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未归时 || 肖丁【3月刊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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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钱钟书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钱钟书先生

当归未归时

(散文)

文 / 肖丁 (陕西) 

一 

白露过了,陕南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多月,还没停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水窝。远处的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个朦胧的影子,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  

月初长假居家烦闷之际,忽然想起七里坡深处的王百顺和李秀兰。这对老人,是我五年前在镇上包扶时认识的。这个时节,他们是否还好?  

我发动那辆跑旧了的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七里坡深处开。这条路是新修的,黑亮的柏油在雨里反着光。路两旁的山坡上,还能看见零星几株当归,它们紫白色的小花在冷雨里耷拉着头,曾经饱满的根系正在泥土深处完成最后的积蓄。  

关于当归,七里坡有个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古时候有位母亲,儿子外出谋生,多年未归。她天天站在山口等,眼泪流干了,就在她站的地方长出了一种草。后来人们发现这草能补血活血,就管它叫“当归”。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真的等到了该归的人?  

王百顺的房子藏在七里坡西边的山坳坳里。由于老两口不愿搬,政府多次给翻修过,墙壁抹了水泥,屋顶换了彩钢瓦。  

推开那扇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当归苦涩。李秀兰坐在炕沿上,朝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尊被时光风化的雕像。她的眼睛前几年就几乎看不见了,右眼窝塌陷得能放进去一个核桃。做了手术,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影。  

“亮亮该回来了,说好年跟前回来的……”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如秋风吹过枯干的树枝。这声音在屋子里飘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碎成一地。  

王百顺在灶台前烧水,佝偻的背弯得像压了几百斤重物。听见动静,他慢慢直起身,那条瘸腿在泥地上挪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来了?”他哑着嗓子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过无数遍的田埂。  

我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杯子洗得锃亮,映出我模糊变形的脸。  

“今年当归长势咋样?”我没话找话。  

王百顺摇摇头:“不中了,年轻人都在外头,没人种了。”  

李秀兰突然提高了声音:“亮亮回来了没?见俺家亮亮没?”  

王百顺猛地扭头,吼了一句:“瞎叨叨啥!人忙得很!”  

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被日子磨得所剩无几的力气,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三  

王百顺的人生,其实一点也不顺。  

年轻那会儿,他是七里坡数得着的俊后生,人机灵,泥瓦活干得漂亮。帮邻村人盖房,架梁上椽,利索得很。  

十九岁那年秋天,他从一户人家新房顶上滑下来,左脚踝断了。七里坡没有正经大夫,找了个土郎中给接骨,接歪了。从此他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人也似霜打的庄稼,焉得抬不起头。  

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地里都摇头:“完了,这模样,将来给他哥嫂'拉帮套’都没人要。”  

他哥嫂是厚道人,拼了老命,从更穷的山那边给他娶回了李秀兰。  

秀兰的命,比他还苦。她自小没了亲娘,后妈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家里的累活重活可劲儿使唤,过度的劳累,让秀兰的身高永远定格在小学时的样子,一对丹凤眼与蜡黄色的皮肤极不相衬。十一岁上爹也走了,后妈骂她们是“丧门星”。  

两个苦命人,就这样凑到了一起。结婚时,唯一的家当,是哥嫂让出的两间石板房。风吹过石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预兆。  

他们婚后就生了女儿美玉。美玉随了她娘年轻时的眉眼,底子是好的,可惜营养跟不上,总是怯生生的。她身材纤细,但脸上经常长满水泡红痘,在学校被欺负了,只会偷偷掉眼泪。  

盼星星盼月亮,秀兰三十岁那年,终于生了个儿子。取名叫“亮亮”,是希望他的命,能亮亮堂堂的。  

可命运,几时亮堂过?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浑浊的往事便汹涌而出。  

王百顺家的隔壁,住着刘麻子夫妇。刘麻子一脸横肉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麻点。他的媳妇田小凤年轻时也是个清秀姑娘,如今却变得尖酸刻薄。仗着兄弟五个,又有个当村长的表哥巴占光,两口子在村里颇为霸道。  

百顺对他们的记恨,是从田小凤推倒亮亮开始的。那个夏天,阳光白得晃眼,才满五岁的亮亮,不小心踩了刘麻子家地头的几棵玉米苗。田小凤怒气冲冲上前,一把将亮亮推倒在地,孩子的额头磕在土块上,顿时肿起个大包。  

王百顺瘸着腿赶过去拦,一旁的刘麻子眼露凶光,抬脚把他踹进地边的水沟。水不深,但浑浊不堪。刘麻子按住王百顺的肩膀,又拽过亮亮,把父子俩的脑袋往水里按。泥水呛进他们的口鼻,王百顺拼命挣扎,染着血丝的浑浊水泡咕嘟咕嘟地冒。就在他快要窒息时,是秀兰举着锄头,像头发疯的母兽般冲出来,嘶吼着要拼命,刘麻子才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自那以后,亮亮见水就怕得要命,晚上常做噩梦哭醒。王百顺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抽泣,心里的憋屈无奈,化成了黑夜里一声声长吁短叹。  

五 

巴占光曾经是七里坡的“传奇人物”。他住在东沟,那条沟里他说了算。酒后经常显摆道:“村里不管谁家娶了好婆娘,新娘子第一晚都抢着陪我睡。”全村红白喜事必须是他掌事,就连穷苦人家办丧事,他都要捞一笔——低价买来亲戚家发霉的菜、发臭的肉,做出的酒席吃得村民拉肚子,却没人敢吭声。  

巴占光最出格的事,是看上了秀兰的妹妹杏枝。  

杏枝的男人棒棒,是个欺软怕硬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家里还有病瘫在床的母亲。杏枝对棒棒死了心,巴占光又能对她多方照拂,还时不时赏点零花钱,两人的关系逐渐从暗地走到了明处。  

杏枝的公婆出殡前一晚,灵堂里白烛摇曳,哀乐低回。巴占光被众人奉承着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中看着披麻戴孝的杏枝,竟起了淫心贼胆。趁后半夜人少,强拉杏枝到灵堂隔壁的卧室。门反锁着,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声响,与灵堂里的哀乐、孝歌的悲调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残忍的画面。杏枝的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骂道:“狗日的羞先人啊。”骂声苍白无力,被夜风撕碎。  

六  

巴占光的儿子那年十五岁,长得白白净净,学习在镇上中学名列前茅,性子却在家人溺爱中变得强势蛮横、心狠手辣,“巴愣子”这个村民起的外号,慢慢地,连母亲齐桂芝都喊顺口了。巴占光与杏枝淫乱灵堂的丑闻传出后,巴愣子与母亲气不得出,第二天下午趁棒棒不在家,合伙将杏枝揪住头发按在地上痛打。末了,巴愣子当面指着杏枝的女儿小花辱骂:“狐狸精生的骚货将来也不是啥好东西!”  

晚上,棒棒发现杏枝脸色紫青,女儿瑟缩发抖,家里仅有的两口水缸也被砸得稀烂。这个一向懦弱的男人,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那是个夏天中午,七里坡静得只剩下蝉鸣。棒棒揣了把磨得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摸到巴占光家。巴占光不在,巴愣子正在院里树荫下摆弄棍棒。棒棒浑身肌肉一紧,积蓄了所有屈辱与仇恨,如一道黑影般骤然扑了上去,第一刀砍向了巴愣子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巴愣子惨叫一声。棒棒却像疯了一样,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直到巴愣子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事毕,棒棒顺着山路跑了,有人说在滇缅一带的跨境马帮里见过他当脚夫。严打开始后不到半年,消息就传回村里,说他在一次马帮火并中犯了事,数罪并罚,最终吃了枪子儿。  

齐桂芝睡醒出门,看见院里躺在血泊里的儿子,当场昏死过去。巴愣子命大,被救活了,但左臂落下残疾。  

一个月后,巴占光带着杏枝和小花跑了,再没回来。村里人私下说,他是没脸见人,也怕棒棒哪天回来报复。  

齐桂芝和伤残的儿子相依为命,此后在村里虽然没了往日嚣张气焰,但将巴占光弃家的责任,全赖在杏枝姐姐秀兰的头上。从指桑骂槐的羞辱,到半夜往院里扔石头,那几年,百顺一家人睡觉都不得安宁。  

巴愣子上高中后开销大,齐桂芝只好去黄河南岸那个遍山金矿的地方打工。年近四十的人了,最后在矿上找了个做饭的活计。  

有回在集市上,她竟遇见了杏枝——两人都在买菜。从杏枝口中得知,巴占光偷矿时当场被抓,深夜仓皇逃脱中,一头栽进波浪汹涌的大河里,后来连人影都没找到。  

巴愣子被砍伤后,性格更加孤僻,但学习反而更用功了,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可开学才两个月,一天晚上,突然耳鼻出血不止,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医生说是什么“伤后血管瘤破裂”,查来查去也没个确切说法。  

齐桂芝从此就有点不正常了,常在村口念叨:“俺愣子要回来了……”  

 

“简直无法无天,灭绝人性!”我愤怒说道,“这种人怎么能当村干部?” 

百顺的思绪被我打断,默默说道:唉,人都是会变的!”  

就在百顺准备接着往下说时,李秀兰招呼我们吃午饭,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中午。她很快给桌上端来6盘菜,都是些腊肉、萝卜干、土鸡蛋之类的农家食材,整个屋子顿时充满香气。  

或许是喝了半天茶,肚子真饿了,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最后放碗筷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秀兰婶,你做的饭真好吃!”我意犹未尽地说。  

“老了,手脚不利索了,你不嫌弃就行。其实我们村茶饭做得最好的是齐桂芝,曾经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啊?”听到这句话,我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百顺看着我疑惑的表情,遂咂巴起水烟袋,转头凝望窗外,似乎要努力搜寻那尘封多年的记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年方二十的巴占光,已经长得高大魁梧,仪表堂堂。但家里破败的光景让他时常有种莫名的自卑,母亲早年改嫁,父亲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咳个不停,年幼的弟弟满七岁了还没上学,家里家外的事也过早将这个年轻人磨砺得早熟。  

那年冬天,公社要村上出两个义务工,具体任务是到北方的商县修路。接到通知的村支书田开元,经过几天反复权衡,最终决定派西沟的王百顺和东沟的巴占光去。他心里的考量很直白:王百顺家背着祖上的旧账,是重点教育对象;巴占光劳力好,说不定能为村上挣得荣誉。  

就在田开元自鸣得意这一英明决策,准备去公社汇报时,女儿田小凤瞬间炸了锅。她急了眼,质问父亲:“大,占光哥家里情况那么困难,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他走了家里谁照顾?”  

“咸吃萝卜淡操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平时没少偷偷摸摸骚情你,你也这么大了,要点脸行不?别有事没事往人家里跑。”田开元训斥道。  

“我的事不用你管!”田小凤摔门而去。当晚趁家人熟睡后,一个人悄悄摸进灶房,不一会灶房里飘出了油饼的香味。  

八  

七里坡是本县最偏远的村子,村民到公社办事,得走上三个多小时山路。那天清晨,天刚麻麻亮,巴占光领着同村的百顺,踏着满地的露水出发了。而村口早就站着个穿花棉袄、头裹红围巾的姑娘——田小凤。  

“占光哥,听说你们要走二百多里路,我连夜烙了十来张饼,路上垫肚子。”她羞涩的抿嘴一笑,声音透着关切,格外清亮。  

百顺懂事地接过行李先走了。巴占光和小凤站在晨雾里,柔情蜜意的说着知心话。没过多久,他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身后大山里回荡着小凤的歌声:“这山望见那山高,送哥远行把饼烙。没得饭吃我给你做,没得水喝我给你烧;莫把小妹忘掉了……”  

这是1972年的陕南山区。连绵的群山还笼罩在晨曦中,蜿蜒的小路像一根草绳系在山腰。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抵达丹江毕家湾时已近黄昏。凭着介绍信,在附近村民家借住了一宿。  

第二天,他们渡船过江,从对面的二郎庙沿着武关河逆流而上。冬季的河滩裸露着大片沙地,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背着几十斤的行李,走在冰凉的沙子上,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顺子,有相好的没?”巴占光逗他。  

“我还小哩。”百顺脸红了,“小凤姐对你真好,歌也好听。”  

“毬,你懂啥叫歌?”巴占光乐呵问道。  

“我会唱!”百顺清清嗓子,用陕南民歌腔调唱起来:“田小凤,长得好,瓜子儿脸蛋细柳腰;巴占光,不嫌羞,咬住女娃儿的奶子死不丢……”  

巴占光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笑闹着滚在沙滩上。阳光慢慢暖和起来,他们惬意地躺着。那一刻,没有生活的重压,没有未来的阴影,只有两个年轻的生命,在古老的河滩上短暂地释放着活力。  

“顺子,早上你是不是看见啥了?”巴占光心虚的问。  

“天太黑,看不清,不过你掀人家兜兜……”百顺机灵地翻身跑开。  

两个年轻人一路欢声笑语,踏上了那条千年商於古道。现代的公路旁,像一道清晰的时界,景象霎时切换。废弃的旧道在荒野间沉默延伸,青石板上是沉郁的、被无数车马碾出的深辙;远山之巅,几处古驿站的残垣断壁在风中默然伫立,仿佛岁月的证人,正凝望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行。他们沿着这条路又走了两日,施工地点的喧嚣终于映入眼帘。  

数千人的奋战场面蔚为壮观:山坡上红旗招展,人们挖土、采石、推车,号子声此起彼伏。巴占光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力气大,肯吃苦,打桩、推车样样出色。工友们交口称赞,连食堂管理员齐桂芝都对他另眼相看——每次打饭,总要往他碗里多摁一勺子。  

这个商县姑娘高大结实,干活利索。她看中了巴占光的能干实在,主动找他说话,帮他缝补衣服。一天收工后,她直接拦住他:“占光同志,我觉得咱俩挺合适。”  

九 

腊月里工程结束,巴占光不仅带回了“建设标兵”的奖状,还带回了齐桂芝。村里人议论纷纷,面对田小凤的哭闹,巴占光声泪俱下地解释:田支书一直反对他们的事,齐桂芝茶饭好、体力好,更重要的是,她那个当官的亲戚答应,结了亲就能帮他当上村干部。  

婚后的巴占光一路顺风顺水。先当上了生产队长,紧接着又提为副村长。他确实有本事: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中,他带人扛石头,肩膀经常磨出血泡;收款交粮遇到难缠户,他挨家上门去“磨”,凭着连唬带哄总能巧妙解决。媳妇的精明能干和拿手厨艺更是派上了用场,上面来的大小干部都愿意住他家。乡长每次下来,总要点名吃齐桂芝做的大烩菜和水煎包,席间拍着他肩膀说:“占光啊,七里坡这副重担,将来还得是你来挑。”渐渐地,他在村里的威信越来越高。  

连续七八年的优秀村干部表彰,让巴占光稳坐村长交椅。唯一遗憾的是:齐桂芝生了巴愣子后,肚子再没动静了。巴占光本想再生几个儿子,如今梦想破灭,齐桂芝看出他的不甘,更不想被婆家人数落,便把全部心思用在经营关系上,而官太太的派头也日渐十足。  

老支书田开元冷眼瞧着这一切,想起女儿小凤如今的境况,心头便像压了块石头。他明知巴占光的手脚已不太干净,做事也有些僭越,却终究没有点破。一来是忌惮他背后的关系网,二来,心底对女儿那份无法弥补的亏欠,也让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占光见状,行事愈发少了顾忌。  

巴占光把主意打到田小凤身上,可小凤堕胎后也失去了生育能力,他只好作罢,百般利诱把她嫁给了表弟刘麻子。  

受了屈辱的田小凤,怨恨齐桂芝的同时,也把一腔怨气都撒在百顺身上——她认定是百顺撮合了巴占光和齐桂芝。从前那个爱唱山歌的漂亮姑娘,渐渐变得乖戾不堪。  

刘麻子对田小凤百依百顺。四十岁那年,他到河东下煤矿,钻进废弃矿洞想捞外快,结果洞塌了。人挖出来时,已被巨石砸得不成样子。  

田小凤之前从远房亲戚那儿领养了个女儿,叫叶子。这孩子出落得水灵,像石缝里开出的野百合。她常偷偷跑来找亮亮玩。  

两个少年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成片的当归。紫色的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荡起一层层浪。  

“叶子,等俺长大了,带你去江南看美景。”亮亮说。  

叶子低着头:“俺等你。”  

那是这个灰败家庭里,仅有的一点微光。  

十 

九十年代末,外出打工的风终于吹进了七里坡。  

美玉第一个走了,去了江南的某家电子厂。她写信回来说,厂里包吃住,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狠劲。  

两年后,美玉回来了,像变了个人。身材丰腴了,脸上的水泡红痘不见了,面色红润,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她带回来一个男人,叫惠彪。  

惠彪身形高大,嘴巴甜,见人就递烟。他说自己在厂里是车间主任,工资高,还会一门手艺——给死人做法事。  

王百顺和李秀兰本能地不喜欢惠彪。他那双眼睛太活,像溪里的泥鳅,抓不住。  

可美玉铁了心要跟他走。她闹,绝食,最后哭着喊:“俺俩都睡过了!不跟他,俺还能跟谁?”  

这句话像把钝刀子,割在了老两口心上。  

他们颤抖着把户口本给了女儿。秀兰送他们出村口,眼泪淌成了河。  

美玉嫁过去后,最初还有电话。第三年冬天,电话里的哭声就多了起来。惠彪原形毕露,不好好上班,靠迁坟、看风水坑蒙拐骗,喝了酒就打她。  

王百顺握着话筒,重重地叹气。秀兰对着电话骂女儿:“当初不让你嫁,你偏嫁!你个没用的货!你弟弟去年出门打工时才刚满十八岁,你咋就没看住他……”  

十一  

那通电话来得突然。  

腊月里的一个清晨,村主任带着镇上的干部来了。他们的脸色比天色还沉。  

“百顺,江南市那边……公安局来的电话。你……你得稳住。”  

王百顺正在编筐,手里的竹篾子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他也没觉着疼。  

“咋了?”  

“你家亮亮……没了。在市区公园的湖里……发现的。身上就六十块钱,一张身份证。公安查了……说,说排除他杀。”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王百顺只看见村主任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从树心开始,一寸寸裂开。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但在一瞬间,他的头发白了大片,双腿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仿佛风再稍微一吹,就会立即倒下。  

他不能倒下。秀兰还在里屋,念叨着儿子该回来了。  

他做出了决定:瞒下去。  

他叫上了女婿惠彪,一起去江南。在冰冷的停尸间里,他看到了亮亮。儿子那么安静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像是被湖水浸泡太久,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儿子冰冷的脸颊,那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冻硬的石头。  

火化,领骨灰盒。整个过程,王百顺像一具空壳。惠彪倒是显出了他“操办白事”的经验,跑前跑后,联系车辆,办理手续。只是在一切办妥后,他搓着手,有些为难地对王百顺说:“爸,这一趟,路费、住宿……花了不少。我手头也紧……”  

王百顺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两千块钱,递了过去。那是他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积蓄。  

王百顺没有把亮亮的骨灰带回家。他去了女儿在江南租住的、狭窄的小房子,把那个沉甸甸的小盒子,交给了美玉。他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藏好。别让你妈知道。以后……就说你弟弟,出去打工,联系不上了。”  

美玉抱着弟弟的骨灰盒,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惠彪站在一旁,第一次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但那愧疚,像江南梅雨天的阳光,短暂,微弱,驱不散漫天的阴霾。  

十二  

回到七里坡,王百顺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的沉默是忍耐,现在的沉默是火山喷发前的死寂。他变得怨天尤人,愤世嫉俗。骂天,骂地,骂村干部,骂刘麻子家断子绝孙,骂齐桂芝狗仗人势,骂这世道不公。  

秀兰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儿子的“等待”中。她天天跑到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尽头,站着,望着。夏天站到日头落山,冬天站到手脚冻僵。逢人便打听,描述着亮亮“高高俊俊”的模样。那模样在她的描述中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完美。  

每当大晴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满院落,秀兰总会抱着亮亮的被褥和衣裳,一件件晾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她轻轻拍打着棉絮,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像是把积攒了一季的潮气都拍散了,也把心底的牵挂都拍醒了。  

“亮亮呀,”她对着满院阳光喃喃,“妈把家里都拾掇好了,被子晒得暖呼呼的,就等你回来睡个安稳觉。”她的手停在半空,仿佛触摸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如今世道清平了,再没人敢欺负咱娘俩了……”  

棉被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应答。  

有时电话里,秀兰会边哭边责骂美玉,认为是她没照顾好弟弟。美玉在婚姻的不幸和巨大的愧疚中,彻底崩溃了。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吞下了大把的安眠药。留下一个四岁的儿子。  

美玉的死,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惠彪。他抱着年幼的儿子,看着家徒四壁和妻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此后,他竟真的洗心革面,带着儿子回到江南老家,找了份正经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  

只是,这悔悟来得太晚了。晚到无法挽回任何失去的东西。  

十三  

美玉走后,王百顺的家,彻底空了。空得能听见心跳的回声,空得能看见时光流逝的痕迹。  

田小凤在丈夫死后,相继找了五六个男人,最终都散伙了。生活的失意,加上年纪大了,女儿叶子又远嫁外地,性子竟慢慢软了下来。她开始主动向齐桂芝和李秀兰示好,隔三差五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帮着挑担水。  

三个苦命的女人,就这样成了相依为命的姐妹。常常能看见她们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一个念叨着“愣子要回来了”,一个念叨着“亮亮要回来了”,另一个就静静地听着。等待成了她们共同的语言,一种对抗时间虚无的方式。  

时间缓缓流淌,像七里坡的溪水,带着泥沙,却也终究冲淡了一些东西。  

精准扶贫的春风吹遍了每一个角落。王百顺和李秀兰被确定为五保户,每月有固定的补助。住了十几年的泥瓦房,被鉴定为C级危房,政府出钱给加固改造了。吃穿用度,看病拿药,都有了保障。村里还联系了市县医院,免费给李秀兰做了几次眼科手术。虽然视力没能完全恢复,但眼前不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能感知到光了。  

秀兰依然会念叨亮亮,但次数少了。她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门口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摸索着剥豆子,或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睛里,不再有激烈的期盼,只剩下一种茫然的、习惯性的等待。  

王百顺的怨气,也在岁月和政策的安抚下,慢慢平息。他不再逢人就骂,只是偶尔,当我带去新的帮扶政策,或者过年过节去慰问看望时,他会拉着我,诉说那些过去的不幸。那些故事,我听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像是在用舌尖,反复舔舐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他的语气里,不再全是恨。  

十四  

深秋已至,七里坡又飘起雨了。  

山色昏蒙,雨幕把旧日痕迹都泡得模糊。新开发的景区里,游人的笑语被雨声打湿,断断续续漏进屋里。我陪着老两口坐在泛潮的堂屋,耐心倾听那穿越大半个世纪的岁月变迁。  

秀兰忽然侧耳倾听,喃喃道:“好像有脚步声……是不是亮亮回来了?”  

王百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混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绵密的雨丝,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兴许……是走错路了吧。”  

秋雨绵绵,润湿了山路,也渐渐润湿了眼睛。远处的山坡上,去年的当归还在土里沉睡,来年夏天它们依然会开出紫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想起第一次来七里坡时,王百顺指着那些当归对我说:“你看,它们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根在土里越扎越深,就像人的念想,明知道等不回来了,可还是年年等着。”  

雨更大了些,敲打着新换的彩钢瓦屋顶,发出沉闷的响声。王百顺起身关窗,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瘦小。秀兰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在等待什么。  

当归未归时,岁月已深。那些埋在土里的根,那些藏在心里的人,都在雨中静默着,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归期。  

完稿于2025年10月底  

【编后荐评】  

《当归未归时》是一部融合了时间重量与人性微光的非虚构作品。作者以“当归”为意象的草蛇灰线,串起七里坡两代人跨越半个世纪的命运沉浮——从巴占光的发迹与坠落,到王百顺一家的隐忍与创伤,再到精准扶贫背景下苦难的渐次消融。文本在密实的细节中构建起一个村庄的微观史:暴力、权力、背叛与救赎在潮湿的陕南山坳里交织,而所有个体的伤痛最终都汇入时代变迁的河道。尤为动人之处在于,作者以沉静克制的笔触,将巨大的悲恸化解为日常的等待与诉说,让“未归”成为一种集体精神状态的隐喻。这不仅是一个关于苦难的故事,更是一曲对坚韧生命与缓慢治愈的深情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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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风采

作者简介:肖丁,男,文学爱好者,退役军人,现为商南县文联办公室主任,多次荣获“商洛市优秀文艺工作者”称号及商洛市征文大赛优秀奖。


清涟一荷



钱钟书先生



省刊《三角洲·名家名典》

【聘签约作家】

CN32-1043/G0
ISSN 1003-9643

(2026年第1期春季3月刊征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