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地区的一代晋商

元末明初,赤峰还是塞外举足轻重的交通枢纽与商贸重镇。明永乐年间,大宁都指挥使司内迁保定,燕山山脉间长城筑起,关外汉人尽数迁往中原,赤峰就此成为兀良哈三卫与蒙古人的牧场,河漫滩湿地与草原连绵,蒙古包如星辰散落其间。

清朝定鼎中原,长城南北不复有内外华夷之分,为关内外交往扫清了障碍。彼时,原产南美、经吕宋传入的玉米与马铃薯在中原落地生根,粮食产量激增推动人口膨胀,中国成为首个上亿人口的大国。

乾隆年间,中原水旱蝗灾频发,粮食危机迫在眉睫,清政府遂开放边禁,推行“借地养民”政策,准许中原灾民出关垦荒。

大批山东、河北、河南灾民奉旨出喜峰口、卢龙口、古北口,在大兴安岭与燕山的农牧交错带开垦土地,形成新的农业区,这便是与“湖广填四川”并称的清代两大移民浪潮——“闯关东”,而赤峰正是移民落脚的重要区域。

移民潮带来的农牧业发展,催生了商品经济的萌芽。沿多伦商道与大小巴林贡道,赤峰(时称乌兰哈达集)、乌丹、经棚等商贸集市应运而生,也吸引了晋商的目光。

原头道街尚未拆除的晋商四合院,保留着晋中一带“肥水不流外人田”民居的特色

清乾隆元年,总部设在北京崇文门外的晋商巨头元隆号率先踏足赤峰,在头道街开设元隆磨坊,主营粮食加工与酿酒业,又在繁华地段设立办事处,这便是后来宴宾楼的雏形。

元隆号由山西太谷张姓商人联合创立,实力雄厚,布局东北与内蒙古东部。它的入驻,如一声号角,引得汾河谷地的晋商纷纷进驻赤峰各大商贸重镇,形成势力庞大的晋商集团,成为推动赤峰经济发展的核心力量。

不同于闯关东的垦荒移民,晋商以经商为业,足迹遍布城镇街巷,与乡土田野鲜有交集。

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晋商就没有赤峰九街三市的繁荣,赤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也就失去了根基。

初入赤峰的元隆号,采用委托代理制经营,由北京总号委派掌柜打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山西太谷瘟疫肆虐,元隆号股东张永言的家人不幸罹难,万念俱灰的他只身赴京,转投元隆号总号。

恰逢赤峰分号经营不善、内部矛盾重重,年仅16岁的张永言以股东身份前往赤峰整顿。他深藏锋芒,摸清家底后执掌大权,两年后解雇贪婪无度、民愤极大的掌柜,成为元隆号唯一的当家人。

扎根赤峰的张永言娶妻生子,事业蒸蒸日上。他请来堂兄辅佐,积累资本后买断赤峰元隆号全部股份,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图中店铺是当时一家晋商开设的银号“福泉达”

位于二西街路北,店铺门面房中脊为垛墙,带有壁垒森严的气氛。

元隆磨坊对面的宅院,成为张家第一代的居所,后因族人繁衍壮大纷纷迁出另建宅邸,这里便被称为元隆老宅,成为张氏家族的共有财产。

张永言治商有方,家族人丁亦兴旺。第二代“振”字辈五子——张振远、张振堂、张万源、张振古、张振铎,个个出类拔萃。张振远、张振堂子承父业,将元隆号推向鼎盛。

从1860年到1920年的八十年间,元隆号的版图不断扩张,业务涵盖酿酒、当铺、钱庄、粮油加工、货栈、饭店等诸多行业,还涉足房地产开发,在赤峰街坐拥五百余间核心地段的房屋,商号之名响彻塞外。成为继清代中叶赤峰“一朱、二骆、三王萼”之后的赤峰首富。

图为当铺,解放前赤峰共有六家当铺,多为晋商掌控。以山西太谷县曹家势力最大,图为二中街东部北当铺。

张家第二代不仅是商界翘楚,更是崇文重教的典范。四子张振古饱读诗书,在承德府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轰动赤峰学界;三子张万源精通琴棋书画,尤擅国画,收藏颇丰;

五子张振铎学识渊博,藏书十万余册,堪比小型图书馆。张永言与五子以商兴家、以文育人,为家族奠定了坚实的物质与精神根基。

按晋商传统,商人年迈后往往告老还乡,归葬故土。张永言的先辈也曾在太谷阳邑村修建深宅大院,族人客死他乡,灵柩也要千里迢迢运回原籍安葬。时至今日,山西仍保留着数以万计的大宅院,有的大宅院其规模和豪华程度堪比故宫。

但张永言是个例外,赤峰的元隆号蒸蒸日上,子孙满堂,再加上故乡瘟疫后的萧索景象刻骨铭心,他决意将根扎在这片土地。晚年时,他在南山脚下(今八里铺白水泥厂一带)购置二百四十多亩荒地,辟为张家祖茔“元隆坟”,又将西万源德烧锅定为家族公产,其盈利专供祖茔修整、看护与祭祀。

位于哈达街西段和园林路十字路口西北角的大众饭店,旧称万源德,因晋商元隆号在此地开设烧锅而得名。

1920年,在宴宾楼主人张文琳的主持下,元隆坟按古制修建,雕凿石人、石狮、石驼等石像,神道尽头立起龟蚗托举的石碑,镌刻张家创业功绩与祖茔始末。

陵园内古木森森,曲径通幽,成为赤峰郊外的一处胜景。此后,张氏族人去世后皆安葬于此,直至1966年,元隆坟已有二十座墓穴,安葬四十八位族人。然而,文革这场浩劫中,元隆坟难逃厄运,墓碑被砸,石像被推,墓穴被挖,随葬品被洗劫一空,惨状令人扼腕。

鼎盛时期的元隆号富甲赤峰,但其祖宅却朴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头道街的元隆老宅是三进四合院,房屋多为砖土结合的“里生外熟”瓦房,无廊檐后厦,无雕梁画栋,充其量只是中等人家的规制。

这正是晋商“节俭持家,勤劳致富”祖训的写照——即便家财万贯,也不耽于享乐,而是将资本倾注于实业。晋商发迹靠的就是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奋发进取的精神,才终于打造出经天纬地的商业奇迹。

始建于1736年的赤峰第一家酒厂~山西太谷县晋商开设的元隆号烧锅,采用传统手工艺土法蒸馏白酒。

到了第二代“振”字辈掌权时,元隆号积累了巨额财富,五兄弟不再固守父辈的简朴,开始斥巨资营建豪宅。他们在二东街选址,建起四座四进四合院,面阔七间,配房齐全,前有廊檐,后有抱厦,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其中,五子张振铎的“五桂堂”最为奢华,院内建有楼房,在当时的赤峰堪称一绝,也让“大楼后胡同”的地名流传至今。

民国初年,张家第三代“文”字辈接过接力棒,八兄弟中以张文琳最为出众。他自幼饱读诗书,考取秀才功名,兼具晋商的经营头脑与过人的组织才能,先后两任赤峰商会会长,是晋商结社组织“太原社”的会首,堪称赤峰商界的风云人物。

赤峰最大的晋商集团,元隆号张家所建的五桂堂楼院大门

1918年,四十岁的张文琳正值事业巅峰,他没有另选风水宝地,而是在元隆老宅东北角营建庆丰楼,以此彰显自己第三代掌门人的身份。

庆丰楼由前后两栋楼房组成,前楼临街,造型模仿承德避暑山庄的文津阁,卷棚屋顶,二楼设内阳台,雕花木栏杆精致典雅。二楼是张文琳的办公场所与客厅,摆放着从北京购置的高档硬木家具;一楼门厅两侧是帐房与办公室。

穿过门厅进入内宅,院中摆着巨大的石雕金鱼缸,名贵金鱼悠然游弋,卵石铺就的地面勾勒出精美花纹,名贵花木错落有致,颇有江南园林的雅致韵味。

后楼与前楼形制相同,二楼是张文琳夫妇的居室,一楼中厅为过堂,后门与元隆老宅东院相通。最别具一格的是,前后楼之间有两条长廊相连,形成回廊式天井,这种融合江南园林风格的设计,在晋中建筑中极为罕见,尽显张文琳的文人情怀。

庆丰楼原本是张文琳的私宅,三十年后才转型为饭店。伪满时期,张文琳的独子张公度将前楼改建为庆丰楼饭庄,后因时局动荡倒闭。

庆丰楼。张文琳住宅,伪满时期张文琳之子张公度利用前楼开设饭店,名庆丰楼。伪满后期倒闭。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被张文琳“宴宾园”伙计租用,继续开饭店,改名宴宾楼。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原张家“宴宾园”的伙计傅荣仁、朱振国租下庆丰楼,沿用老店名改称“宴宾楼”,请书法家邓万福题写匾额悬挂于二楼,庆丰楼的原名渐渐被人遗忘。

1944年,张文琳病逝于庆丰楼,终年六十六岁,安葬在他亲手打造的元隆坟。

赤峰地区的晋商在经历了清末民初那一段经济复苏的“小阳春”之后,在北洋军阀、日本军国主义和国民党统治的多重打击下,也开始走向穷途末路。

1920年是赤峰经济的转折点,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割据混战,直奉战争接连爆发,赤峰作为热河首富之区与战略要地,沦为军阀争夺的战场。

五桂堂楼院第二进院正厅

散兵游勇抢掠商铺,各路驻军敲诈富户,元隆号在兵荒马乱中惨淡经营,每况愈下。

吏治腐败更是雪上加霜,热河省八任都统皆为军阀出身,将辖区视为私产搜刮掠夺。最后一任都统汤玉麟统治六年,横征暴敛,巧立税捐名目,甚至将税收预征到民国三十年,被百姓讥讽为“汤扒皮”。

热河经济濒临崩溃,赤峰工商业也难逃厄运。与此同时,通货膨胀愈演愈烈,北洋军阀滥发纸币,货币信用荡然无存,新钞上市不久便形同废纸。

汤玉麟主政期间,两次更换新钞,每次不到半年就贬值三十倍,赤峰半数商家倒闭,元隆号也濒临崩溃,资产大幅收缩,店铺纷纷关门。

1933年,赤峰沦陷,长达十二年的殖民统治,给民族工商业带来灭顶之灾。日伪当局推行统制经济,将银行、矿山、电业等要害部门收归国有,成立“兴农合作社”等特殊会社打压民族资本。

随着《重要产业统制法》等一系列法规出台,统制范围从重要产品扩展到民生各领域,赤峰的皮店、绸缎庄、油坊、磨坊纷纷倒闭。

元隆号的支柱产业酿酒与粮食加工,因原料被垄断而彻底停业。到二战末期,赤峰市场上大米白面绝迹,饭店只能供应红高粱米饭,民族工商业在帝国主义与官僚专制的双重压迫下,轰然倒塌。

解放后,元隆号残存的店铺纳入公私合营,四百多间房产收归国有,所有者每年可领取定息。张氏家族成员分散到各行各业,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盛极一时的元隆号,就此尘封于历史。

元隆号的晋商建筑群,曾是赤峰古城的华彩篇章,却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消逝。1933年赤峰沦陷后,五桂堂楼院被日军强占,解放后成为公安局与学校驻地,1985年旧城改造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四层教学楼。

1995年,张振铎遗孀张苏晓岚1936年兴建的新五桂堂宅院,也在三东街改造中消失。

一伴陪张苏晓兰生活的孙女张燕贻,摄于宴宾楼后楼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头道街、二道街的旧城改造,让十几处元隆号豪宅化为乌有。2001年,宴宾楼前后楼被拆毁,这座晋商留在赤峰的最后一座建筑,淹没在拆迁的烟尘里。

2004年,随着支栋楼的拆除,赤峰老城的古老建筑几乎荡然无存,仅剩天主教堂与清真北大寺,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沧桑过往。

赤峰,这片承载着八千年历史的土地,曾是仅次于呼和浩特的内蒙古第二大历史文化名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它曾跻身全国第二批历史文化名城候选名单,却因申报方向偏差遗憾落选。

此后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赤峰老城的所有古老建筑几乎全部在旧城改造中消失殆尽。

璀璨的历史文化是赤峰市最具核心竞争力的品牌,在赤峰历史发展八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仅仅有一个红山文化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历史是一个紧密连接的链条,是个整体,赤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消失,将使整个文化链黯然失色。

如今,想要追寻元隆号的踪迹,想要触摸赤峰晋商的百年风华,只能在泛黄的文字与模糊的老照片中,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碎片。

作者:张松柏,供职于赤峰市博物馆研究室,现已退休,多年从事考古、地方史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