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21条：科学与迷思
作者 |宋杰
1. 功能定位：交响而非独奏
目前最高级的大脑成像与解码技术，即使是在最严格的局限条件下，也仅能粗略分辨正在看、或正在想的类比或概念，远远不到能“读心”的程度。
所谓本能和直觉藏在这块，理智和文化藏在那块，错！大脑的肉团里，没有“本能区”和“理性区”的清楚分界。
人类喜欢分门别类整理世界万物，包括自己的精神世界。大脑的某些模块也的确侧重某些任务，但为不同的认知、不同形态的意识找相应的脑区，越来越像是闹剧。
说杏仁核吧，有人说它是独立的情绪中枢，但恐惧能激活它，期待和好奇也可以啊。一个人是否更情绪化，关键在于它与其他区域的“联结方式”，以及神经受体和递质的敏感性。
我们的想法儿像交响乐团的合奏，每个脑区都不能独奏出完整的音乐。
2. 左右脑：别贴性格标签
有一条长长的细沟将大脑分为两半，且两边并不对称。两个半球在一生中会不断调整、以适应环境。90%以上的右利手，70%以上的左利手，语言功能都偏左。
但数学、艺术经常同时动员双半球，所谓“右脑创意，左脑逻辑”是商业话术。
左右脑是一体两侧，分工虽有偏、但协作才是本。
左右还具有代偿性，一边功能失调，在一定限度内，另一侧可以代劳。幼儿的左脑因意外丧失功能时，右脑会“接管”左脑的工作……最终，这个孩子能像正常人一样，再次流利地说话。
想一想你的左右手吧，既可以说它们一样，也可以说它们相异。
3. 爱因斯坦的大脑：个案不是定律
浸在福尔马林里许多年了，迄今没发现什么决定天才的真正秘密。
有研究指，爱因斯坦大脑的顶叶确实比常人宽大，这可能与他的空间想象力有关。但这只是一种相关性，而非因果关系，并且顶叶宽大并不能保证成为天才。
4. 大脑的效率工程：用进废退与突触修剪
当今的脑科学，完全没人关心天才的脑子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研究神经元之间的链接和神经网络才是王道。
人生早期，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结非常旺盛，但随着成长，这些连结会逐渐受到修剪，只有经常使用的连结留存下来。这一点特别像鲁迅老师说的：世界上本没有路，踩的多了，就踩出来了。
这个精简化的过程，能在二十岁以前，把神经元的连结减少一半，最后只会留下有用、经常用的连结。
为什么我们不记得自己三岁前的情景？因为与记忆有关的突触和神经元及其网络被修剪掉了，海马体也尚待成熟。对幼年期的脑子而言，网络枢纽和大的模式结构，才是优先考虑，具体细节不重要。你想，每个人要是总能回忆起自己在产道的经历……哦，算了吧!
（参见本人给“空读”的旧作《记忆的空白处：三岁前如何影响人的一生》）
5. 神经元的重生：大脑的有限修复能力
之前认为，人一出生就携带了一生中所有的神经元，但现在发现，有些区域还是会制造出新的神经元，只不过再生程度有限，如和记忆相关的海马体一天新生的神经元约一千个，和那里三千万个神经元相比，微不足道。说微不足道吧，又有最新研究显示，这部分新生的神经元在学习和情绪调节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而占脑体积一半左右的大脑皮质，到一定阶段后，其神经元就只会死亡了。
好消息是，突触密度、树突棘、胶质细胞和脑血管都是终身可塑的。
6. 男人脑和女人脑：差异、迷思与不确定性
男女脑在结构上有一些平均差异，但含义并不清楚。
从行为看，一岁的幼儿就能显现性别差异，但是否源自脑的构造，并不清楚。
有的研究说，男人脑的局部性网络较强，女人脑的网络连结范围广，但目前只有一个类似研究。
而且，即便发现了男女大脑的平均差异，这种差异也远小于个体差异；一个女具体的女性的大脑可能比某个具体男性的大脑“更像男性”，反之亦然。
7. 大脑的“耗电量”
科学家在尝试许多方法来观察思考中的脑袋。
所有的方法都显示，脑无时无刻都在工作，所有的细胞也辛勤配合。人类要让自己在生物界鹤立鸡群，首先要以大脑的建设为核心。所以脑需要很多能量，不足为奇。休息状态下，重量占全身2%的脑，耗能占全身的20%，婴儿更高达40%至60%。
有意思的是，大脑在切换各种任务时，总耗能也不会大起大落，它似乎有神秘的能源平衡机制。
8. 不要神化脑力训练
脑力训练有什么意义，只要想一想运动训练便能知晓。
玩几场计算机游戏，只会活化复杂的大脑神经联盟的一小部分。最有用的训练，是现实里的多模态挑战：运动、睡眠、聊天、下厨、真实社交、旅行、团队协作……多模态挑战需要大脑多个区域，同时在线如运动皮层、听觉皮层、小脑、海马体……这种连接的强度和范围远非单一的游戏能比。
9. 和学习有关的海伯定律
海伯定律被称为学习的生理基础，起码是之一吧。
定律说，一起放电的神经元会连得更牢；长期不用则会“掉线”，陷入长期抑制。
比喻一下，就像持续的学习把双车道扩成四车道，反之，用进废退，四车道萎缩成双车道。
许多实验反复证明了海伯定律的存在。这和没有神经科学之前大家的看法一致。当某个神经细胞经常受到另一个神经细胞刺激时，它们之间的连结就会愈来愈好，未来也会比较容易活化。
10. 神经元的身材
神经元是特殊的神经细胞，一个神经元有一条轴突，和很多树突。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靠「树突」和「轴突」通信。
神经元的胞体很小，但触角（轴突和树突）很长。脊髓中某些特别长的神经细胞，根本就是人体最长的细胞。
11. 多巴胺不等于快乐
多巴胺不能和愉悦快乐划等号。
多巴胺的真正效应，取决于部位和受体。如在某些区域，多巴胺和调节动作或提升注意力有关。
大脑中的其他神经递质，也是如此，单一化学递质不能和单一感受划等号。
12. 大脑与睡眠
多数脑结构是成对的，“负责”睡眠和清醒的松果体却是“独苗”。
入睡与清醒是网络级调度，并非一个开关按钮，并且和入睡有关的脑区有好几个。
大脑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一小撮神经细胞受昼夜节律控制，它们会调节附近脑区是否进入睡眠状态。
即使用了最昂贵的仪器设备，目前依然没有弄清楚睡眠时，人的意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人在做梦时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
希望透过睡眠研究揭开意识之谜的科学研究，需要继续努力。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科学共同体盖章认定的：睡眠对所有类型的健康都不可或缺。哈哈。
13. 全身营养脑优先
营养不良的婴儿，最初几年缺乏的蛋白质和脂肪永远补不回来。
人体的营养供给，最大的原则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脑永远是第一顺位。它被优先保护，但并非刀枪不入，看看酒精和毒品分子，都可轻易穿越血脑屏障。
14. 为什么大脑不是一台电脑
计算机有硬件和软件；人脑不同，脑袋里的硬件同样也是软件，脑不会去分辨哪部分是执行中的「程序」、哪部分是正在跑程序的电路板。
数据、地址、信息全都是一体的，神经网络的所有活化方式，“就是”我们的思想和意念。
把大脑那堆三斤多的肉理解成硬件，把思想和情绪理解成里边奔跑的软件，是错的！
人脑里没有独立的空间存储思念和想象。
大脑神经网络活化的方式大概有10的240亿次方种可能性。这样的运作方式，让想知道「脑容量」到底是多少G还是多少T变得毫无意义。
脑袋里的信息活化模式，很容易彼此重迭。如，「好吃」这个信息网络，会同时是「韭菜饺子」网络和「麦当劳汉堡」网络的一部分。为什么容易分心？因为一脑必需多用！有些人还多用得特别频繁，我就是，小时候我常一边吃饭一边看书，所以，我的“好吃”还和金庸连在一起。
当代的孩子更不得了，很多一岁宝宝吃饭，都升级成了边吃边看ipad。
15. 镜像神经元：一个被过度解读的概念
你打哈欠我也打。自从“镜像神经元”理论1992年被发表后，就用来解释打哈欠了。
当然不止于此，还被用来解释婴幼儿对母亲表情和情绪的学习，以及人类的同理心（共情）。
还有些灵媒和神婆用镜像神经元来解释一切莫名其妙的东西。
镜像神经元的知识大部分来自于猴脑。虽然测量人脑，不会造成任何疼痛（脑部没有痛觉细胞，拿个细针探入脑子，脑子不会疼，不过头皮会），但还是没有人愿意被刺一下，以成就一个伟大的实验。
妈妈喂宝宝吃东西时，宝宝看着妈妈把嘴张开，也跟着张嘴，把观察和行动连结在一起，还附带音效、眼神和思绪，这可不是简单的，如「镜像」概念所暗示的那样，只是一个自动COPY!。
16. 智力、基因与环境：别把遗传率当命中注定
「智力」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情绪智力、社交智力，语言的、音乐的、空间的、数学的智力，甚至还有运动和文化的智力。（我大学毕业之前，我的智力只出现在考卷上）
其实所有人在某一方面都是非凡的，觉得自己哪里落后，势必能在另外的方向，找到强项。
「智力70%由基因决定」这个说法，和概率学有很大关系，换环境、换群体，换年龄，数字就会变。
所以，基因究竟如何影响人类智力？根本还没找到确定的方法。
微观世界里，基因、神经递质分子、多肽分子，这些似乎和心智和情绪有很大关系的物质，其实本身就活在微小的环境里，它是处在“0”位，还是“1”位，是开是关，它完全没有“自主意志”。
它都没有自由意志，如何决定你？
17. 大脑和语言
在子宫里，大脑就已经启动，那时只有微弱的红光和低沉的杂音，出生的一瞬，完整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和触觉才如潮奔涌，贯彻身心。
大脑必须迅速掌握全局，甄别轻重，它还需要快速区分内在的精神和外在的物质……这是生命最初几个月里，大脑最重要的任务。
早期大脑能够形成惊人的激活模式，神经网络的结构会根据外部刺激而灵活改变。
如语言，最初六个月，婴儿大脑对不同的音素一视同仁，然而再过两三个月，宝宝就能辨识出将成为他母语的语音，而对不常听到的语音元素，不再敏感反应。获取语言模式、识别声音、再到产生语言，整个过程似乎自然而然。尚不完全清楚“关键期”何时结束，但最晚在青春期之后，便无法像母语一样处理新语言了。
18. 人脸识别
新生儿并不能分辨人类和猴子的脸，直到六个月大，他们对人脸的关注度才会显著高于猴子。
他们会变得特别擅长分辨自己文化背景下的面孔。西方人很难分辨中国人和韩国人，反之亦然——你我也很难分辨东欧中欧人。
然而，在国外长期生活后，原本看起来相似的那些外国面孔，会慢慢显示出差异。
只有极少数情况是“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学习，比如母语。所以，“错过关键期就没机会”的教育学说法儿，是有误导性的。
学习并不像食物一样，有所谓“期限”。只要有新的信息输入，成年人的大脑仍然可以学习新内容。小时候没学到的东西，长大后依然可以学习，只是方式和效率会与之前不同。
19. 脑科学的边界：大脑和主观体验之间的鸿沟
生命如何形成、你的公众号拥有什么类型的粉丝，没有意识和心智，这些问题连提出都不会，何况回答。跟大脑建立了诸多脑机接口之后，是不是就已经捕获到了心智本身？
如果是，那么脑科学，足以替代一切知识学科。
但不会。你向一个天生盲人解释蓝色是什么，可以把所有关于蓝色的信息告诉他，波长多少纳米，照度多少勒克斯等，你可以描述蓝色出现的所有地方，天空、大海、水晶、阿凡达，但永远无法传达人看到蓝色时的感觉。
你要如何通过实验研究非物质的感觉、心智？
20. 大脑和自由意志
当有意识地体验事物时，前额叶皮质和前扣带回必然处于高亮、活跃状态，但这些活动和意识的因果关联，尚无法确定。
1983年，有个实验曾严重挑战过“自由意志”的存在。至今还被各种引用。大意是，一个人决定伸手去拿一个苹果之前，大脑就已经发出了行动信号。这似乎暗示，一个人的行动，是先“做了”，然后才产生“做的决定”的念头，而不是反过来。
然而，就此得不出“自由意志是幻觉”的结论。且近年的研究表明，实验中测到的“准备电位”信号，并不能准确和即将发生的具体行为挂钩。
本文的倾向是，自由无非就是约束中的能动性，我们的意志显然离不开复杂的生物和环境机制，但在特定范围内，“我”自有做出选择的能力。
21. “你的大脑只开发了10%”？神话
大多数和脑有关的迷思，都有个共同点：易懂好记。
“你的大脑只开发了10%”就是如此，想开发另外的90%，买我的产品！
如果真的只能开发十几二十个百分比，那进化早把过于闲置的产能，给你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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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迷思要想生存和热播，就不能太复杂。
越“简单、漂亮、好记”的大脑科学，越容易沦为“段子”。
此时此刻，我闭上眼睛，想我的大脑如何就生产了这样一篇小文，越想越觉得迷思重重难以理喻。
2025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