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日报清昼同。
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
祗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
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喂肉葡萄宫。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
——杜甫《洗兵马》
就在燕军内部生乱之际,唐朝深宫之中亦生变故。跟燕军内部的父子相残一样,唐廷内部也有父子之争——由于权力争夺与互相猜忌,最终上演出了一场子囚父的悲剧。
太上皇李隆基自从蜀地回京,一直在他当太子时的藩邸兴庆宫居住,与在北内大明宫居住的肃宗倒也相安无事。闲暇无事的玄宗常常驾幸南临大街的兴庆宫长庆楼登高观望,熙熙攘攘的百姓经过楼下看见太上皇时,都会下拜口呼万岁,玄宗也常常命人赐予大家酒食款待。如有朝廷官员从长庆楼下经过,向太上皇行礼致意、跪拜舞蹈,也会被召上楼来赐宴款待。李辅国虽然一夜之间平步青云,但他出身卑微,最初曾当过高力士的仆人,所以玄宗身旁的亲信高力士等老臣旧将根本瞧不起他。李辅国也因此对玄宗和高力士恨之入骨,听闻玄宗不时在长庆楼招待官员,于是李辅国在上元元年(公元760年)六月借机向肃宗进谗言道:“听闻太上皇日日与外人交往,陈玄礼、高力士等也有异谋,定将不利于陛下。如今的六军(禁军)将士都是当年的灵武功臣,对此忧惧不安,臣担心会有变乱。陛下为社稷之计不得不防啊。”肃宗哭道:“太上皇仁爱慈悲,怎会有此事。”表示不信,李辅国又煽动道:“即使太上皇没有这样的意思,他身旁的宵小之人就不一定了。陛下为天下之主,当为社稷着想,况且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临近民居闹市,垣墙浅露,宫内之事外面看的清清楚楚,不宜太上皇安养居住,不如迁居戒备森严的大内宫殿,既可远避尘嚣,亦可杜绝小人谗言蛊惑。”肃宗正犹豫未决,已晋封为国母的张皇后也怂恿道:“迁居太上皇,可免后患,愿陛下采纳良言”。肃宗也怕玄宗趁机复辟,于是默许了。当年李林甫罗织构陷还是太子的李亨时,就是借口皇甫惟明、王忠嗣等地方军将与东宫交往而大做文章,如今玄宗宴请地方将领,肃宗当然难以放心,真可谓是天道好还。
李辅国得到肃宗默许,于是假借肃宗之命把兴庆宫内厩马三百匹取走二百九十匹,只给玄宗留下了十匹。玄宗得知后忧心忡忡的对身边的高力士叹道:“吾儿受李辅国蛊惑,恐不能终全孝道矣!”第二天(七月十九日)清晨,肃宗借口“两日来疹病”,没有来见玄宗。李辅国变本加厉,令铁骑五百人,候在睿武门外,矫称皇上有令,迎太上皇游览西内太极宫。玄宗由高力士相随乘马出宫,至睿武门时,忽见铁骑簇拥,大批士兵持刀而立,不由大惊,忙问何事?有将士应声道:“皇上以兴庆宫狭隘潮湿,特迎太上皇迁居西内”。游览突然变成了迁居,玄宗大吃一惊,几乎从马上摔下来。李辅国走到驾前,伸手来牵御马。玄宗大惊,这时高力士赶前一步,斥责李辅国无礼,道:“五十年太平天子在此,李辅国意欲何为?”李辅国被高力士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大窘,只得被迫退在一旁。高力士立即代玄宗宣告道:“太上皇劳问诸位将士,无事且退,不必护驾。”各将士见李辅国气馁,也都纳刃下拜,三呼万岁而退。高力士又喊道:“李辅国可为太上皇牵马!”李辅国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与高力士相对执辔,将玄宗引入西内甘露殿中。高力士虽然保住了玄宗最后的一丝尊严,但并没有改变什么,李辅国只给他留下了数十个老弱充当侍卫。等李辅国退走后,玄宗才握着高力士的手潸然泪下道:“今日若非将军,阿瞒(李隆基小名阿瞒)已经成了刀下死鬼了。”午膳进食,供奉的多是残羹冷炙,玄宗见状遂命人撤去肉食,嘱咐道:“自今日开始,不必进肉,我当茹素终身。”
这时已是刑部尚书的颜真卿看不下去,他率众上表,问起太上皇的起居饮食,要与百官向太上皇问安。李辅国大为不满,立即诬蔑其结党,贬颜真卿为蓬州(治今四川省仪陇县南)长史,将其逐出朝廷。太上皇迁居西内不到十天,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被勒令致仕(退休),贴身侍奉玄宗的高力士也被流放巫州(治今湖南省黔阳西),陪伴他的妹妹玉真公主也出居道观,玄宗身边的旧人被全部撤换。临走之前,高力士请求最后再见上他伺候了五十多年的玄宗一面,他哀求道:“臣当死已久,天子哀怜至今,愿一见陛下颜色,虽死不恨”。“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也被肃宗无情的拒绝了。”
玄宗迁居西内后形同软禁,如同被打入了冷宫。最初肃宗还不时前去请安,但不久肃宗生病,就再也不去探望了。“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街红不扫。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昔日意气风发的写下“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的那个李三郎已是心灰意冷。在幽禁之中,孤独凄凉的玄宗思念心爱的杨贵妃,又念及以往繁华,大唐盛世自己得之、自己失之,不由得惆怅满怀、凄然欲尽,自吟诗道:
刻木牵丝作老翁,
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
还似人生一梦中。
“已经失去了权力、爱情和尊严的玄宗现在连自由也失去了,”心如死灰的他对外称自己将行辟谷之术,不食烟火(绝食)。到了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四月,玄宗已在太极宫居住了一年零十个月。四月初四日这天,玄宗李隆基吹玉笛数声,音调悲切,沐浴更衣之后安卧榻上。这晚宫女听得太上皇李隆基偶有笑语声,但不敢入视。黎明觐见时,玄宗已经在神龙殿驾崩——李隆基共在位四十四年,居蜀两年有余,回京后居大内又五年,享年七十八岁——这个创造了大唐盛世、又将盛世带入乱世的君王,最终没有看到李唐天下复归太平的那一天……
肃宗李亨此时也已染病在身,卧床不起,数月不能去朝见太上皇。不久传来了玄宗驾崩的消息。得知玄宗驾崩,肃宗不免悲悔惊悸,病情加剧,只得在内殿举哀,并下诏大赦天下,由太子李豫(李俶已改名为李豫)监国,准备安排后事。这时自巫州遇赦的高力士正急匆匆北返,想要再见玄宗一面,行至朗州(治今湖南省常德市)时得知玄宗已驾崩,震惊悲痛之下面对北方痛哭不止,呕血数升而死,终年七十九岁。
就在肃宗病重之际,宫中又生内乱。见肃宗病重不起,李辅国与张皇后开始互相争权,二人互谋相诛。张皇后所生儿子兴王李佋早逝,于是她私下结交监国的太子李豫,称:“李辅国久典禁兵,四方诏令皆出其口,又擅自矫诏逼迁上皇,罪不可赦!所顾忌者我和太子而已,今皇上弥留,李辅国与其心腹程元振密谋作乱,若不诛杀,祸在顷刻!”预谋与李豫联合诛杀李辅国,李豫哭着说道:“皇上病重,若此时诛杀功勋旧臣,陛下受到惊扰,龙体必定病势沉重。”不愿被张皇后当刀使的李豫以“孝”为理由委婉的表示了拒绝。在李豫看来,太子之位已定,只要不犯错,皇位不久后就是自己的。张皇后见李豫不肯为己所用,于是又密召肃宗次子、越王李系,准备与其联合,先杀李辅国再废掉太子李豫,事成之后由李系继位。他们挑选了二百名强壮的宦官,集合埋伏于肃宗寝宫长生殿后面,并发给他们铠甲兵器,准备假传圣旨召太子李豫进宫,趁机下手。但张后行事不密,被程元振的眼线得知。四月十六日晚,掌握禁军的李辅国纠集党羽先发制人,一边派时任内射生使(掌管禁军神箭营)的宦官程元振在陵霄门拦住将要进宫的太子李豫,告知其有变,将他藏匿在玄武门外的飞龙厩保护起来,一边召禁兵冲入宫中,将来不及抵抗的越王李系等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张后闻变,忙奔往肃宗寝宫避祸,谁料李辅国带兵数十人突入肃宗卧室,号称奉太子李豫之令,将张皇后迁居往它处,逼迫张后出室。张后哀乞肃宗保护救命,李辅国竟勒令将张后扯出架走,拖出宫门,押到后宫软禁。左右宫女侍从吓得纷纷惊叫逃命,肃宗重病在身,受此惊吓,又惊又骇、又悲又恼,待第二天李辅国前往探视时,肃宗已经一命呜呼——此时是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四月十八日,距玄宗驾崩只有十三天。肃宗李亨和他父亲玄宗一样,皇帝之位以政变始,又以政变终——共在位七年,终年五十二岁。父子二人明争暗斗二十多年,终于同归黄土。
唐廷中枢的这一系列政变和内争严重影响了平叛的进程。史朝义得知唐宫生变,乘唐朝新旧君主交替之际派使者至回纥,向回纥可汗传信游说道:“唐朝皇帝已死,中原无主,可汗应火速前来接管唐朝政府和仓库。”回纥可汗信以为真,贪图唐朝财富,遂发兵十万南下。这时唐朝已消弭内乱,开始重新部署对叛军的用兵,新的唐朝皇帝代宗李豫刚即位就发布诏书,称“天下大事,戎马为先!”把平定叛乱放在了第一位。他派宦官刘清潭为使者前往回纥汗国结好乞师,再次请回纥派兵助战。此时回纥军已到黄河北岸的朔方三受降城(今内蒙古黄河以北。西受降城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北、狼山口南;中受降城在今包头西;东受降城在今托克托南)一线。宝应元年(公元762年)九月,刘清潭在回纥可汗牙帐里见到了回纥可汗,此时与肃宗皇帝交好的葛勒可汗已经死了,他的长子、曾与李豫约为兄弟的叶护也在政治斗争中被杀,回纥人拥立了可汗的次子移地健,是为登里可汗(回纥汗国第三任可汗,公元759—780年在位)。登里可汗跟代宗没什么交情,他反问道:“人言唐已亡,安得有使邪?”刘清潭赶忙呈递上国书,解释道:“先帝(肃宗)虽逝,但当今圣上(代宗)已经登基,就是与贵国叶护亲王结为兄弟、共同收复两京的广平王。且每年赠予可汗绢帛数万匹,可汗难道忘了么?”登里可汗这才接受了唐朝的国书,带兵马随刘清潭入塞,见到沿途州县不但无士兵守卫,而且一片废墟、人烟稀少,遂对唐朝大为轻视,并开始对刘清潭处处刁难羞辱。
刘清潭派人向唐廷密报出使情况,唐廷大惊,急忙遣殿中监乐子昂携带金帛前往忻州南迎接慰劳。登里可汗的妻子为仆固怀恩之女,在登里可汗还是王子时,其父曾代他向唐朝求婚,肃宗封仆固怀恩的女儿为公主嫁给了他。仆固氏点名要求与父亲仆固怀恩和奶奶相见。代宗急命在汾州(治今山西汾阳)的仆固怀恩前去解释,但怀恩为避嫌不敢前去,直到代宗赐予他铁券并亲笔写下诏书,他才启程。仆固怀恩与登里可汗在太原相会后,可汗非常高兴,仆固怀恩趁机劝登里可汗与唐结好,不可负唐家恩惠,登里可汗遂遣使表示愿意助唐讨伐叛军。
登里可汗本来打算穿过蒲关(今陕西大荔东黄河西岸)渡河而西,进入关中,先到沙苑(今陕西省大荔县南),再出潼关东进。派去迎接回纥的唐朝宫廷总管药子昂到了忻州后,解释道:“连年战乱,关中残破、州县萧条,十分贫苦,实在无力供应大军。现今反贼集中在洛阳,请大军东出太行山,经井陉从土门南下,穿过邢州(治今河北省邢台市)、洺州、卫州、怀州(治今河南省沁阳市),再向南挺进,如此可获取反贼物资辎重,供应军需,然后南进攻洛阳,此乃上策也。”建议回纥大军直接进攻敌占区,将燕军截为两段,然后南下夹击在河南的史朝义,将其围歼在中原地区——这和此前李泌的建议不谋而合。如此可以因粮于敌,而且唐朝辖境不受骚扰。登里可汗本来就是打算趁火打劫来的,想要的是趁机劫掠关中财富,所以对没有得到好处就上战场十分不愿。刘清潭又建议大军穿过太行陉(河南省博爱县北)南下夺取河阴(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桃花峪),以扼反贼咽喉,断绝史朝义的退路。但这条路线所过地区过于贫瘠,不利于掠夺,登里可汗也拒绝接受,最后药子昂只得再退一步,建议从陕州之东大阳津(今山西平陆南黄河渡口)渡过黄河,由太原仓(今山西省平陆西)供应粮食,与从潼关东进的诸道唐军一起进军,共同攻取洛阳,登里可汗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唐廷对于回纥一再让步也是迫不得已,由于平叛战事久拖不决,军费消耗巨大。一向安定的江淮地区也发生了动乱。朝廷不得不派河南副元帅李光弼前去镇压。如果叛乱迁延日久再不能平定,后果不堪设想。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月,代宗命长子、雍王李适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军东征;原准备令郭子仪为副元帅,但程元振、鱼朝恩等人嫉妒郭子仪功高任重,又怕老臣难以驾驭,都表示反对,并在代宗面前诋毁郭子仪。郭子仪也十分识相的自请解除兵权,于是代宗只得将其闲置起来,充任肃宗山陵使(负责营建肃宗陵寝),另以登里可汗的老丈人仆固怀恩执掌朔方军,作为李适的副手、东征的实际统帅,为表示信任,还让仆固怀恩的母亲妻子都跟随他去了行营,不留“人质”。另以兼御史中丞药子昂、魏琚为左右厢兵马使、中书舍人韦少华为判官,给事中李进为行军司马,会同诸道节度使及回纥兵集结于陕州,讨伐史朝义。
雍王李适到了陕州后,北渡黄河去拜见登里可汗,登里可汗高据胡床,不但不还礼,而且要求李适山呼舞蹈,以臣子对君主的礼仪下拜,随行的御史中丞药子昂抗言道:“雍王乃是皇子,依礼不应对可汗拜舞。”登里可汗大为不满,其帐下将军车鼻知道可汗是想借题发挥,便径直走到药子昂面前,声色俱厉地说道:“唐朝天子既与我们可汗相约为兄弟,可汗就是雍王叔父,叔侄相见,侄子岂能不拜舞?”药子昂寸步不让,说道:“雍王是天子长子,今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安有中国储君向外国可汗拜舞之礼!且两宫(玄宗、肃宗)在殡,尚未安葬,不应舞蹈。”双方争执不下。车鼻恼羞成怒,为以儆效尤,竟命人将李适随从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等四人各打一百皮鞭,李适转身想走,却被回纥骑兵挡住去路。直到打够了一百鞭才把四人放开,登里可汗这才发话以李适年少不懂事为由将其送回营中,被鞭打的随从中魏琚、韦少华两人伤重,当晚便死在了营中。
回纥可汗敢于侮辱唐朝的太子、鞭打唐朝的官员,这可是自唐太宗“天可汗”以来从来未有之事,但由于唐朝军力不济,自身实力的虚弱不能独自平定叛乱,必须借助回纥之力,双方关系已经颠倒了过来。回纥可汗也看到了唐朝的虚弱,现在也趾高气昂的想要与唐朝皇帝平起平坐了。李适受此一辱,大为愤懑,但此时有求于人,又不得不委曲求全——李适从此深恨回纥,后来他继位为帝(即后来的唐德宗)后,再不愿与回纥结盟和好。
十月二十三日,唐朝大军分三路进军洛阳,唐回联军从陕州出发,以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与回纥兵为前锋,经渑池东征,陕西节度使郭英乂与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为殿后;北路军由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自潞州(治今山西省长治市)出发,经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南下;东路军由河南副元帅的李光弼统领,从徐州出发,经陈留(今河南省开封东南)西进,三路大军从西、北、东三面包围洛阳。
虽然人数不多,但回纥兵骁勇剽悍,此前屡次重创叛军,使燕军心有余悸。史朝义听闻,急忙召集将领商议对策。阿史那承庆道:“如唐军只有汉兵前来,我军当全军出动迎头痛击。可现今有回纥人参战,我军定然抵挡不住,不如退避河阳,避其锋芒。”史朝义不听,决定死守洛阳。十月二十七日,唐回联军进抵洛阳北郊,二十八日,北线的李抱玉军夺回怀州,对洛阳形成包围之势。三十日,仆固怀恩在洛阳西郊的西原列营,其余各路唐军列阵于洛阳北郊的横水,燕军也在城外立栅防守。会战开始后,仆固怀恩派精锐骑兵与回纥兵沿南山迂回至敌军栅后东北角,与在西郊的唐军内外夹攻,大破燕军。史朝义亲率精锐十万出城增援,在城西昭觉寺之北筑阵,唐军趁敌军立足未稳,分路发起猛攻,燕军虽死伤惨重但仍阵势不乱、坚守不退。鱼朝恩派射生军五百人在正面参战,弓弩乱发,杀伤大量敌兵,但仍不能动摇其阵地。镇西节度使马璘见形势危急,厉声道:“屡攻敌阵不克,撤退定然溃败,形势危急矣!不出死力,如何破贼?!”于是单人匹马杀入敌阵,夺取燕军两面盾牌,奋不顾身直冲燕军核心,燕军左右披靡。“狭路相逢勇者胜”,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的唐军在马燧的带领下趁势从缺口杀入,于是燕军大溃。唐军主力获胜后,又在石榴园、老君庙等地接连击败燕军。燕军向东败退之际,人马互相践踏,纷纷跌入尚书谷中。唐军节节胜利,燕军共被斩杀六万人,俘虏二万人。
史朝义见大势已去,不能支持,遂率轻骑兵数百人,弃洛阳向东逃窜。仆固怀恩遂分兵收复洛阳、河阳二城,俘虏燕军中书令许叔冀与王俌等人。收复洛阳后,仆固怀恩留回纥兵于河阳,派其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玚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步骑万余人,乘胜追击史朝义,不再给敌军喘息的机会,追到郑州后再败燕军。史朝义又逃至汴州,但他任命的陈留节度使张献诚紧闭城门,拒绝接纳。史朝义无可奈何,只得奔往濮州(治今山东省鄄城县),张献诚则大开城门,投降了唐军。
两度失陷于叛军之手的东都洛阳再次被收复了,但这次等待洛阳百姓的却是又一场浩劫,回纥军自河阳进入东京洛阳后,大肆抢掠奸杀,圣善寺与白马寺等名刹古寺也被焚毁,大火数十日不熄,三个月后才停止,“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百姓死亡数万人,洛阳及其周边剩下的人口已不满千户。前来平叛的唐军官兵也认为洛阳、汴州、郑州、汝州一带乃是“贼境”,对所经过的地方也是趁机大肆奸淫掳掠。可怜东京百姓,前后遭受三次洗劫,不但被叛军劫掠,也被友军掳掠,还被官军抢掠,几乎是家尽人空,劫后余生的人只能瑟瑟发抖的穿着纸衣过冬。昔日繁华之都,几乎沦为一片废墟。
破坏严重的中原地区
在洛阳战败之后,燕军简直是兵败如山倒。史朝义自濮州北渡黄河而逃,十一月初逃至卫州。于仆固怀恩紧追不舍,又连克滑州、卫州,燕军大将田承嗣率军四万前来增援,又被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玚击败,唐军直抵昌乐(今河南省南乐县)东境。史朝义率魏州兵来战,又被唐军击败。燕军各将领见唐军连战连捷、一路奏凯,史朝义则疲于奔命、节节败逃,大势已去,于是纷纷做起了墙头草。邺镇节度使薛嵩献出相州、卫州、洺州(治今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邢州四州,向滏口陉西面的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安抱玉)投降;唐军河东节度使辛云京穿过太行井陉东进,进攻恒州,燕军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安忠志)献出赵州、恒州、深州、定州、易州五州,向井陉西面的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投降。
郭子仪见仆固怀恩立下大功,奏请将河北副元帅一职让与他。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吸取了相州之战失败教训的唐廷授命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加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行营精兵劲卒与河北方面的军事由其全权指挥。仆固怀恩见史朝义余党尚多,各拥重兵,塞北回纥兵不适应中原地区气候,不能久留,如果全靠唐军用武力一一讨平,则河北战事势必迁延日久。于是他上表朝廷,建议采用纳降授土、不追旧恶的“宽大政策”广招来者,分化敌人,瓦解未降的叛军,使天下早日恢复太平。此外仆固怀恩可能还留有私心——鉴于朝中宦官弄权、武将遭忌,连立有大功的郭子仪尚不能避免,何况自己呢?现今大乱未平之际尚且如此,一旦天下太平必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于是暗地里有树立朋党以固宠之念,于是在薛嵩与张忠志等人乞降时恢复了他们所任职位,以为羽翼。
力不从心的唐廷希望早日结束河北的战事,对付日益严重的西北边患。因此刚即位的代宗皇帝明确表示:“逆贼史朝义已下,有能投降及率众归附者,当超予封赏。”东都收复捷报传来的第四天又下制道:“东都、河北应受贼胁从署伪官并伪出身,悉原其罪,一切不问。”因此在接到仆固怀恩的建议后立即表示同意,任命降将薛嵩为相卫节度使,仍统领相、卫、邢、洺、磁五州;以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统领恒、赵、深、定、易五州之地,并赐张忠志新名李宝臣。
史朝义继续北逃,逃至贝州(治今河北省清河县)与大将薛忠义会合。仆固玚率军追至临清(今河北省临西县),史朝义自衡水率士卒三万反扑,又被唐军伏击击败,这时回纥军劫掠完洛阳,将抢来“战利品”安置在河阳后也赶来助战,唐军声势更大,在下博(今河北省深州市东南下博镇)东南再次大败燕军,燕兵尸首堆积如山,顺着漳河漂流而下。溃败的史朝义再向北逃到莫州(治今河北省任丘市北),与败退到此的田承嗣会合。仆固怀恩令薛兼训、郝庭玉、田神功、辛云京等各路唐军在下博会师后继续追击,将史朝义围在莫州。在青州的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也领军前来助战——原来王玄志病死后,侯希逸被部下推选为平卢节度使。平卢军在东北受燕将李怀仙所攻,外援断绝,又遭到奚和契丹的逼迫,不得不率军民二万渡海南下,来到山东半岛另谋发展。唐朝加封侯希逸为平卢、淄青二镇节度使——自此淄青节度皆带平卢之名。宝应二年(公元763年)正月二十八日,侯希逸北渡黄河,与田神功、能元皓会师于兖州。唐军五路大军四面围攻,眼见莫州不保。
史朝义被围困在莫州,屡战屡败。史朝义手下的大将田承嗣见史朝义败局已定,又听到唐廷已恢复薛嵩、张忠志的节度使职务,也暗中派人接洽请降,企图“弃暗投明”,但表面上却向史朝义建议,请他亲自前往幽州征调大军,回来救援莫州,并自告奋勇的请为史朝义留守莫州待援。史朝义听从了田承嗣的建议,临行前对他说:“我满门一百余口,都托付给你了。”田承嗣顿首流涕的答应。史朝义于是趁夜率领精锐骑兵五千,出北门突破唐军包围,奔幽州而去。史朝义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刚出城门,田承嗣就变了脸,他献出城池,命人将史朝义的母亲、妻子、儿女等家眷一股脑儿送往仆固玚营中献俘,投降了唐军。唐军仆固玚、侯希逸等率军三万急追,一直追到归义(今河北省容城县东北),史朝义回军迎战,又败,只得继续踉跄北逃。
这时,燕国范阳节度使李怀仙见史朝义已是末日将近,也想另寻出路,他正通过唐朝中使(钦差宦官)骆奉仙向唐军接洽投降,得知史朝义北逃,特派兵马使李抱忠率军三千,驻防范阳县(今河北省涿州市)阻挡史朝义。饥肠辘辘的史朝义想奔回范阳老巢,但此时的范阳城已经容不下他了。史思明抵达城下却不能进城。身后追兵掀起的漫天黄尘已经依稀可见,唐军追兵即将赶到,史朝义急于找个安身之处,遂派人告知李抱忠,声称大军留守莫州,北来只为征调大军南下解围。李抱忠拒绝道:“上天不佑燕国,唐室已然复兴!现今我已归顺朝廷,怎能反复无常?大丈夫不屑于用诡计诈术,请你早些决定离开,以保全自身。”说完后还不忘“好心”的提醒史朝义道:“我看田承嗣也已归顺朝廷了,否则唐军怎能越过莫州至此?”史朝义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已是众叛亲离了。
希望落空后的史朝义大为恐惧,又饿又累的他只能哀求道:“我们早上还未吃饭,难道不能招待一顿饭吗?”李抱忠遂派人把饭菜送到城东,史朝义部属中的范阳人都向他叩头告辞而去。眼见随行之人纷纷离去,史朝义忍不住泪流满面,只得吃过最后的晚餐后匆匆离开,率领剩下的骑兵数百人向东投奔广阳(今北京市西南良乡镇),但广阳城守军也闭门不纳。史朝义走投无路,又打算投奔奚或契丹,但前进到温泉栅(今河北省迁安县)时,李怀仙派出的追兵已经赶到。绝望的史朝义走投无路,只好在树林中吊死。李怀仙割下他的人头呈献唐军,送往京师请功——史氏父子作乱,总计四年而亡。仆固怀恩遂率各军班师,长达七年零两个月年的安史之乱自此终于“不彻底”的平定了。
这场绵延七年多的大叛乱以蕃将(安禄山)而起,最后又以蕃将(仆固怀恩)平定,此时唐朝皇帝已换了祖孙三代(玄宗、肃宗、代宗),叛军首领也已换了两姓父子(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经此变乱,唐朝由盛转衰,再也没有恢复元气。唐代宗因战乱旷日持久,已经厌恶用兵,加之无力根除安史余党,只得让他们仍领河北旧地,双方勉强达成了妥协——叛军献上了首领的头颅,唐朝则牺牲了河朔的土地。这些原先的安史叛将摇身一变,成为了唐朝的节度使。其中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薛嵩为昭义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张忠志(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正所谓“两京易取,河北难收”,其中卢龙、魏博、成德被称为河朔三镇,俨然独立王国,他们不交赋税、不服唐朝诏命、而且自选接班人,最为跋扈。唐朝讨之无力,只得羁縻而已。代宗之后,各地藩镇之乱循环不已,唐朝讨不胜讨,直至唐朝灭亡。就在东部的叛乱逐渐平息的时候,西疆的巨大威胁已悄然兴起——青藏高原上的吐蕃趁此机会蚕食夺取唐朝河西、陇右之地,威胁关中长安,成为唐朝中后期的边疆大患。
河朔四镇
叛乱结束了,但皇帝对于武将的猜忌并没有结束:劳苦功高的郭子仪被封为汾阳王,授以闲职,虽被剥夺兵权但仍忠心耿耿,后来又屡次挽救大唐社稷:收复吐蕃攻陷的长安,单骑说退回纥大军,被唐德宗尊为“尚父”,高寿八十五而终;李光弼被进封为临淮郡王,但却遭到宦官鱼朝恩等人的谗言陷害,不敢救驾入朝,一代名将最后郁郁不得志而终,年仅五十七岁;守卫颍川与襄阳有功的来瑱遭到宦官程元振和王仲昇的构陷,先遭流放,后被赐死;另一功臣仆固怀恩以自己功高却受到猜忌,愤而叛唐投奔回纥而去,由功臣变为了叛臣,后来引回纥大军来攻唐朝,但不久病死于军中……
广德元年(公元763年)春天,平定叛乱的消息传到了剑南,在这里躲避战乱的“诗圣”杜甫欣喜若狂,挥毫写下了《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以抒发自己的喜悦之情: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发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杜甫踏上了回乡的旅程,奔向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但那个物华天宝、如梦如幻般的大唐盛世已一去不再复返,他看到的只是战乱后留下的“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的凄凉与落寞。后来的人们也只能在“诗圣”杜甫的史诗中,才能领略到那个曾经无比辉煌但却已经远去不返的大唐盛世: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
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
男耕女桑不相失。
官中圣人奏云门,
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
叔孙礼乐萧何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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