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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时代,三代的甲骨文、金文,秦汉的碑刻、简牍,六朝的墓志、造像、写经以及残纸,都已获得人们广泛的关注与借鉴。非自觉书法已然成为人们精准、全面且深入理解传统,并借此把握未来的重要依据。碑学运动实质上推崇的是以北碑为代表的所有非自觉书法艺术,涵盖甲骨文、金文以及秦汉碑刻等,并非仅局限于北碑。
一、世俗的冷眼
书法史上存在诸多令人费解的现象。在东岳泰山及其周边的徂徕山、水牛山、铁山、岗山、峄山、葛山、尖山、护驾山,分布着数千平方米的摩崖刻经。其中多数摩崖,无论字径大小、形制规模,还是艺术水准,皆堪称书法史上空前绝后的杰作。然而,自北朝诞生后,它们便一直静静地安卧在东岳山腰及孔孟之乡。
1000 多年来,虽各类朝圣者时常从旁经过,当地居民也常踩踏其 “身躯”,却始终无人惊扰。即便如北宋金石巨擘赵明诚夫妇,身在山东且嗜古成癖、广罗天下碑帖,也未曾发现这些宏篇巨制。
在这些摩崖刻经中,泰山经石峪的《金刚经》或许相对幸运。明末时,因王世贞、孙克弘等人的著录、考证,一些人开始知晓其存在。而《铁山摩崖刻经大集经故宫全本》直至清中叶黄易将其写入《山左金石志》,才为世人所知。
从书法角度而言,《经石峪金刚经》的 “有幸” 与《铁山摩崖》、《安道一尖山大佛岭山东珍拓》的 “不幸” 并无本质差异。显然,清中叶以前,无论是《经石峪金刚经》《铁山摩崖》,还是其他六朝摩崖刻石,都未被中国书法家们切实观照或借鉴。就像北魏王远的《石门铭》、郑道昭的《云峰山刻石》,虽北宋时已被赵明诚等人收录于《金石录》等著述中,却 “未引起后人重视,复沉寂山林数百年”。
自公元 3 世纪初中国书法进入自觉时期,至 18 世纪中叶清代朴学风崛起的这 15 个世纪里,“书法界风行的全都是帖学派”,可谓帖学一统天下。因此,“帖学” 一词与清初中叶以前的自觉书法概念基本重合。过去,我们常认为崇尚雅逸的帖学只是对稚拙质朴的北朝碑刻的反动,但书法史的事实表明,帖学传统实则是对整个非自觉书法传统的反动。
汉代隶书,按功用及材料划分,基本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用于记事、抄录典籍的简牍,这类较为随意(部分还很草率);另一类是用于歌功颂德的碑刻,相对严谨(部分趋于呆板)。若说前者因材料原因(竹、木简易腐朽),后代多数书家无缘得见(实际上,自西汉起,两晋、南齐、北周、北宋诸朝均有汉简出土,可惜无一留存,甚至连字迹摹本都未留下),不能苛求他们感兴趣,那么汉隶在其后千余年的境遇,便充分体现了以 “魏晋风猷” 为导向的帖学传统的偏狭。
尽管汉碑一直被帖学家们视为珍宝(尤其看好那些工整、圆畅的汉碑),但在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位能真正继承汉隶的精华,多是充满装饰性、满是楷法的俗不可耐的唐隶,或是呆头呆脑的《熹平石经》的后裔。正因如此,清人钱泳才发问:“汉人隶书碑碣俱在,何唐宋元明人前未见者?” 今人潘良桢也基于此断言:“魏晋以降,书法是真书与行草的天下,甚至'隶书’之名亦为真书之实所悄悄袭得,汉隶几成绝学。”
尽管从体势上看,非自觉书法主要由大篆、小篆、汉隶、章草构成,自觉书法主要由楷书、行草及今草构成,但若将中国书法的帖学传统单纯理解为真书、行草对篆、隶等书体的胜利,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帖学的绝对权威面前,一切非帖学的内容,无论真草还是隶篆,无论典雅还是粗俗,都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明白了这一点,便不难理解北魏时期两块极为规范、匀称且耐人寻味的楷书作品 ——《北魏张猛龙碑沈树镛旧藏本》与《张黑女墓志》,为何千百年来一直遭受冷落。尽管我们已无从知晓二碑最早被考据家发现的时间,但《金石录》已明确记载它们的存在(而且《张猛龙碑》早已被移至朝圣者络绎不绝的孔庙)。此二碑无论是书丹还是刻工,无论是技法还是内涵,都丝毫不亚于隋唐及以后任何一位大家的楷书作品,在许多方面甚至更胜一筹。然而,翻遍帖学家们的论著和书作,却找不到一则赞美之辞、一件借鉴之作。
为了让这一问题更加清晰直观,我们不妨对双方具有代表性的言论进行一番比较。
关于作者
甲方
“(书法)百态千体…… 皆古英儒之摄拔,岂群小、皂隶之能为?”(萧衍《草书状》)
“右军每叹曰:'夫书者,玄妙之伎,自非达人君子不可与谈斯道。’”(蔡希综《法书论》)
乙方
“魏碑无不佳者,虽穷乡儿女造像,而骨血峻宕,拙厚中皆有异态,构字亦紧密非常…… 譬如江汉游女之风流,汉魏儿童之谣谚,自然能蕴蓄古雅。”(康有为《广艺舟双楫》)
关于书体
篆、隶
甲方:“自书契之兴,篆、隶滋起,百家千体,纷杂不同。至于尽妙穷神,作范垂代,腾芳飞誉,冠绝古今,右军王逸少一人而已。”(欧阳询《用笔论》)“逸少以前,专尚篆隶,罕见真行,简朴端厚,不皆文质两彬,缺勒残碑,无复完神可言。”(项穆《书法雅言》)
乙方:“余以为自汉至今,人人胸中原有篆隶,惟一习真行,便违篆隶。真行之学日深,篆隶之道日远,欲求古法,岂可得乎?”(钱泳《书学》)“是以唐人以上碑刻甚精,而汉碑气格尤厚。古人用意之深,洵非后世所能仿佛。”(朱履贞《书学捷要》)“…… 故欲见古人面目,断不可舍断碑而求汇帖已。”(包世臣《艺舟双楫》)
北碑
甲方:“晋唐而下分为南北,北方多隶体(此指北朝楷书)无晋逸雅,谓之毡裘气。”(赵孟坚《书法钩玄》)“后魏、北齐人书洛阳故城多有遗迹,虽差近古,然终不脱毡裘气,文物从永嘉来,自北而南,故妙书皆在江左。”(黄伯思《东观余论》)“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颜之推《颜氏家训》)
乙方:“北朝望族质朴,不尚风流,拘守旧法,罕变通…… 然其笔法劲正遒秀,往往画石出锋,犹如汉隶。其书碑志,不署书者之名,即此一端,亦守汉法。”(阮元《南北书派论》)“北朝人书,落笔峻而结体庄和,行墨涩而取势排宕。万毫齐力,故能峻;五指齐力,故能涩。”(包世臣《艺舟双楫》)
关于风格
甲方
“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虞和《论书表》)
“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赵孟頫《兰亭帖十三跋》)
“晋贤草体,虚淡萧散,此为至妙。”(赵孟坚《书法钩玄》)
“书不入晋,固非上流;法不宗王,讵称逸品。”(项穆《书法雅言》)
“学书不入晋辙,终成下品。”(范允临《输蓼馆集》)
“夫书贵乎平正安稳……”(王羲之《书论》)
“书道只在巧妙二字,拙则直率无化境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
乙方
“北书以骨胜,南书以韵胜,然北自有北之韵,南自有南之骨也。”(刘熙载《艺概》)
“今学者好尚丰姿,用笔轻易恒失古人庄严之体;其反是者,则务求方板,不用中锋,绝无俯仰揖让之态,揆之汉人,胥成两失。”(项述怀《隶法汇纂自序》)
“要知当日太宗重二王,君臣戴太宗,摹勒之事成于迎合。遂令数百年书家尊为鼻祖,先失去本来面目,而后人千万眼孔,竟受一片尘砂所眯,甚是惜也。”(赵之谦《悲庵居士文存》)
“人限于其俗,俗各趋于变。天地江河,无日不变,书其至小者。”(康有为《广艺舟双楫》)
“写字无奇巧,只有正拙。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傅山《霜红龛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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