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安塞姆·基弗近期的新作,我察觉到一个危险的信号:一种曾经具有爆破性、开创性的艺术范式,正逐渐演变为一种高度封闭、自我指涉、且日益与当下生存经验产生隔阂的崇高美学体系。
其近作所展现的,与其说是与时代幽灵的持续肉搏,不如说是一位视觉艺术家在以令人叹为观止的、近乎匠人般的技艺,不断巩固、打磨并最终完成一座由铅、灰、书卷与碎裂星辰构筑的完美的美学陵墓。
基弗近年如史诗工厂般高产而统一的创作,是否已陷入“范式固化”的创造性泥潭?其对历史、物质与宇宙的宏大叙事,在无远弗届的深沉表象下,是否恰恰隐藏着某种历史想象力的惰性与面向未来的失语?
文/惠书文
编辑/陆璐
监制/狄思奇
题图/惠书文 旭日东升的东极岛
重复崇高:
基弗新作的固化与想象终结
文/惠书文
安塞姆·基弗的视觉语言愈发纯熟、恢弘、不容置疑。观看这些作品,我们依然被铅云与焦土所覆盖,被书籍的陵墓与凝固的星图所震慑,一种近乎宗教性的静默与沉重感油然而生。
当然,在达到其个人美学与哲学演绎巅峰的同时,也愈发清晰地暴露出其内在范式的边界、困局与某种时代性的脱节。它正经历一场从充满锐气与痛感的反抗性语言,到向可供膜拜与消费的崇高性风格的危险滑移。
基弗已为他自己,也为欧洲某一厚重而庄严的精神传统,建造了一座无与伦比的必将载入史册的美学与思想纪念碑。现在真正关键的问题或许是:在这座巨大纪念碑所投下的,既提供荫蔽也带来遮蔽的漫长阴影之外,当代的历史想象力、伦理意识与艺术形式的可能性,将如何勇敢地开辟新的,或许不那么“崇高”却更贴近我们纷乱脉搏的属于此时此地的路径?
当我怀着对艺术的最大尊重时,我想我们必须回归到个体真实的肉身,并坚定地转过身去……
基弗在《保罗·塞兰的夜行》前的工作室里。
Kiefer at the studio in front of ''For Paul Celan, Stalks of the Night.
基弗新作的视觉强度、物质密度与工艺复杂性有增无减。巨幅画布或综合材料装置,如同地质运动的横截面,承载着铅、金箔、银箔、电解沉积物、植物灰烬、破碎的陶片、混凝土、乃至浮木与化石。
在《时间废墟上的星群》中,一本本以铅板“装订”的巨书,封面蚀刻着星座图与不明文字,层层堆叠成一座数米高的方尖碑,表面覆盖着白色盐晶(象征泪与海?抑或是时间的结晶?),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疲惫的光泽。作品的体量感与物质感,强迫观者进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体验:沉重、压抑、肃穆。
然而,危险正潜伏于这种“完美”的重复与放大之中。当“灰烬感”、“铅灰色调”、“堆积的书籍”、“蚀刻的星空图”、“干裂的土地纹理”、“悬浮的钢筋或向日葵枯梗”等元素,成为一种可预期、可辨识、甚至可被艺术市场与批评话语清晰归类的“基弗符号系统”时,其艺术最初的源自德国战后特定历史语境的那种刺痛性、不安性与道德拷问力,便面临着被“惯例化”和“景观化”的巨大风险。
观者进入展厅,不再经历一次未知的、可能颠覆认知的精神冒险,而是参与一场符合既有期待的安全的美学朝圣。我们不再被“质问”,而是被“款待”——以一种我们早已熟悉并深刻认同的、关于沉重、记忆与宇宙命运的深刻方式。
这构成了一种深刻的悖论:一种以反抗浅薄、抵制消费主义自居的艺术家,其自身却可能正在成为全球资本化艺术场域中,最高端、最具保值性的“精神奢侈品”与“文化硬通货”。其作品的“沉重”,是否已部分被置换为一种可被悬挂、收藏、展示、并在拍卖行与美术馆履历中不断增值的“文化资本”的重量?当悲怆成为风格,废墟成为品牌,我们是否在消费一种名为“深刻”的审美体验,而回避了真正的、此刻正在发生的尚不“崇高”的苦难?
Anselm Kiefer, Am Rhein (On the Rhine), 2025. 30 ft. 10 1/16 in. × 27 ft. 6 11/16 in. × 3 15/16 in.
基弗将物质——铅的沉滞、灰烬的虚无、金箔的永恒幻象、泥土的可塑与易碎——推向了形而上学的高度,赋予其记忆、创伤、转化与轮回的寓言。这一“材料本体论”的方法论,是其艺术革命的基石,也深刻影响了其后数代艺术家。
然而,在近作中,这种“材料的言说”似乎越来越成为一种自我圆满的、近乎循环的独白。物质自身物理与化学过程的叙事(如电解的痕迹、金属的氧化、植物灰烬的微妙色泽),有时以其强大的感官性,压倒乃至替代了与更广阔、更具体、更“不洁”的当代生存经验的复杂对话。
当每一片焦土都在言说“历史的伤痕”,每一颗铅制的星辰都在低语“宇宙的哀伤”,每一本合上的巨书都在宣告“知识的封闭”时,这种言说是否会因为其过度的普遍性与象征的直接性,反而稀释了真正具体、多元、充满噪音的历史痛感与生存困境?
它成为一种关于“苦难与记忆之本质”的宏大美学修辞,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悲怆语法,却可能悄然规避了对我们所处时代特定性灾难与创伤的直面与剖析。例如,数字语态导致记忆与感知扁平化、全球性流动中产生的身份虚空与新式乡愁、生态危机中微观生命的无声灭绝、社交媒体所构建的信息茧房与认知暴力、后真相时代历史叙述的碎片化与工具化……
这些“灾难”或许缺乏二战炮火或集中营烟囱那种史诗般的、可供直接物质化的视觉形象,它们更弥散、更内化、更系统,也因此更需要新的艺术语言去捕捉与对抗。
基弗的艺术搭建了一个关于“毁灭与记忆”的永恒剧场,但这个剧场的时间似乎是高度提纯的、循环的、神话性的。它仿佛能吸纳一切人类苦难于其悲怆的、物质化的基调中,却可能失去了对正在生成中的、新型的、不那么“壮美”的异化形式,进行精准命名、深入解剖与有效抵抗的当代语法。我们在他庞大的作品前凭吊“历史”,但那个“历史”越来越像一个抽离了具体政治脉络与文化纠葛的作为抽象概念的“历史本身”。
Anselm Kiefer, Missouri, Mississippi, 2024. Emulsion, oil, acrylic, shellac, gold leaf, sediment of electrolysis, and collage on canvas, 30 ft. 10 1/16 in. × 27 ft. 6 11/16 in. × 3 15/16 in.
基弗对“深度时间”与“远古智慧”的援引,其初衷在于对抗现代性的断裂与遗忘。然而,这种援引方式本身,在近作中呈现出一种值得高度警惕的整一性倾向。苏美尔神话、犹太卡巴拉、北欧卢恩符文、炼金术图志、瓦格纳乐剧、保罗·策兰与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诗句、乃至科学方程式……这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知识体系、承载着迥异历史经验与伦理诉求的异质性碎片,在基弗的画布与装置中被并置、叠加、物理性地融合,共同编织成一幅关于人类悲剧命运、知识追求与精神超越的“元历史”挂毯。
这固然壮阔,颇具黑格尔式的精神史诗气象。但在这种强大的美学熔炉中,不同历史语境之间、不同创伤记忆之间那些不可通约的、甚至彼此冲突的差异性,是否被一种统一的、属于基弗个人哲思与美学风格的忧郁诗学所覆盖、调和乃至征用了?
当纳粹大屠杀的特定记忆、核时代冷战的普遍恐惧、远古神话中的毁灭预言、乃至个人化的文学感伤,都被纳入同一种物质化、星空化、废墟化的视觉表述逻辑时,历史具体的、尖锐的、带有剧痛温度的棱角,是否被一种过于平滑的宇宙悲悯所磨平了?
这种将一切具体苦难与知识,最终都升华为“人类整体境况”的崇高象征的做法,固然具有哲学上的高度与思辨性,但在伦理与历史的精确性上,却可能构成一种危险的简化与抽象。它提供了一种美学的、象征层面的和解与救赎图景,却可能回避了历史与现实政治中那些无法和解、无法被宏大象征所完全吸纳的残暴、不义与无尽的争吵。
基弗的“宇宙视角”在将我们提升至星空,体验超越性的哀伤时,是否也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远离了地面上依然在流血、哭泣、抗争的、具体的人的体温与声音?这种统一性神话的构建,是否在无意识中重复了一种浪漫主义的带有权威性的“大全景”叙事,而压抑了更为民主的、多声部的、碎片化的历史叙述可能?
Anselm Kiefer Questi scritti, quando verranno bruciati, daranno finalmente un po’ di luce.
基弗的风景,来自于末日后或创世前,没有人类踪迹;他的书卷是无人书写也无人能阅读的天书;他的星辰照耀着一片绝对寂静的、被遗弃的荒野;他的建筑是空壳,他的田野是焦土。这是一种极致的去人类中心主义的宏大图景。
这一取向在哲学上是对人类傲慢的深刻批判,在美学上成就了其作品的肃穆与永恒感。诚然,这种彻底的“去人化”在抵抗人类中心主义的同时,是否也悄然抽空了对人类能动性——无论是作为历史施暴者、无辜受害者、渺小的幸存者、充满悖论的共谋者,还是微末却顽强的反抗者的复杂探讨与表现?
历史,在基弗那里,似乎更多地被呈现为一种无人称的、近乎自然史的、物质性的进程或遗迹(如铅的缓慢氧化、建筑的必然倾颓、星辰的冷漠运行),而非无数具身个体在其间做出选择、承受后果、交织着爱欲、恐惧、贪婪与渺小希望的网络。
在其新作中,那种早期作品中偶尔闪现的、令人不安的具象元素或暗示人的存在的痕迹(如一件空荡荡的裙子、一张烧焦的家庭照片、一个模糊的军事符号)几乎完全消失,代之以更为纯粹、抽象、自足的物质“自身言说”。这固然将作品推向了更纯粹的哲学与宇宙论层面,但也使其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与观者作为“具身存在”(embodied being)、作为同样在历史中踉跄前行的“人”,进行情感共振与伦理认同的关键触点。
我们被其崇高所震撼、所压倒,却难以“代入”,因为画面中没有任何与我们相似的、在矛盾中挣扎的“身影”。这种绝对的、无人称的崇高,在拒绝一切廉价共情与感伤主义的同时,是否也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情感与伦理介入的高墙?
当苦难被彻底客体化、物质化、景观化为一种静默的“存在状态”时,关于责任、罪责、宽恕与重建等紧迫的伦理问题,是否也随之被悬置、被推远,变成了星空下无解的玄思?
Anselm Kiefer,Angeli caduti,Palazzo Strozzi, Firenze, 2024
当然,我的一个无法回避的批评是指向基弗艺术中极其强烈且高度自洽的“欧洲中心”文化指涉体系。他庞大知识谱系与精神原型的根基,深植于从古希腊神话、希伯来圣经、中世纪神秘主义、德国浪漫主义、到尼采、海德格尔、策兰的欧洲精神史脉络之中。
他对其他文明符号(如楔形文字、金字塔形)的借用,更像是在为这座宏伟的“欧洲精神废墟博物馆”或“记忆大教堂”增添几件异域的、风格化的装饰性展品,用以印证其关于文明兴衰的普遍循环论,而非进行真正深入的、去中心化的、平等的文化对话或批判性质询。
在全球化进程、去殖民化思潮激烈重塑艺术史与美学标准的今天,基弗的创作,以其无可置疑的语言姿态与内在完整性,仿佛依然矗立在伟大欧洲艺术那漫长而沉重的传统的终点。他成为了这个传统的最后一位,也可能是最宏伟的集大成者与守墓人,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丰碑。
然而,这座丰碑也像一座辉煌而封闭的内陆帝国,其疆域已被彻底勘探,其律法已被完全书写,不再有新大陆可供发现,也不再有外部风暴能真正动摇其根基。
当全球南方的艺术家、批评家与策展人正在激烈地重写现代性叙事、挑战既定的美学等级、挖掘被压抑的地方性知识、并创造基于不同历史经验的新形式语言时,基弗的艺术世界,似乎与这些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争论保持着一种有尊严的,但也是决定性的距离。
他的艺术深邃地回答了关于欧洲历史、记忆、存在与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但它是否还有能力,或者还有意愿提出并回应关于这个错综复杂、权力关系交织、充满不平等与新希望的全球性当下的紧迫问题?
当他的作品巡展至中国、圣保罗或意大利时,它所激发的,除了对欧洲深厚(且沉重)文化底蕴的修习,是否也能激发起关于当地自身历史创伤、记忆建构与未来想象的、真正具有生产性的对话与碰撞?抑或,它仅仅作为一种“普世性”的(实则高度欧洲中心的)崇高美学标准被接纳与仰视?
Anselm Kiefer,Kornfeld mit Schnitter,2019-24
基弗用高度成熟的材料诗学的独白,部分地替代了与当代生存那刺耳、琐碎、尚未被赋形的噪音进行艰难对话的必要性。
他以宇宙性、循环论的宏大叙事,有意或无意地消融与调和了历史创伤中不可化约的差异性与具体性;他在去人类中心的绝对风景中,获得了诗性的纯粹,却也可能悬置了关乎具体人类命运与责任的伦理重量;他在欧洲精神的深井中挖掘出了令人敬畏的悲怆与智慧,却对井外那个正在被激烈重构的、多中心的、不平等的世界图景,保持了一种深刻的,或许是体系性的沉默。
基弗艺术的整体价值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后几位具备真正史诗格局与野心的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是对历史、空间与虚无时代持续而必要的重力提醒与记忆锚点。
我的观点——尤其是对一位已被奉上神坛大师的批评,其尊严恰恰在于不满足于重复的颂扬与阐释,而在于怀着对艺术本身生命力的忠诚,去警惕任何范式,无论它曾经多么具有革命性与生产性,固化为一种新的、令人窒息的教条或审美舒适区。
基弗的艺术让我们看到了如何凝视废墟的深度与星空的冷漠。但今天,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二十五年,我们或许同样需要,甚至更需要一种能同时凝视以下事物的艺术:由废墟裂缝中顽强钻出的、无名野草的卑微韧性;星空之下,数据流如何编织新的权力轨道与认知牢笼;远古的恐惧与此刻社交媒体中蔓延的焦虑之间的诡异共鸣;铅的物理重量与虚拟货币那幽灵般的“重量”之间的悖论;以及,在宏大历史叙事边缘,那些失语者发出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声音。
Anselm Kiefer,Anythe,2006
文章|惠书文
编辑|Rosan
监制|MieMie
发行|一甸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