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研究生拥有奖学金后

二十三岁，北京某211院校工科女研究生。第一次触碰到了一笔完全属于我的“巨款”——八千元奖学金。

说来惭愧，我的研一是在没有全额奖学金覆盖的紧促中度过的。本科时，虽然也拿过小额奖学金和家人偶尔塞来的红包，甚至靠着摄影兼职赚回了人生的第一台相机，但那种“手心朝上”的不安感，始终像一层洗不掉的底色。

因为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我并没有每个月家中提供的固定生活费，我的小金库里虽然囤着一点点积蓄，但我花钱时总是像只受惊的小鼠，扣扣搜搜，生怕粮仓空了就不敢再张口索要。曾有一段时间，我对着支付宝的余额陷入深不见底的焦虑。那种焦虑一旦泛起，就会连带着负面情绪的爆发——我抱怨原生家庭的残缺，抱怨命运的天平倾斜。我想挣钱，那种渴望如此迫切，迫切到哪怕去摇奶茶我也愿意。

然而，我似乎是一个矛盾体，又爱玩，又贪心，对金钱又没有一种理性的掌控感。手里有一点余钱了就想要花出去。这一点，似乎从童年起就已注定。小时候我没有零花钱，唯有期末考进了前三名，妈妈才会给我十块或二十块。那一刻，我就像个拥有了全世界的暴发户，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进商店把它花光。这种习惯甚至延续到了高中毕业，那时的我，甚至还不会在淘宝上下单。

或许很多“长歪”了的孩子都有类似的剧本：因为匮乏，所以贪婪。大学时，我因为贪小便宜被骗过几千块；我习惯了囤积廉价的快乐，买一堆并不需要的便宜货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看到别人拥有昂贵的物件，我羡慕，甚至在并不需要的时候也执念般地想要拥有。

但我心里清楚，花那些钱的时候，快乐背后紧跟的是难过，甚至是羞耻。因为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家人基于爱而渡让给我的生存资源。我觉得自己“不配”，所以才用廉价的数量来掩盖质量的匮乏，用虚荣心来粉饰太平。

但这次不一样。

这八千块，或许对许多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它的重量截然不同。这不是爱的馈赠，也不是鼓励的施舍，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它是我价值的等价物，是我本来就值得的奖赏。花这笔钱，我没有羞愧，只有挺直腰杆的骄傲。

当然，结局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从奖学金名单公示到现在两个来月的时间，我几乎把这八千块挥霍一空：

听起来很夸张吧？短短两个月，我就把这笔“属于我的巨款”散尽了。我又变回了那个捏着二十块奖金冲进商店的小学生。

但这一次，我买回的不仅仅是物品，还有那个曾经不敢确信的自己。看着余额里的数字重新变回了曾经的样子，由于惯性，心里那股熟悉的虚空感确实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虚空感没有像以前那样将我吞没。因为，钱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

那张按摩卡，藏着我对这副搬砖的身体的歉意与爱惜。以前我觉得我不配享受这些，但现在我很感谢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那台静静躺在桌角的影石相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眼睛。它在提醒我，除了日复一日的实验，生活里还有光影，还有缝隙里的诗意。以前我靠摄影挣回了相机，未来，我也能用它记录下我在这里奋斗的每一个脚印。它不是玩具，它是我的“武器”，是我对抗枯燥科研生活的魔法棒。

那些“贵一点”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我不再是那个缩在廉价布料里、生怕被人看穿窘迫的小女孩，镜子里的我，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小时候拿到那二十块钱，我急着花光，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我不知道下一次拥有支配权是什么时候，所以必须在那一刻占有快乐。那种花钱，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绝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八千块花光了，可我似乎不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知道，这笔钱不是靠运气的施舍，也不是靠乞求的恩赐，而是靠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每一个没有放弃的瞬间换来的。既然我有能力挣到第一个八千块，我就有能力挣到第二个、第三个。我依然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在未来，我会亲手创造并得到它们。

这一次，我两手空空，但心里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