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萤火之夜

文/胡佳康

故乡的夜还是那么迷人。萤火虫,这生灵只存在于泛黄的书页上,未料竟能重逢。童年偷出的那截火棍,烫穿了十年光阴——如今我握着笔,掌心犹存燎泡。

多年后翻阅县志方知,那年推广的除草剂名曰“萤火灵”。它令稻田稗草绝迹,亦溺死了所有发光的幼虫。祖父的木推车锈成腐木那年,农药瓶正在田埂上列队接受丰收的检阅。车斗里当年未撒尽的种子,已从瓶隙中扎出惨绿的芽,极似垂死的萤火。后来我才懂得,祖父不用农药的沉默,是他与土地签下的最后一份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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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老槐树下,承其荫蔽,打量过往痕迹。这一道道刻痕,一处处残缺……

行至祖父坟前,旁侧葬着五爷,后方安眠曾祖父与其兄弟。借着月光,向祖父倾吐心事,随手带走坟前一株草。途中遇见二爷,见我攥草而笑:“你祖父当年也爱揪这草。说是你曾祖父参军前所种,守坟即是守归家之路,村里人信这个。”

晚饭时分,乡人喜聚村中老槐树下,边食边唠家常。食毕相约往大桥纳凉。桥原只一座,洪水冲毁部分后重修,旧桥遂成聚所。灶中常投一两枚新摘玉米,借余温烘烤,须勤翻面,否则焦黑难嚼。这是我与祖母遛弯时的零嘴,乡野版爆米花。我曾偷架小锅,以花生油爆玉米,被祖母追遍全村。祖父道:粮食是吃的,不是玩的,这是糟践他的劳作……其后数日,我随祖父下地除草,颇为卖力。问何以不用农药,祖父默然。合上相册,那是祖父带头修桥时的合影,兄弟五人俱在,五爷的离去,让家族“散”了。

立于桥上,晚风细细,流水缓缓,人语侃侃。乡人惯持蒲扇驱蚊,亦有自采熏草。我独爱玉米须,易引火,常偷偷缠于木棍,充作火把照归路。大人闲谈,孩童捉蚂蚱、背房子……夜深不愿归,祖父便道:“白日还未玩够么?”二爷孙子撞到我,正与二爷闲聊时,四爷亦至桥上。

夜路中偶遇零星萤火,结伴同行者却未得见。祖父说此是可遇不可求之事,或藏于与故乡未见的某天,或隐在桥之彼岸,或待长大之后。夜卧床上,回味一日欢愉,方觉身疲,酣眠至晓,又是快活一日。祖父常说他少时遇萤火成群,捕置罐中赏玩,那菜绿之光,是照亮夜空的流星……

月光点燃祖父的烟杆,升起烟灰。

晨鸡鸣响,响过闹钟,是乡间独有。我帮祖母烧饭,非因勤快,实为玩火。总趁其不备,偷出来火木棍跑出门外,看其燃出白烟,吹熄后黑里透红成白灰。此时祖父推车逮住玩火的我,总叮嘱“玩火尿炕”,然快乐难拒,夜里仍怕真尿了床。想起院中晾晒的被褥,上有我画的地图,若天空打了补丁,被串门乡人取笑……未至夜晚,便须面对祖母训斥,怪我烧饭熬干了米汤。风吹皱粥,汤中倒影里的我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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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祖母下地除草,本是祖父活计。推车上蓝布条仍是祖父所绑,当年曾祖父参军时腿上亦系此结,是祖父从曾祖父处学来的。途中遇放牛的四爷,循牛铃声,便不迷路。

午睡是我最难熬时。虽有祖父哄睡,仍须赌运气,若我先入睡,则一中午安然无恙。祖母与乡人爱在门口桑树下打麻将,守着门防我溜出。祖父或去锄地浇水,或守在我旁。但我机灵,以蘸唾沫的手指轻戳破窗纸,如侦察兵般观察。待安全后,趁祖母低头溜至墙角等候。闻四爷牛铃声,便知叔叔来接。院墙不高,鸡跃不过,叔叔在另侧接我去放牛。常与叔叔家的黄狗赛跑,随它便不迷路。村童皆跑不过这狗,或因别家犬皆拴门,此犬赶牛,故迅捷且熟路。途中常叼一根狗尾草,甘甜,亦有黄色类犬尾者。牛铃叮当,喘息呼哧,欢笑脆生生——皆浸于夏日蝉鸣,黏糊糊的,如刚从水坑捞出的凉快。亦曾于山中寻昼眠的萤火,祖父说它们昼伏夜出。

午后日毒,放牛须至山上。山下有河,祖母说曾淹死人。我怕,幸旁有大水坑,与叔叔游泳,曾潜底寻萤火。一次过河冲走我一只鞋,追捞时湿衣感冒。午后冻得发抖,祖父灶前烧炕,我裹棉被,祖母喂退烧药,嘱饮下即愈。我唇紫黑抖若门前落桑葚,熟于夏日,甜中微酸。

有时不随四爷叔叔放牛,与顽童同玩,总有不愿午睡者。携祖父为我所制弓——有弹力木棍绑绳,以芦苇为箭,祖父箭端装空心木,使箭稳飞且不伤人。当时贪玩,射芦遍处,致炕席无法换新,祖母怒欲送我回城,苦求后她心软加之祖父不舍,终留而下,自然收敛。一阵迷上木匠,某爷赠我无刀锉头,推木幻想:这空心洞窟,可够萤火安家?祖母见我对木言语,幸我不再乱跑。为木匠时,发现空心木实乃好物,不仅可作笛吹,烧火时烟自孔出,深得我心,常取出学祖父咂吧,若此即我烟杆。祖父总背我抽烟,怕被我见。

有的木生耳,吓我一跳,祖父说这是木耳,可食。便采之拌黄瓜,享受至极。木旁时见蘑菇,祖父嘱勿乱碰,恐有毒,食摸则再不能相见。吓得我遇即远避,亦不敢再做木匠。祖父教我辨木耳,然记不住毒菇模样,发现后总奔回唤祖母采,生怕别人摘去。祖父让我勿因嘴馋害己,然口中嚼着的凉拌木耳,从未答应。

闻玩伴爷爷说萤火虫嗜甜,遂偷摘他家喷药犁子,幸及时发现未出事。那时摘酸枣,刺多扎手,然抵不过馋,自摘总不及祖父给的甜。家种丝瓜缠梯旁,是我与祖父共植,常催瓜快熟,好让祖父炒制。那带油汤汁裹住叫卖馒头,实难忘之味!偶晨起闻油条豆腐脑叫卖,或响于午间,然次数太少,较之家炸更香脆,故多用于解馋。唯在我表现好,如近日安睡或帮忙……方得奖赏。

祖父手巧,柳条在其掌中窸窣如春雨,顷刻编成筐。常背之采撷,过山摘野菜,野葱拌豆腐,我放牛遇亦采予祖父。家柴皆祖父以柳筐自山背回,我偶随其后拾柴,放入祖父为我编的小筐。暮色染红黑筐沿,似熟桑葚对日,黑里透红的滋味。

说起门前桑葚,亦是我解馋良药。黑则甜,红则酸,红白未熟,红黑半熟。有时攀树摘之,祖父笑我又怕我摔,说桑葚非摘而是打落的。言毕抄长棍击打,我蹲地拾捡,若寻宝之乐。还有以棍缚钩,立屋顶钩香椿,裹面糊炸食,香甚,这面鱼比炸小鱼还好吃。屋顶除钩香椿,亦晒玉米,铁丝网围之,远观若金色烟囱,家家皆有。夏瓜置井水冰镇,凉甜独属夏日,令人惦念,若得一阵风,方谓享受。有时随祖父锄草,弄满身泥,若狗刨,归时坐其推车,绕老槐树转圈,如置身旋转木马。更别提秋收时,坐于玉米垒成的金色山丘,是我城堡,较泥沙所垒更闪耀。

逢赶集,坐祖父电三轮,趁其购物,学其驾驶状。无钥匙,唯前后晃微微带动,若老牛。此时祖父将所购置车斗,说吃饱才肯跑。赶集有任务,祖父携麻袋花生榨油,花生机中翻滚,脱衣流油,香诱人,怪不得炸香椿香。花生衣不浪费,带回烧火,我嫌麻烦,祖父说这样饭更香。祖父还会买点花生油炸米花,给我解馋。他在前驾车,我坐车斗不时喂之。车斗带些庄稼种子,祖父说待其长大,可召萤群。归家,祖母以新榨花生油做晚饭,油香融进全村暮色,若欲唤回走散的星子……

牛铃声起,祖母饭香破美梦。

食时二爷来,送来自种菜。夜送二爷归,其家电灯泡摧,借电筒光见接口内有死萤火虫,被灯温烤干,尾部那点微弱的、曾寄望照路的绿光,被炽热钨丝烤成永恒黑斑。不知何以躲此。二爷见之说:“稀罕物,俺们小时老抓这当灯泡使呢,找路。”我想起祖父说二爷当年持火把照路,差点烧着屁股。祖父说,五爷最擅捉萤火,若他在,保我有看不完的萤火,而今只能留于记忆。

萤火是碎落的星子,祖父一咳嗽,便震飞几粒——那年我追光跑,不知己身正站在银河断桥边。

今返村里,坍塌老屋如记忆牢笼,拴住的犬吠,亦少当初追赶乐及幼时被公鸡啄痛。院中杂草筑成高墙,将我堵于门外,电三轮亦朝集市方向消失。唯木推车靠檐下,盯哑巴灶台,却咳不出火星,烟杆亦失体温。

祖父说,长大自然能见成群萤火,点亮归家路,然借电筒光亮,我亦难寻归途。

当萤火虫亮起微光,代替所有方向,然承诺的萤火群终未得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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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筒光扫过丰收玉米林,地上堆满碎烂农药瓶,刺鼻味掩土气。瓶身折光扎眼,若被萤火残翅割伤。路灯投下惨白光圈,惊飞最后一点流萤残梦——这生于城里的家伙,怎懂萤火是碎落的星子?

农药风吹麦浪,怪不得城里,不见萤火虫呢。

踏露推车至地除草。一毛虫顺裤爬至手,惊喜奔告祖父,祖父说这是萤火幼虫。问是否偷吃菜,祖父说萤火虫是益虫非害虫。轻放幼虫于地。忙毕,顺手帮二爷除草。问何以不用农药,二爷道:“现在城里人爱吃有机蔬菜,说健康,亦能卖好价钱。如今打农药的皆留己吃。”随后二爷摇头:“以前怕有虫,要打农药,这不打药的自己吃,现在反了。”二爷眯眼,脸上皱纹若田埂沟壑,笑纹里藏一丝与祖父一模一样的神气。

望祖父之地,任风吹着,眼角泪水,随祖父忙碌身影同去。

夜二爷唤我去家吃饭,让叫上祖母、三爷和四爷。三爷让我摘香椿,又去地拔些菜。我说我来炒即可,二爷非要自炒。二爷厨艺我少时知,不及我爷,正常,毕竟他是老大,但比不过五爷却不应该。这丝瓜炒蛋还得老五炒得正宗啊,言及此三爷四爷默然。杯中酒映月色凉了下来。

送三爷四爷归途,牛铃声起,平静夜里一抹曲,若祖父歌谣。至三爷家门,祖父题的旧联仍在,自其女去,三爷腰更弯,话更少,人亦少见。至四爷家,牛却认得我,“哞哞”叫着,颈铃附和,不枉少时喂草之情。大黄狗亦跑出,肉眼可见的老衰,无神采,难比远处犬吠。

别时叔叔送我,四爷又塞些菜。行至水泥路与泥路交叉,旁路灯凉得发白,冷清。此时一只萤火虫从泥路深处飞出,不敢近水泥路。“前些日还在地里见幼虫呢,今亦长大了。”叔叔道。我回:“有些年头不见了。”叔叔视萤火虫:“现重生态了,农药亦讲自然肥,你们城里人更懂这些吧,我大伯当年不用农药,还是挺有先见之明。”我望飞走的萤火虫,消失于泥路里。

品叔叔之言,觉生疏陌生了。行熟悉路上,愈走愈快,愈远,愈短。

今日扫除良辰,祖母翻黄历说,还要去看祖父。整理柜中衣时,见三套军装,一件旧的是曾祖父的,少时见过。问祖母哪件是祖父的,祖母说小的是祖父的,大的是五爷的。言时祖母声咽,泪流洗衣盆中。常听祖父提五爷,当时祖父接回五爷时,萤火虫指引归路,这些陪他们长大,怎会不懂。

摸到五爷军装内囊袋,还有两只干死虫。祖父衣兜亦有一只,用于捕萤,是曾祖母缝的。四爷来,领我去烧纸。

至祖父坟前,帮他松土,亦帮五爷松土。旁四爷默然培土。几只零星萤火虫飞来。四爷说,不常见啊!四爷与祖父他们玩时,在深山迷路,若非萤火指引,恐待至天明,后来曾祖父带四爷认山路,四爷亦接过曾祖父牛群。四爷还说,这萤火不仅是“鬼灯”还是“保命灯”,给家里……

窗外偶有微弱绿光划过。夜翻相册,祖父和五爷军装照缺部分,祖母说,五爷走时,部队无他照片,从家寻得此张。祖父独往部队送五爷,五爷早逝,未娶,若戍边归来,这条件定能说个好婆家。我看祖父兄弟五人合照,背景夜空有人用笔轻点小小晕痕,还以为是萤火虫呢。自五,四,三,我合上相册,夜风吹窗纸噗噗响,内里我与祖父的照,硌得生疼。

饮瓮中井水,透心凉。

见一萤火虫,随其行至村中央老井。此井祖父带头挖,少时亦出一份力。萤火虫又引前走,是口枯井,祖父曾嘱危险。离时,萤火虫亦随我行。至村中央老井,萤火虫飞入井中,望井口,打破水面平静,一只,两只,三只,风吹水面,晃出成群的萤火虫。

夜里成群的萤火虫,曾指引曾祖父抗日,照亮祖父五兄弟挖井,今带我往家行。鸡鸣起,喝退了萤火。

昼照常下地除草,推祖父遗留推车,一只,两只,三只,几只萤火幼虫睡在车斗草床。曾祖父抗日时,曾借萤火打鬼子,端炮楼呢,小日本鬼子哪见过绿火,吓都吓死了,这故事祖父从小听到大,又从小给我讲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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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倚院门外桑葚树下,食落桑葚,风邀桑叶舞,叶上毛毛虫附和。当年曾祖父抗日,无食物皆靠食桑叶、树皮、虫子等。曾祖父部队曾试食蜗牛,然蜗牛有毒,毕竟萤火幼虫靠此长大。他们饿极,顾不得,曾祖父带头尝试,想起其父曾说萤火虫通人性可治病,若非萤火解毒,恐无我了。他们曾以萤火虫当药用,敷溃烂伤口消炎。昔祖父受伤,曾祖父亦用此土方,说之前抗日医生言管用,此方遂传,我倒未用过。想来今日仍是曾祖父祭日,白天祭拜时,给他与祖父带了酒肉,让曾祖父吃饱,吃好。

夜深归途遇三爷,他饮了些酒,独行。自女儿病逝,留一孙子与之相依。三爷说,自身身体自知,将孙子托于我,只要有口吃的就行。三爷愈说哭愈凶……粗糙手紧攥我胳膊,若沉船后能抓的末根浮木。扶之,能觉其全身重颤。“丫头小时候也爱看萤火虫,说是天上的流星,在流浪……”嘴里嘟囔,大意如此。

夜翻祖父照片,一张,有一抹萤绿,是萤火。看着看着,一只萤火虫飞入,追之出,至祖父坟前,是成群的萤火。祖父曾言,萤火虫通人性,曾祖父他们守护这片土地,萤火虫会纪念他们的。

顺萤火群方向望,正是曾祖父守护的阵地,再望是祖父带我耕地、除草,再望,是他们离去的背影……

“萤火虫通人性,他们是村子的守护者。”耳边传来祖父的话,他们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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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萤火群,不,是解放了,解放了。

临走时,带着祖父的身份证,生于1949年10月,“金合”二字与五爷“土合”二字都留在了自己退伍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