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朝作为契丹族建立的多民族政权,疆域横跨长城内外,涵盖游牧、农耕两大生态区。其农业发展摒弃单一模式,以“因俗而治”为原则,形成农牧并重、区域适配的独特格局,不仅支撑了王朝两百余年的统治,更推动了北方边疆的深度开发与民族交融。
一、区域分布与农牧格局
辽代农业呈现鲜明的“南农北牧、中间交融”空间特征。长城以南的南京道(今京津冀一带)和西京道(今山西北部)是核心农耕区,这里继承了燕云十六州的农业基础,“地广多粟”,耕作水平与中原相差无几。宋使王安石出使辽朝时,见燕蓟地区“雨催新绿稍归田”,竟有“身得旧山川”之感,足见其农业景观的中原化特质。
长城以北的上京道(契丹故地)和中京道(奚族故地)则形成“插花田”格局——河谷平地与洼地开垦为农田,山谷草地保留为牧场,农牧业交错分布。阜新地区是典型代表,作为耶律倍家族的领地,这里既有“马牛羊成群”的牧场,又有中原移民开垦的万亩农田,辽圣宗时期人口达30余万,耕地超200万亩,经济水平堪比北宋富庶州府。东京道(原渤海国故地)的辽东平原土地肥沃,成为补充性粮食产区,曾通过漕运向燕云地区输送救灾粮饷。
二、土地制度与政策支持
辽代农业的发展离不开灵活的制度设计与积极的政策引导。土地制度上,形成了官田、头下军州私田与民田并存的多元体系。头下军州是核心特色,诸王、外戚将俘获的中原汉人、渤海人安置于此,建立汉民州、媵臣州从事农耕,领主仅需上缴酒税,其余赋税自主支配,极大激发了开发热情 。朝廷则通过屯田巩固边疆,北疆镇州的屯田“凡十四稔,积粟数十万斛”,实现了“斗米数钱”的富足景象。
政策层面,辽代统治者始终重视农业扶持。辽太祖推行“弭兵轻赋,专意于农”政策,允许人口繁庶的游牧部落分流务农 ;萧太后与辽圣宗时期更是农业发展的黄金阶段,多次诏令开垦荒地,燕乐、密云等县荒地免赋税十年,还向垦荒农民提供牛、种谷支持。为保护农业生产,朝廷明确“禁刍牧伤禾稼”“禁打猎妨碍农作”,并设置义仓应对灾荒,统和六年霜旱时,通过“税钱折粟”“迁徙沃壤”等方式救助灾民。
三、农具技术与水利建设
中原先进农耕技术的引入是辽代农业进步的关键。考古发现显示,辽上京、阜新等地出土的铁犁、铁锄、铁镰等农具达200余件,形制与中原农具几乎一致,部分铁锄与现代农具仍颇为相近,标志着耕作技术的成熟 。耕作方式上,辽代北方地区以旱地直播为主,南京道则借鉴中原经验,推行两年三熟制,粟、麦轮作提高土地利用率,部分水源充足区域还尝试种植水稻。
水利工程的兴修为农业稳产提供保障。最著名的萧太后河开凿于辽圣宗时期,全长20余公里,河床以黄黏土铺垫,被誉为“铜帮铁底运粮河”,既解决了南京道的粮食运输难题,又兼具灌溉功能 。此外,各地还修建小型灌溉设施,西京道大同军通过水利改造,使旱地得以“增价折粟”,成为西北重要粮仓。
四、主要作物与生产成效
辽代农作物以旱地作物为主,品种丰富且适配地域气候。粟(谷子)是种植最广的核心粮食作物,耐瘠耐旱,从南京道到北疆镇州均有种植,饥荒年份常作为“官粟”赈济灾民,张世卿曾“进粟二千五百斛”获封官职。黍、粱、荞麦等作物作为补充,分布于各农业区,宋使苏颂途中见“村店炊黍”,可见其在日常饮食中的重要性。小麦种植集中于南京道,三河县上方感化寺“艺麦千亩”,成为优质麦产区;经济作物以桑麻为主,南京道的桑蚕业支撑了纺织业发展,麻类则满足平民衣物需求。
农业的发展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成效。辽代中期粮食储备充足,不仅能满足国内需求,还曾向附属国北汉提供20万斛粟援助。粮食增产推动了人口增长与城市发展,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等都城周边形成密集农业区,为城市提供了稳定的物资供应。更重要的是,农业与畜牧业形成互补,农作物秸秆作为牲畜饲料, 牲畜粪便改良农田土壤,构建了“农养牧、牧助农”的良性循环 。
五、历史意义与文明交融
辽代农业的发展超越了单纯的经济范畴,成为民族融合与文明互鉴的载体。中原汉人、渤海人带来的农耕技术与生产经验,与契丹族的游牧传统碰撞融合,形成了兼具包容性与适应性的北方农业体系。这种融合不仅体现在生产领域,更塑造了“华夷同风”的文化格局——契丹贵族学习中原农耕管理经验,汉人也适应了北方的农牧结合生活,最终推动辽朝从部落联盟向中央集权国家转型 。
作为北方民族政权发展农业的典范,辽代通过因地制宜的开发策略,将原本的草原边缘地带转化为稳定的农业区,拓展了中国北方农业的分布范围。其农牧并重的发展模式,既保留了游牧民族的生产优势,又充分发挥了农耕文明的产出潜力,为后世边疆治理与多民族地区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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