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别去看，流星陨落的刹那

世人循着晴川阁与长江大桥，跨越浩渺烟波，滚滚江水，来此等一刻恍惚间。待黄昏欲尽，暮色悄然侵袭，摄像机位越来越多，我已不忍再看，遂买了瓶酒，回到酒店，与那历史中的人对话，与那诗词的主人倾诉，与那千言万语难叙心怀的诗人共饮。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你知道崔颢的这首诗，你知道崔颢为何而愁吗？颠沛流离二十载，漂泊无定、壮志难酬、郁闷不甘、羞愧难当……种种愁绪郁结于心，于是当那杯酒饮尽，在黄鹤楼前等待暮色落满肩头，在听见老人说仙人已去空余楼时，屋檐片瓦顿成时空裂缝里的铜书签，划破岁月稀薄如隔世的宣纸，他一把抓过，却散成眼前一帧帧老相片，京城的潇洒风流、江南的桨声灯影、塞外的落日孤烟……最让他不舍的是长安那个恃才傲物的自己。

那时，他出身博陵崔氏，天赋异禀，又有家族熏陶，身边追捧他的人太多，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应该成功。所以年仅二十一岁的他考中进士后，更是意气风发。朱雀大街上他挥霍才情，胡商驼铃为他作韵，百业兴盛万国来朝的长安城里，他出入于最负盛名的酒肆诗社，稍有思索，落笔便是令人惊叹的诗句。

没人会怀疑天才，奈何他在封建王朝。便是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地方，进士及第仍需要有权贵引荐。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向当时的文坛巨擘李邕奉上《王家少妇》：“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正少，复倚婿为郎。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时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在崔颢心里，这诗辞藻华美，意象精巧，以闺房之乐喻自己渴望伯乐赏识的愿望，他真真自信又自负，可谁知李邕看到此诗勃然大怒，眼前少年狂傲，且纵情迷性，好为女子写诗，这对一个“方正君子”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竖子无礼”迅速传遍长安，曾被世人赞为天才的崔颢瞬间成了笑柄。没有人愿意得罪李邕，没人愿意为崔颢辩解，世人乐得看天才殒落。因为这等尴尬，崔颢只好离开长安以保全自己的骄傲，开始了自己的江湖之旅。

远泛天地间，崔颢见过江南的温柔明媚，有诗“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也见过边塞的雄浑苍凉，有诗“错落金锁甲，蒙茸貂鼠衣。”然而，他听过青瓦屋檐迸溅的雨声，饮过沾染黄沙的月光，心头那一根刺依然深深扎在心里，从不曾被软化，从不曾被消融。

那可是二十年，少年赌气般离开长安，却一无所得，他该怎么回去呢？又该如何面对昔日留在长安的天才？过去太辉煌，后来太黯淡，寡味的只剩下风沙的年华里已经受不住曾经的耀眼。于是在看到那艘船，听到那女子的声音，眼眶不由一热，忙道：“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简简单单十个字，道尽对故乡的思念。可这故乡，又在哪呢？是长安吗？那个让他蒙羞又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是汴州吗？他没有功名只一身落魄如何面对呢？不是的，都不是。所谓故乡，是一种心境。于崔颢而言，故乡是那个曾经恃才傲物，相信世界会为自己让路的少年，是那个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蹉跎半生的时光，是那个在欲望与道义间徘徊无依的灵魂。

一舟破碎沿着江水弥合，越修炼越不堪。还是你以为一个潦倒困苦的穷书生，只因为他曾拥有，便足以因为心有不甘而逆天改命？别傻了，热血的是英雄，叹息的是凡人。故事的最后他回到了长安，谋得一个小官职了此残生。你看，黄鹤楼的飞檐勾不住最后一缕日色，仙人骑鹤不过一桩美谈，正如陨落的星回不到天上，崔颢依然流落在被人嘲弄的命运里。

写到这，你是否会觉得，这是一位少年英杰却余生悲催的诗人？在历史里，另一面的他爱重美色，择美而娶，而且始乱终弃，即便远离长安的二十年里，他也不断狎妓。用旧时代的眼光去看他，你会因为他这篇千古绝色的诗而宽容他的薄情寡义吗？用新时代的眼光去看，诗人与渣男会让你觉得割裂吗？

我们应该接受，善良的人也是懦弱自私的人，温柔的心里也会溢出来谎言。无论怎样，一切迷茫与清醒，无数次焚毁与重建，月色与酒迷离，白云千载呐，空悠悠。你看，风吹雾乱，粼粼波光，诗意续写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