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上学读书
1941年我八周岁，按当时习惯讲虚龄，是虚龄九岁，才上学读书。不过在此之前，父亲教我读过几首唐诗，教我写过毛笔字。那时候，没有见过钢笔，写字都用毛笔。记得我喜欢用奶奶吃中药包药用的纸练习写字。奶奶眼睛不好，常找医生看眼。那时也没有见过西医，都是找中医。每次医生开处方，都在药方下面写上“各包”二字。到药铺买药时，药铺的人就把一样药包一包。剂药十几样，要包十几包。再把这十几包药，分两摞挨着摆整齐，用细绳子捆扎一块儿。奶奶每吃一剂药，我就把包药用的纸收起来。这些纸，是些不同颜色的油光纸，也比较薄。父亲给我写几个字作样子，叫作仿影。我就常趴在厨房做饭用的案板上，把纸片放在仿影上，用毛笔描写，练习写字。所以入学读书之前，我已经认了一些字，会写一些字。
这年下半年，在离我家不远的西边，办起了一所初级小学：刘兴镇三保联立小学校。和我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几个小伙伴都说要去上学。我也高兴地回家向父母说，想去上学。父母当然同意。我就到这所小学报名上了一年级。
这所小学校，是当时刘兴镇商务会长戴偕五主持办起来的。他是学校校董。有一天，戴偕五先生到学校里来。校长集合大家站在校院里，请他讲话。学校初办，只有一、二、三年级、三个班。都集合起来，不到一百个学生。戴偕五先生讲了一番勉励大家努力学习的话，还给我们讲了一个才子王子由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王子由小时候上学读书很聪明。有一天，刚下过小雨，路上有点泥水，王子由去上学，滑跌倒了，引起路边的一些人发笑。王子由心里不高兴，爬起来，就口占一首诗骂笑他的人：“春雨贵似油，下得满街流，滑倒小学生，笑煞一群牛。”王子由青年时期有次去赶考。他骑着毛驴，路过一个寺院。他下了驴，把驴拴在寺门外的一棵树上，自己进寺院参观浏览了一下。这时，一个和尚，看到王子由的毛驴啃了树皮。有点不高兴，就向王子由说：“你把驴拴在树上，把树啃坏了。”王子由就责骂毛驴：“你在家不啃树，出家啃树。回去以后，打死你这秃驴。”王子由借骂驴，骂了和尚，气得和尚扭头走回寺院去。和尚生着气，走过院内一个葫芦棚下，不留心光头碰到了一个垂着的葫芦。王子由看见，又口占一首诗，大声念道：“葫芦院里葫芦棚，葫芦架下葫芦行。葫芦碰着葫芦响，葫芦不疼葫芦疼。”戴偕五先生说：“葫芦棚下垂着的真葫芦不疼，老和尚的光头这个假葫芦疼啊!”大家听了感到好玩，都笑起来。但我对王子由这位才子并不怎么喜欢，觉得他作诗骂人不好。那天，戴偕五先生讲了王子由的故事以后，又让大家对字。比如他说“上”，大家对“下”。他说“天”，大家对“地”。他说“风”，大家对“雨”。当他说了一个长幼的“长”字时，好一会儿没有人对。我在后面一排站着，就大声说了一个“幼”字，蹲下去藏了起来。他问：“谁对的？”同学就拉着，我说是我对的。他说我对得好，表扬鼓励了我。
在这所小学上学，我的学习生活很快乐。我学习成绩好，听老师的话，遵守纪律，是好学生。从校长到老师，都很喜爱我。在班里，同学都愿意同我玩，同我做朋友。还有位女同学应月容，也很愿意和我接近。在二年级的时候，上音乐课学唱歌，常常和三年级的同学合班上课。每次我们到三年级班里去合班学唱歌，她总是喜欢和我坐在一起。她生得大大眼睛，漂亮又活泼。那时虽都是还不到十岁的孩子，也知道珍视我们的友谊。可惜她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不上了。我多年未忘记她。
我们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即班主任黄老师，是位女老师，不教音乐课却会唱歌。她教过我们两首歌，上课和下课时唱。每当上课铃声响，任课老师来上课，我们走进教室，站在自己位子上就唱：
那时称老师为先生。待先生-老师站在讲台上，我们唱着歌向老师鞠躬行礼。老师还礼，我们坐下来听课。到下课时，铃声一响，老师说了声“下课”，我们大家又站起来唱：
老师走出教室，我们也随着走出来。大家唱着歌上课下课，快乐而有秩序。
上三年级时，我开始当班长、全校大队长。三年级上完时，刘兴镇中心小学搬到教养院里去了。我们这个三保联立小学校，就搬到原中心小学院里。校院大些了，教室宽敞了，学生人数也增加了。我们也升入四年级学习。我仍是班长和全校大队长。开学不久，学校挑选十几个年龄较大的同学，组织一个小乐队，有一面大鼓，四面小鼓，和十几支笛子。经常在课外活动时，音乐老师教他们打鼓、吹笛子。吹笛子的曲谱我还记得是：
1945年春天，校长和老师组织三、四年级同学进行过一次春游。我是大队长，喊着口令，带着队伍，走出校门。在大街上行走时，队伍最前头的乐队打着鼓，吹着笛子。大家按着鼓点和笛声，迈着整齐的步伐行进，引起一街两边的人注目观看。我们出了城南门，观赏了田野、村庄、树林、河塘，快乐地游玩一上午才返校。
读完四年级，放了暑假。一天在家，忽然听到街上响起鞭炮声，而且越响越热烈。我跑出大门一看，大街上热闹起来，人们都非常高兴地奔走相告：“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日战争胜利了!”我立即跑回家，报告这个好消息。父亲也很快出去，买了鞭炮在大门外燃放，和大家一同庆贺抗日战争胜利。
这年下半年，刘兴镇中心小学又从教养院搬回原校址，和我们的三保联立小学合并了。我就在这时的中心小学升入五年级。我们五年级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张羽，课教的比较好，曾在课文外选一首冰心的诗给我们读，我从此知道了冰心这位女诗人的名字。可是开学不久，因为五年级学生比较多，就分成两班，五年级甲班和乙班。我被分到乙班，班主任语文老师是位女老师，名叫黄荣华。张羽任五甲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也兼我们班的一样课，是什么课，想不起来了。分班不久，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一天，该上语文课了，黄老师却没来给我们上课。其他课都照常进行，我们一天没见到黄老师。第二天黄老师才来给我们上课。接着就听到一个传言：在此前一天，学校老师会餐。在酒桌上，张羽竟然调戏黄老师。黄老师气得当即离开走出去。第二天向校长提出辞职，准备离开界首，回老家西华县。校长就请与她一同从西华县来的两位老师，温强华老师和义老师到她住处劝说挽留。劝说了半天，黄老师才没有走。我们班同学听到这个传言都非常气愤，纷纷议论张羽不配做老师。这时，我在五乙班，仍当班长。有几位同学和我还一同到黄老师的住处，去和黄老师说话儿表示对黄老师的亲近。可能是张羽知道了我们对他的议论，一天他给我们班上课，竟然在课堂上，借口说我写的作文退步了，严厉批评我。我虽没有顶撞他，但坐在位子上，脸偏向一边，不服气。心想，现在上的不是语文课，该讲的课的内容也与作文没关系。如果想说我的作文问题，下课时间常见面，尽可在课间见面个别说。为何这时候当着全班同学，这么严厉批评我。分明是借题发挥，压制我这个班长和全班同学。于是我心里更鄙视他。
这之后，我们和黄老师更加亲密了。黄老师有关班里什么事交给我办，我都积极地去办。有一次，班里出墙报。因为我写的毛笔字在班里是比较好的，黄老师把选好的作文，其中也有我的作文，交给我，要我往墙报上誊写。我记得这期墙报稿都是我誊写的。
黄老师还在语文课本外选了一篇《木兰诗》，给我们讲，让我们读。这首诗，是首长诗，写的是花木兰从军的故事。句子容易懂，读起来顺口。我非常喜欢读。我把这首诗读得张口能背诵。到现在，六十多年过去，仍然能背诵。
这学期结束，寒假过后，即1946年春季，我上五年级第二学期。报名时才知道学校换了新校长，五、六年级也都换了新老师。我们的黄老师和张羽也已离校回他们家乡去。那天，我报过名在校院西边的教室门口站着。新来的教导主任戴炳煌先生在东边教室外招手喊我。于是我跑过去到他面前。他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说同学们都讲我学习好，希望继续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新来的教导主任也知道我学习好，我心里高兴，表示感谢他的关心鼓励。
我们的五年级甲乙两个班，又合成一班，在一个较大的教室上课。这学期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是傅子昇老师。我印象中，傅老师很明显一个特点，是做什么事情都认真负责，课教得也好。他在课本外选了一篇古典散文，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讲给我们读。文章的语言、气势，我非常喜欢，比对《木兰诗》还喜欢。这时，我父亲已在新市街路北开药铺行医。父亲自学中医数年，能当医生给人看病了。和他一同开药铺的还有一位青年肖玉英。药铺门外是一片不大的场地。进入夏季，天气已热。肖玉英和我，抬了两张小床放在门外场地上，晚上就在那里乘凉睡觉。有天，早晨一醒来，肖玉英就叫着我说：“戴晴轩，你怎么半夜里说梦话念书，声音还多高，念着：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我模模糊糊也记得是做梦读这篇古典散文了。肖玉英说：“你念书念入迷了。”我确实很喜欢读这篇古典散文。
1946年上半年学期结束，放了暑假。一天我到学校去，遇见教导主任戴炳煌先生，他劝我去报考初中。我说，还没上六年级，再说也没有小学毕业证，没法报考。他说我学习好，可以去考，有希望考上初中。他可以给我写个证明，就说毕业证弄丢了。我听从了他的意见。那时我们沙河南岸还属临泉县，就到临泉县城去报考。没敢报考县中，报考的是临泉私立仰高初级中学。一同去报考的还有三个同学，结果我考取了。
当时没想到，戴炳煌先生劝我报考初中，1946年下半年没有在这所小学上六年级，这在我以后的人生道路上，起了一个很好的作用，我很感谢他。
在仰高初级中学上学，我们初一分甲乙两班，语文老师都姓李，都是女老师。开学不久，一天我们班的李老师有事没来上课，由乙班的李老师给我们上语文课。讲的一篇是什么课文，忘记了，只记得课文中有这么一句：“吾乃张翼德也。”这位老师竟然读作：“吾乃张冀德也。”我当时心想，怎么连翼和冀两个字也分不清，读错。连我上小学五年级时语文老师黄荣华老师和傅子昇老师也不如。还有一位老师，教我们的什么课，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次他上课，批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名叫王世荣，作业做的不好，学习不大用功。老师本应关心，给予批评教育，可这位老师却用挖苦嘲笑的语言批评他：“王世荣，你不世荣”什么什么的。我听了也有些反感。从而我对这所学校某些教师的水平有些看轻了，甚至对这所学校也有些看轻了。
有一天课余时间，我到街上走走，看到街边一个地摊上卖的一些书中，有四小本《古今名人画稿》。我拿走一翻，里面有山水、花鸟、人物，很喜爱，当即买了来。从这天起，我竟然喜欢上了画画儿，一有时间，就临摹。为什么忽然喜欢上画画儿，可能和我爷爷曾教过我画马有关系。那时，厨房里做饭烧的都是柴草。长年累月，烧柴草把厨房的墙壁薰成了灰黑色，简直可以当黑板用。爷爷虽是文盲，却会用简单的线条画马。在我幼年时，他就曾用粉笔在厨房墙壁上，教过我画马。可能从那时受的影响，这时几本《古今名人画稿》又引起了我画画儿的兴趣。我就利用课余时间，画画儿。后来，李老师指导安排我们出一期墙报。我积极参加抄写，还画了一幅插画。当然是临摹的。画的是一幅岳云双手拿两柄铜锤，金鸡独立姿势站着，很受同学夸赞。有一天，我在教室门外，听到初二班的几位同学叙话说：“今年初一来了一位会画画儿的，画的很不错。”不仅我们班，连初二班的同学也知道我会画画儿了。我画画儿的兴趣更高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