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第一次到俄罗斯，坐的是海上游轮，第二次是陆地自由行，第三次是乘火车横穿西伯利亚。这一次，我坐河轮行驶在伏尔加河上。4次旅俄跨度17年，有意无意间见证了俄罗斯的变迁。朋友问我为何一而再地前往，我回答：都是巧合。

我们乘坐的Zosima Shashkov号是一艘地道的俄国船，船长、船上的工作人员，包括厨师，都是清一色的俄罗斯人。船长健壮英俊，他请全体乘客分批进入驾驶舱介绍情况。原来，我们坐的这艘船已运行了30年，他在船上工作了17个春秋。听毕此言，一方面为此次航行的安全放心，一方面也理解了船上的硬件落后之由。船舱面积窄小，厕所的淋浴与洗脸池共用一个水管，好在水量大，排水快，我们对于这种奇怪的装置很快就见怪不怪。

船虽然比较破旧，但还算干净。每日的俄式菜做得少油少盐，符合当今需要，主菜每天变换，晚餐还提供每人一杯免费酒水。船上的业余活动丰富多样，工作人员态度友好。以此补拙，皆大欢喜。

船在圣彼得堡滞留了三天两夜，第三天傍晚，在夕阳的沐浴下，我们的船起锚离岸，驶向莫斯科。看到船儿冲出浪花波纹时，心中有一点点激动，我终于行驶在伏尔加河上了。

不久，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地理知识浅薄。从海拔仅1.2米高的圣彼得堡出发，最初是行驶在涅瓦河中，途经欧洲最大淡水湖拉多加湖后，进入斯维里河，越过阿尼加湖，进入科夫扎河，穿过白湖，并入舍克斯纳河，再入雷宾斯克水库，到此，才驶入日思夜想的伏尔加河。

我们的河轮实际上一路穿行了5条河、3个湖、1个水库，才到达莫斯科，伏尔加河是行程的最后一段。莫斯科海拔虽然不高，但比圣彼得堡还是高出少许。一路我们过了18座水闸，除了在伏尔加河上2次由高入低，其余16次，都是由低升高。俄罗斯的河流数量居世界之首，多达200多万条，因而造就了他们高超的水闸技术，每次过水闸迅速而顺利，升降自如，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记得在莱茵河，几乎每天都夜间行船，白天则在陆地游玩。而这次坐船，行驶中只停留了五次，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四小时，最短仅一个半小时，可谓劈波斩浪，疾驶如飞。我每天在船尾锻炼，看着我们的船不断超越满载木材的货船。六夜五天，到达莫斯科。

上岸的第一站，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曼德罗吉。这是一座重建的具有18世纪俄罗斯传统风格的村落，每间木屋各具特色。一间以龙作梁的黄色房子引人注目，木制龙头生动有趣，张开的大嘴中还有红色的长舌。另一座是比较现代化的黄白两色木房，据说俄罗斯总统普京曾来此住过几天。实际上，普京是为他的一个商人朋友而来，替其新开张的饭店剪彩。岛上除了我们这些临时游客，几乎没有其他人，我想无论谁剪彩，都无法挽救饭店关门歇业的命运。

但也有例外，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木屋前，我看到一位美国壮汉，他穿着一双木片编织的鞋，坐在小凳上收拾门前花草。他对我们说，在这里比在美国容易谋生，可见收入不错。

岛上最漂亮的一间木屋，正面简直就是一件木雕艺术品，上面刻着人像和各种动物。屋里面是伏尔加酒博物馆，收藏了来自俄罗斯各地的2500多种伏尔加酒，摆了整整一面墙。这些酒都是谷物酿制的，口感甚好，品尝过的人都交口称赞。

这座村庄专门为游客而建，每间木屋都是一个小作坊，里面有人在专心地制作传统工艺品，同时出售。手工商品的唯一性使其颇具吸引力，对于我这种常年旅游的人，明知一定要控制购买欲，但因实在物美价廉，临返船前，我还是和其他几位女生各买了一条吊坠。

第二站是基日岛，船在此地停留了两个半小时。基日是俄罗斯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岛上的一座教堂，拥有22个木质洋葱顶，是地标性建筑。这座教堂面积不大，建于1714年，因屋顶的复杂结构蜚声海外。

22个洋葱圆顶，以木瓦覆盖，一层层铺砌，像鱼鳞般黏附在表面。瓦片用山杨树木制成，山杨树被雨淋时会吸收水分，导致颜色变黑，太阳照耀时，闪着银白色的光。因此教堂顶部会因为不同的天气呈现不同的色彩，而月光下又别有一番风味。值得一提的是，这座高37米的教堂在最初的建筑中，使用了大约3万片木瓦，没有使用过一根钉子。

教堂内部金碧辉煌，正前方一面墙壁上都是黄金覆盖的精美圣像，与纯朴的木制板墙、天花板同居一室，竟然也相得益彰。三位身穿黑袍的修道士站在门口，等我们听完讲解，鱼贯而入，排成一排，为我们咏唱圣歌。

除了教堂，岛上还有许多古老的木屋，大小不一，样式各异，最小的教堂纵深只有3米长。我们走进几个当地居民的木屋参观，里面居家设施一应俱全，壁纸、照片、桌布，再现旧时北方农家生活。屋内三代同堂，最暖和的地方留给长者，设计精妙的儿童摇篮靠近暖床，干草房、畜棚、作坊、仓库都在一个房檐下，与人居之处分设两旁。对于冬季漫长的北方农民来说，这种住房极其便利。屋里穿着传统服装的妇女坐在窗前织布，她们喜爱用红线在白布上刺绣。光线斜射到她们标致的面孔上，犹如一幅油画。

离开基日，船行在宽广的阿尼加湖中，然后进入连接白湖的科夫扎河，一路灰白褐色的鸥鸟紧紧相随。我们到船头的驾驶舱与船长说笑，到船尾甲板起舞拍照，在落日余晖中欣赏川流湖泊与天际接壤，在晚餐时看服务生的海盗游行。船上的生活丰富而开心，不知不觉一天一夜飞逝而过，下午两点，船便抵达了Goritsy。这是一个拥有丰富历史和文化遗产的古镇，以Kirillo-Belozersky修道院而著名，它建于14世纪，是俄罗斯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纪修道院之一。

下船坐车，几分钟就到了修道院，城镇很小，听说人口不足9000人。修道院的外观看上去十分陈旧，原来的木制教堂早已在数百年间被砖石替代，教堂内部乏善可陈，也不许拍照。

院内一面长2400英尺，厚22英尺的城墙令我印象深刻。据说，这个修道院的建成归功于一名叫西瑞尔的僧侣，他来自莫斯科，声称见到了圣母玛利亚，圣母让他一直向北走，然后在此建立一座修道院。无论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修道院建成后，在历史上不但例行了修道院的职能，还成为北方的一座堡垒，得到莫斯科方面的经济援助，并且在政治上获利。1969年，它正式成为国家博物馆。

一路小村小镇，进入伏尔加河后，终于闻到了文明社会的烟火味。经过宏伟气派的水闸，我们在一个城市上岸。

雅罗斯拉夫尔堪称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历史可以追溯到维京人的时代（公元800-1066年）。我们到达的那天，广场上充满排练集体舞的学生，因为第二天就是这个城市诞生1008周年的庆典。由此推断，雅罗斯拉夫尔建于1010年，时逢中国北宋宋仁宗上位之际，比莫斯科还早了近一个半世纪。

历史悠久的雅罗斯拉夫尔从16世纪就成为国际贸易中心，先是透过伏尔加河与亚洲国家展开贸易往来，接着又吸引了欧洲各国商人，他们带来了布料、香料、菜肴、纸张、葡萄酒、玻璃等商品，雅罗斯拉夫尔则以皮革、鱼、亚麻和艺术品作为出口品交换。1750年，这里建立了俄国第一家剧院，1786年，出版了俄国第一本省级杂志，以及现在城内保留的77座教堂，都是17世纪城市繁荣的见证。

今天我们走在雅罗斯拉夫尔街道上，依然能感受到往日的繁华，街道整齐、楼房古典、教堂林立，自由市场也干净整洁，商品琳琅满目，几乎每个人都有所收获。

最令人记忆犹新的，是建于18世纪的总督官邸。官邸现在已变成雅罗斯拉夫尔艺术博物馆。接待人员都是年轻的俄罗斯姑娘，她们穿着18世纪的宫廷长裙，与来宾共舞，我们一群人中唯一的男性也受到了邀请。一位长相甜美的俄罗斯女孩，扮作总督女儿，向大家介绍博物馆的藏品，以及富丽堂皇的房间，精美的办公室家具。

略懂俄罗斯历史的人或许知道伊凡雷帝，他是俄罗斯历史上最凶残的暴君，画家列宾的作品《伊凡雷帝杀子》，描摹的场景便是这位暴君搂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双眼充满悔恨。而小城乌格里奇的知名，正是因为伊凡的最小儿子德米特里。

暴君伊凡四世的生母叶琳娜·格林斯卡娅十分毒辣，她摄政的五年中，将小叔子一个个毒死，最后自己也中毒而亡。伊凡13岁掌权后，将仇人的儿子扔进恶狗群活活咬死。17岁，他加冕成为沙皇，最初还算明君，开疆扩土，南征北战，将俄国版图扩大至历史之最。然而自第一任皇后死后，他日益残暴，杀人如麻，1584年去世后，他最小的儿子德米特里被流放到了乌格里奇。

1591年5月15日，年仅八岁的德米特里被发现死于宫廷院中，喉咙被利刀割断。德米特里的突然死亡，引起强烈的社会动荡，有人认为是当时的摄政王戈东诺夫所为，有人认为是王子的母亲为保护王子制造的假死案，但官方公布的调查结论为意外死亡。后来又发生了几起假冒王子事件，假王子的得逞或许源于人们心中的美好愿望，他们希望王子还活着。德米特里的去世也彻底结束了留里克王朝，伊凡雷帝为他的残暴付出了沉重代价，俄国从此进入罗曼诺夫王朝。

1690年，一座迷你教堂在乌格里奇落成。红色的墙、白色的框架、蓝色的洋葱头圆顶，这是为纪念德米特里而建，三色中，红代表鲜血，白代表小王子的纯洁，刻有星星的蓝色圆顶则代表天堂。教堂被命名为圣特米特里皇子浴血教堂，乌格里奇以此闻名于世。小教堂内部从墙壁到顶部布满壁画，十分精致，当年为小王子报丧的警钟也陈设其中，地面铺设的石砖是特殊的桃形金属砖，油亮闪光。教堂外一座红砖楼前，立着小王子的全身雕像，看上去孤立无助，令人生怜。

我们到的那天时逢周末，又赶上马拉松比赛，乌格里奇广场热闹非凡，每个人都洋溢着笑颜。高空弹跳的小伙子水平极高，不断做着高难度的侧空翻动作，还有中国人踩高跷，唐老鸭米老鼠与人四处合影……

至此，我们的俄罗斯河轮游进入尾声，明天就要逆流而上，直奔莫斯科。是夜，船长设宴招待我们，酒足饭饱后，到甲板上欣赏伏尔加河的余晖。火红的夕阳将天边粉饰得金光闪闪，船上的每个傍晚都是如此美丽，如此动人心弦。

全长3692公里的伏尔加河是俄罗斯的母亲河。记得小时候经常唱的俄罗斯歌曲《三套车》，第一句就是：“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这首歌启蒙了我对伏尔加河的认知，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在伏尔加河上开心地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