之后,定是寒风刺骨,砭人肌骨,可这一日,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见到前来接站的儿时同窗罗雄、张振刚,我忍不住打趣:“你瞧,连老天爷都在笑着迎我回家呢!”
全胜局村的东西梁上,各立着一座碉堡。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地标,曾无数次与伙伴们攀上梁顶,在斑驳的墙垣间追逐嬉戏,把清脆的笑声洒在山野里。而今,五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我早已鬓染秋霜,那些儿时的嬉闹声,却总在耳畔回响,挥之不去。我迫切地想知道:这两座碉堡,究竟建于何朝何代?是何人挥锄夯土,筑起这守护一方的屏障?全胜局依山傍水的地理形胜,与碉堡的诞生有着怎样的渊源?烽火岁月里,它们又曾见证过多少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带着这些沉甸甸的疑问,我踏着皑皑白雪,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与历史的对话,奏响序曲。
(全胜局东梁碉堡遗迹和全胜局西梁碉堡遗迹)
抵达乌兰察布的首个夜晚,我们歇脚于汉庭乌兰察布市政府酒店。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总有说不完的话。从儿时的掏鸟摸鱼、摸爬滚打,到少年的书声琅琅、意气风发,再到中年的各自奔波、聚少离多,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暖黄的灯光下渐渐拼凑成完整的流年。我们聊到兴头处,不觉已是凌晨一点,最后还是妻子再三催促,才意犹未尽地散去,枕着一腔浓稠的乡愁,沉沉睡去。
调查的第一站,是乌兰察布博物馆。这座矗立在城市一隅的建筑,像是一位沉默的时光摆渡人,将草原文明的千年沧桑娓娓道来。馆内馆藏颇丰,以历史文物为骨,以革命、民俗、近现代艺术为魂,从史前的石器陶俑,到民国的风物旧件,近四千件藏品,铺展成一幅波澜壮阔的北方草原画卷。“多元、融合、升华、辐射”的主线,串联起匈奴的铁骑、鲜卑的号角、契丹的烽烟、蒙古的长歌,也镌刻下长城边塞的雄浑、盟旗制度的变迁。我们三人一边走,一边看,手中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一件文物,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往的门。离开时,我们特意在博物馆门前合影,让镜头定格下这份与故乡历史的相遇,也定格下三人眼中的热忱与敬意。
(参观乌兰察布博物馆留念。左起:丁志平、张振刚、罗雄)
第二站,我们驱车东行22.3公里,沿着雪色铺就的长路,途经白海子、玉泉林、弓沟、圣家营,最终抵达玫瑰营。车窗外,白雪覆盖的田野与丘陵连绵起伏,像是一幅素净的水墨画。车子行至镇西口,一段残存的城墙蓦地闯入视野,我们连忙停车驻足。朔风掠过,卷起墙头的积雪,洋洋洒洒地飘落,那条南北走向的夯土遗迹,在白雪的映衬下,如一条蛰伏的巨龙,脊背蜿蜒,静静诉说着往昔的峥嵘。罗雄伸手指着城墙,语气里满是感慨,告诉我这段墙垣的来历。据《察哈尔右翼前旗地名志》记载,1934年,汤恩伯的部队驻守于此,与天主教会联手,以黄土为料,夯筑起七尺宽、四十五尺高的城墙,四座城门巍然挺立,自卫队的身影曾日夜穿梭于城头,警惕地守护着一方安宁。1948年秋,为防土匪滋扰,教会又组织村民在村外挖掘城壕,那道深深的沟壑,曾是抵御侵扰的坚实屏障。
玫瑰营坐落在磨子山的缓冲平原上,东、西、北三面丘陵环抱,磨子山的余脉连绵起伏,像是大地舒展的臂膀,将这片土地温柔揽入怀中。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曾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抗战时期,大青山八路军绥东工作团的战士们,曾在这里策马扬鞭,开展游击战,让日寇闻风丧胆。1941年6月,大青山骑兵支队二团的勇士们在此浴血奋战,打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防御战,挫败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1945年8月,绥东纵队的铁骑踏破烟尘,将苏美龙、赵大义匪股一举歼灭;1948年10月,绥蒙军区八纵骑兵旅在此设伏,阻击国民党鄂友三的部队,又在金秋时节衔尾追击,让敌人溃不成军。雪落无声,一片片雪花轻柔地覆盖在土地上,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献上一曲无声的挽歌。
第三站,便是魂牵梦萦的全胜局村。从玫瑰营向东行驶4.7公里,车子缓缓驶入村口,竟偶遇了儿时同窗岳润千。他乡遇故知,欣喜漫上心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我们站在村口,向北眺望,西梁上的碉堡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苍老的守望者,伫立在天地间,凝视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岳润千告诉我们,碉堡旁藏着两条战壕,一条蜿蜒向南,直抵村南的河沟;另一条向东延伸,与东梁的碉堡遥遥相连。那一道道沟壑,曾是战士们藏身的掩体,如今已被荒草与积雪覆盖,却依旧刻着烽火岁月的印记,不曾磨灭。车子穿村而过,行至东口,我们再次停驻,东梁的碉堡亦清晰可见。隔着茫茫雪野,我与它对视,四目相对间,仿佛听见了岁月的回响,低沉而悠长。
第四站,是我此行心心念念的老官路。此地距全胜局18公里,从全胜局出发,经高宏店,便踏上了这条承载着百年商道记忆的土地。脚下的路,被白雪覆盖,却依稀能辨出昔日车水马龙的痕迹。据《察哈尔右翼前旗地名志》记载,1881年,一个名叫魏库的人在此落脚,买下一方土地,开起了车马店。彼时,这里是隆盛庄商贩通往乌兰巴托的必经之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车马店的灯火彻夜通明,贸易码头的货物堆积如山。青砖砌就的屋宇,雕梁画栋的门楼,让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砖碹门楼”。儿时的我,曾在高宏店公社求学,却从未踏足这片传奇之地。张振刚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他领着我们,在昔日车马店的旧址前驻足,手指摩挲着残存的青砖,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岁月,口中却细数着当年的盛景。我们在旧址旁合影,让镜头留住这份与百年商道的邂逅,不远处,一口古井静立雪中,井水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们眼中的向往。
(老官路“砖碹门楼”遗址留影)
此行的最后一站,是张魏村。这座坐落在玫瑰营镇东北19公里处的小村,是老官路村委会下辖的自然村,1881年,张世忠与魏金二人至此拓荒建村,村落便以二人姓氏为名。村子南面,是一望无际的耕地,雪覆盖着田垄,像是给土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孕育着来年的希望;北面与兴和县接壤,东西两面则与邻村相依,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村旁的那条水泥路,曾是隆盛庄商贩去往大库伦的必经之路,翻过大坡,便是兴和县的地界。我们在张魏村盘桓了一日,看炊烟袅袅升起,听鸡鸣犬吠声声,夜晚便宿在张振刚家中。他是这座村子的村长,去年刚建起一座坐北朝南的新房,窗明几净,阳光倾洒而入,暖意融融。老同学的热情,像一杯醇厚的老酒,让人沉醉。炖得酥烂的阿尔巴斯山羊肉,奶香四溢的奶茶、炒米与奶酪,鲜香扑鼻的蘑菇羊肉汤莜面山药鱼鱼,还有那窖藏多年的老酒,摆满了一桌。我们围炉而坐,推杯换盏,张振刚说起祖辈的故事:当年,他的先人背着沉甸甸的银锭,从山西一路向西,走西口,闯荒原,在这里买地垦荒,扎根繁衍,成了这片土地最早的开拓者。酒过三巡,话匣子愈发放开,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浓浓,这一夜的乡情,足以温暖往后的岁岁年年。
此番故乡之行,幸有罗雄、张振刚二位同窗一路相伴。我们踏雪而行,边走边看,边听边记,九股泉的清冽、玫瑰营的沧桑、全胜局的厚重、老官路的悠远、磨子山的雄浑、大脑包山的苍茫,都在心底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虽因雪天路滑,未能亲临每一处遗迹细细端详,终究是留下了几分遗憾。可那些眼底的风景、耳畔的故事、心中的感动,早已汇成了一股暖流,淌过岁月的长河,温润了这趟风雪归途。这一程,山高水远,风雪兼程,却也收获满满,终究是不虚此行。感而有诗:
塞外冰天踏雪行,旧踪寻访意难平。
碉堡残垣凝岁月,荒壕故垒忆鏖兵。
玫瑰营外城墙老,老官路边古井清。
一杯浊酒乡情暖,醉听乡音话垦耕。
2026年1月11日成稿于北京
(丁志平老师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