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mp.weixin.qq.com/s/Id6f_g5Xcw41pljDaYeLsQ
“历史的群像”文集：前日本海军军人回忆录系列：
堪比“雪风”的男人 - 一位亲历过日本海军三艘大和级巨舰沉没的军官自述
在19岁燃尽的人生 - 日本海军最终决战机驾驶员的战争亲历（下）：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敌机
珍珠港的770颗尘埃-一名鱼雷机机长的回忆（下）：洋上千昼夜 - 从中途岛到日本战败
火鸡们的证言：再见，黄泉比良坂 - 1944年菲律宾海海战中的幸存日军飞行员亲历记
“要是知道今天投降，就不让你们去送死了” -日方视角中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的空战始末
在每日11:20分传来的呼唤：一个普通水兵记忆中的日本海军“翔鹤”号航空母舰末日
不沉战舰末日见证人 - “大和”号战列舰最后战历撰写者的亲历记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日本海军为扭转败局，秘密研发了伊 400 级超大型载机潜艇，并策划了一系列针对美军关键目标的突袭行动。这一计划堪称二战中最具野心的潜艇作战方案之一，但最终因战局恶化和技术局限而流产。
本文为当时艇上搭载的“晴岚”舰载机组成的攻击队-“神龙特别攻击队”队长-浅村敦的个人回忆：
浅村敦于1922年出生在大阪府，1938年从府立生野中学毕业后考入海军兵学校（第70期）。学成后先担任“陆奥”号战列舰航海士，随后接到成为飞行学员的命令，成为水上侦察机驾驶员。
在茨城县鹿岛海军航空队任教官后，于1944年10月以巡洋舰“青叶”号飞行长的身份参与了莱特湾海战。此战中“青叶”号在吕宋岛以西海域被美军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伤。
浅村敦撤离至中国台湾高雄基地后，又收到了调往横须贺海军航空队的命令。
“我一到任就发现，那里有一架涂成橙色的'晴岚’原型机，当时还被称作'M6’，航空技术厂飞行实验部试飞员船田正少佐正驾驶着它反复进行飞行测试。
按照计划，'M6’的测试一旦完成，便会正式命名为'晴岚’，并立即配备给正筹备组建的第六三一海军航空队。”
关于“晴岚”的详细资料，可参看本号之前发表的
彩绘中的战争（63）- 日本海军潜水航母及晴岚特殊攻击机小传
浅村敦收到了飞行学员时期的教官 —— 福永正义少佐的邀请，希望他加入第六三一海军航空队，浅村欣然应允。
福永正义是当时知名的水上飞机王牌飞行员，当时已确定将担任六三一空的飞行长（负责航空作战、舰载机管理的军官，主要协调舰艇与舰载机的协同行动，常见于配备水上侦察机的巡洋舰、战列舰）。同年 12 月浅村敦被任命为六三一空的飞行队长（实际在空中指挥实战的军官）。
六三一空装备 “晴岚” 攻击机后，需分别搭载到当时正同步建造的 “伊 - 400” 型潜艇各艇上，执行一项重要的绝密任务 —— 即巴拿马运河攻击任务。
“潜水航母” 的构想，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久，由山本五十六提议推动的：计划让潜艇远途出发，经印度洋、绕好望角，从大西洋一侧攻击并炸毁巴拿马运河的船闸，切断连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航运通道。
由于美国的工业地带多集中在东海岸，若要将船舶、物资输送至太平洋沿岸，就必须经过巴拿马运河。
当时日军认为，若该作战计划成功，其效果将堪比击沉数百万吨商船 —— 即便美国大西洋舰队要驰援太平洋，也不得不绕经南美洲智利附近海域，或是从大西洋经好望角、横穿印度洋才能抵达；若在此过程中部署日本海军潜艇部队，便可将美军舰队一网打尽。
为此日军研发了具备超远航程的巨型潜艇 —— 其巡航速度下的续航能力可达绕地球一周半（以14 节，即约26公里/小时的速度，可航行 3.75 万海里 / 约 6.945 万公里），同时还研发了可搭载于该潜艇的攻击机 “晴岚”。
伊-400型潜艇的甲板平面图和剖面图
为适配潜艇搭载需求，“晴岚” 可拆解折叠；若不安装水上起降用的浮筒，其飞行速度堪比战斗机，可搭载一枚 800 公斤的航空炸弹或鱼雷。
此外为能在潜航时的狭窄艇内提前预热发动机机油、完成暖机操作，“晴岚” 采用了液冷发动机；为确保在全球任何地区都能精准定位、不出现方位误差，机上还配备了当时连水面舰艇都未全部普及的陀螺罗盘 。
伊-400型潜艇上层建筑装在飞机剖面图
“伊-400”型潜艇最初预定建造18艘，却因物资筹措困难、战局变化等因素多次调整。“伊-400”号潜艇于1944年12月30日竣工，“伊-401”号也在次年1月8日完工，但此时的日本败局已定。
“即便如此，我们仍在为攻击巴拿马运河持续进行高强度训练。1945年4月，我在继续担任第六三一海军航空队飞行队长的同时，又兼任了'伊-401’号潜艇的飞行长。
6月上旬，在能登半岛的七尾湾，由'伊-400’号、'伊-401’号、'伊-13’号、'伊-14’号4艘潜艇组成的第一潜水队，与六三一空的'晴岚’攻击机开始了联合训练。”
战争结束后，美国海军潜艇供应舰 “海神” 号（USS Proteus AS-19，左）与 “伊 - 14” 号（中）、“伊 - 400” 号（右）
第六三一空的“晴岚”
此次联合训练的内容为：潜艇隐蔽接近目标后快速上浮，展开折叠状态的“晴岚”并连续弹射起飞，以海面漂浮的巴拿马运河船闸模型为目标实施轰炸训练。
“在伸手不见五指、连水平线都无法辨认的黑暗中，根本无法通过弹射器让飞机起飞，因此实际作战计划设定在有残月的黎明时分发起攻击。训练严格依照作战流程进行，最终实现了在十几分钟内让3架'晴岚’完成起飞的目标。
巴拿马运河攻击计划，最初本是常规轰炸任务，但后来逐渐朝着'撞击攻击’（自杀式攻击）的方向转变。考虑到当时日本的国力，已经没有容错的余地了。
虽然在海军服役期间，我们学到的是'不指望生还的作战算不上战术’……可你想想，为了这次作战，我们做好了如此充分的战备，凝聚了武器制造者的心血，还有潜艇上200名船员，而我们作为先锋，肩负着众人的期望投身这场孤注一掷的行动。
所以，这早已不是'投下炸弹后命中与否’的层面问题了——直接撞击船闸，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然而就在此时，第一潜水队接到了攻击目标变更的指令。原来，军令部次长大西泷治郎中将在听取作战计划说明后，决定中止巴拿马运河攻击作战；备战已日益临近的日本本土决战，作战目标被改为攻击位于太平洋关岛与帕劳群岛中间、美军海军部队集结的乌利西环礁泊地（现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雅浦州），摧毁停泊在此的美军航母部队。
1944年底的乌利西环礁
此时已是5月，德国已然投降，美国大西洋舰队正陆续调往太平洋——日军认为即便此时炸毁巴拿马运河，实际作战效果也已大打折扣，因此这是一项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1945年5月在“晴岚”攻击机上的浅村敦大尉
其中，“伊-13”号、“伊-14”号两艘潜艇卸下“晴岚”攻击机，转而搭载“彩云”舰载侦察机，将其运往曾是日本海军南方据点的特鲁克岛；而“伊-400”号、“伊-401”号两艘潜艇，则计划根据侦察机传回的情报，各搭载3架“晴岚”攻击机，共同突袭乌利西环礁。
第一潜水队司令有泉龙之介大佐登上“伊-401”号潜艇，统一指挥这4艘潜艇。浅村敦担任“伊-401”号与“伊-400”号所载共计6架“晴岚”战机（每舰3架）的总指挥。“伊-401”号潜艇艇长为南部是清少佐。
1945 年 8 月 “伊 - 400” 号向美国海军投降后，该艇艇员在其飞机机库前合影。
“伊 - 400” 号机库
7月13日，“伊-400”号与“伊-401”号从七尾湾出发前往舞鹤军港，在此完成攻击准备后，又航行至青森县大凑）。
在舞鹤港出港前，“伊-401”号艇上举行了出征仪式，直属的第六舰队（潜艇舰队）司令长官醍醐忠重中将，向浅村敦等6架战机的12名机组人员授予白鞘短刀，将这支攻击队命名为“神龙特别攻击队”。
醍醐忠重
出征仪式尾声，浅村敦对部下机组人员训示道：
“今日一别，恐难再相见，但愿我们各自珍重，务必完成使命。”
此次攻击“晴岚”攻击机将不安装浮筒，而是搭载800公斤炸弹出击。计划还规定攻击结束后，“伊-400”号与“伊-401”号潜艇需一同驶往新加坡，搭载从日本本土运送至此的新型“晴岚”战机，经过训练后对目标发起反复攻击。
“伊-401”号舰桥前部开口处的飞机收纳筒，3架“晴岚”攻击机便收纳于此
“对于目标变更，我并没有特别的感慨。作为机组人员，撞击攻击本就是我们默认应接受的任务。
当然，我也怕死。但比起死亡，我更担心自己能否顺利抵达目标、完成任务。
要知道，我们可能要潜航一两个月，期间完全不进行飞行操作，却要在某天突然靠近敌占区、快速上浮，在黎明的黑暗中被弹射起飞……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才23岁，还是单身。而那些已有妻小的机组人员，虽然从未抱怨过一句，但心里肯定充满了苦恼。我很后悔当时没能体谅他们，也反省自己那时作为人、作为上级还不够成熟。”
完成出击准备的“伊-401”号潜艇于7月23日驶离大凑港，向乌利西环礁进发。它将与僚舰“伊-400”号各自行动，计划于8月14日会合，并在8月17日凌晨发起攻击。
出发前，根据第六舰队司令部的指示，“晴岚”战机机身上的日之丸机徽被改绘成美军的星徽，机身颜色也被涂成与美军战机相同的银色。
作战行动起初看似顺利，却意外出现了波折。由于沟通失误， “伊-401”号艇未能按计划在8月14日与“伊-400”号艇会合——原因是“伊-400”号并未接收到第一潜水队司令有泉龙之介大佐在大凑港出港后下达的航线变更命令。“伊-401”号在会合点苦苦等待，“伊-400”号却始终没有出现。
此外，“伊-401”号艇上配备了一支专业的敌军信号监听小组。然而从会合日的前一天左右开始，监听小组频繁接收到播报日本投降消息的海外电波。
据艇长南部是清少佐的手记记载，“伊-401”号在会合点多等待了一天，于8月15日日落后30分钟上浮。就在此时，通信长将通过无线电监听到的投降诏书内容汇报给了南部是清。
“伊-401”号
但他仍以完成任务为首要目标，继续将航线转向乌利西环礁。但综合各类信息来看，日本已然投降这一事实，已确凿无疑，不容置疑。
8月16日夜间，“伊-401”号先是收到海军总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中将“即刻停止战斗行动”的命令，随后其直属的第六舰队司令长官醍醐忠重中将也向第一潜水队各艇下达了返回日本本土的指令。此时距离预定突袭乌利西环礁的出击时间，仅剩短短数小时。
8月19日，“伊-401”号又收到一则命令，内容大致为：海军总队下辖所有部队需在22日凌晨0时起完全停止一切战斗行动；此外，自裕仁投降诏书颁布后向敌军投降的官兵，不视为战俘；武器装备的移交也不视作投降行为，全体人员需保持克制、自重。
这意味着，即便“伊-401”号被盟军舰艇捕获，艇上人员在形式上也不会被当作战俘对待。
随后，在8月26日“伊-401”号向日本本土北上航行途中，又接到新的命令：各艇需在桅杆顶端悬挂黑球与黑色三角旗，以此作为投降标识；同时需将所有武器弹药全部投入海中。最终，“晴岚”攻击机自始至终未能投入实战，始终保持着机翼折叠的状态，由弹射器被抛入海中，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8月29日，当“伊-401”号艇航行至中国浙江舟山金华山附近海域时，被美军潜艇“ 棉口鲹 ”号（USS Segundo SS-398) 发现并捕获。
艇员们在8月30日全天为潜艇入港后的移交工作做准备，对艇内进行了清扫与整理。美军随后要求在次日（31日）早晨8时降下“伊-401”号的舰旗。
向美国海军投降后，“伊-400”号的艇员与美国押解船员在艇上。
航行至横须贺并被美军接收的“伊-401”号（左）与“伊-14”号（右）潜艇
在横须贺的“伊-400”号（左）、“伊-401”号（中）与“伊-14”号
不愿投降的有泉龙之介大佐在黎明时分用手枪击穿自己的头部身亡。艇长南部是清听到枪声后冲进司令室时，看到有泉龙之介身着草绿色第三种军装，左手握着军刀，右手握着枪，已然气绝。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遗书，还摆放着“夏威夷九军神”（即珍珠港事件中，搭乘特殊潜艇潜入珍珠港的10名人员里战死的9人。当时有泉龙之介担任军令部参谋，是推动该作战计划的核心人员之一）的照片。
遵照遗书中的嘱托，艇员们趁监视人员不备，用舰旗包裹住他的尸体，秘密将其海葬。
“我至今记得，遗书中写道：'艇长及全体艇员应返回故乡，为重建祖国而努力；帝国海军所蒙受的耻辱，由我这微薄之血来洗刷。’作为当时仍在海上的日本海军最高指挥官，他想必是为了承担责任才选择自尽。
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害怕因印度洋通商破坏战而被追究战犯责任，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自尽时，关于'战犯’的相关消息尚未传来，当时的局势也根本容不得他去考虑这些。有泉司令属于那种传统老派的海军军人，我想，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日本向美国投降这一事实吧。”
有泉龙之介
8月31日早晨8时，当房总半岛的尖端出现在视野中时，“伊-401”号静静降下艇旗，朝着横须贺军港驶去。恰好在这一天，盟军的庞大舰队驶入了东京湾。从相模湾到东京湾，海面上无数美军舰艇桅杆林立。
“伊-401”号、“伊-400”号与“伊-14”号三艇均于1945年9月15日从日本海军编制中除籍，并在次年1月从佐世保港起航，被送往美国。经过一系列调查与实验后，三艇于同年5月28日至6月4日期间，自沉于夏威夷附近海域。
1945年10月14日，美国海军人员在横须贺检查“伊-400”号的甲板炮。
“伊-401”号潜艇内舱
沉海59年后，即2005年3月，夏威夷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了“伊-401”号的船体残骸。随后，“伊-14”号于2009年2月、“伊-400”号于2013年8月，也相继在瓦胡岛西南海域的海底被发现。“伊-402”号于2015年8月在五岛列岛附近海域被找到。
1945年10月16日在吴港的“伊-402”号
战后在吴港的驱逐舰与潜艇。下方中央为 “伊 - 402” 号艇。1946 年4 月 1 日，“伊 - 402” 号在五岛列岛附近海域，与其他 23 艘潜艇一同参与了被称为 “终点行动”（Operation Road's End）的沉海处置行动。该艇被美军驱逐舰 “埃弗里特・F・拉尔森” 号（USS Everett F. Larson）炮击沉没
2003年12月，为纪念莱特兄弟实现动力飞行100周年，美国华盛顿杜勒斯机场附近新开设了史密森尼学会国立航空航天博物馆新馆。
在该馆的“传世飞机”展区中，工作人员复原并展示了现存唯一一架“晴岚”——其源自当年放置在爱知县工厂内的第28号机，也是目前全球仅存的完整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