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故乡

作者︱高雁飞       朗诵︱阿 檀

我又一次立在这道熟悉的山梁上，天光尚在混沌中挣扎，东边的山脊却已淬出一道极细、极脆的银边，像是谁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夜的口子。

风是凉的，却是新的凉，滤掉了夜的沉滞，只留下清冽，掺着泥土苏醒的潮意与草叶上夜露未晞的甘涩，灌入肺腑。我记忆里那些关于故乡的睡梦，此刻，正被这第一缕天光，轻柔地摇醒。

山谷还在深蓝的薄被下沉睡，轮廓温柔，突然间，那银边熔化了，化作一抹淡淡的、羞怯的胭脂，洇染开来。这颜色不是涂抹上去的，倒像是从山峦青黑的肌肤里，自内而外，缓缓透出的血色，整个沉睡的故乡，便在这血色里，有了一丝温热的脉搏。

我看见最先醒来的，是远处林梢上栖着的几片云，它们被染成了最嫩的粉，边缘镶着金，像被吹散的、尚未燃尽的梦的余烬。天地间静极了，那是一种充满期待的、屏住呼吸的静，我甚至听见，光，洒在叶片上的声音，是极细微的“沙”，像春蚕在啮食桑叶。

我朝村庄的方向望去，炊烟还没有升起，屋顶的瓦是湿的，承着一层幽蓝的、琉璃似的天光，沉静地卧着。就在这时，第一声鸡鸣，不，不能说是“鸣”，那是一声试探的、带着睡意的清嗓，从这稠密的寂静深处，怯生生地钻了出来，立刻就被无边的静谧吸收了。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位响起，它们互相应和着，织成了一张疏朗的、声音的网，将整个村庄从夜的深潭里，一点点地打捞上来。

昨夜的寒凉，正从大地母体的深处一丝丝抽离，田垄的曲线变得清晰，那上面茸茸的，是还未被晒干的露水，亿万颗，每一颗都抱着一枚微缩的、颤抖的太阳。

这片土地，我的土地，此刻卸下了暮色里那种哲人般的清瘦与孤愤，像一个刚刚经过酣眠、元气饱满的赤子，袒露着它最本真、最柔和的肌理。它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被乡愁压弯了腰的剪影，而是丰腴的，温热的，充满呼吸的。我能感到它的心跳，正通过我站立的这片山坡，沉稳地传来，与我自己胸腔里的律动，渐渐合成了一拍。

光越来越慷慨了，从胭脂红到金橙，最后是那种无所顾忌的、浩浩荡荡的金黄。它漫过山脊，淌下斜坡，涌入山谷，所到之处，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生动的、茸茸的边。村庄终于完全显形，白墙变得明朗，小路的土色也暖了起来。

那并非喧闹的苏醒，而是一种庄严的、静默的显现，故乡，正将它最完整、最赤裸的容颜，呈给天空，也呈给唯一伫立在此处的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混合着清光、朝露与泥土初醒气息的空气，满满地纳入胸怀。这气息不再有暮色里的寒凉与感伤，它是饱满的，充满生机的，像一口饮下了整个正在喷薄的黎明。然后，我转过身。

我将这丰腴而温热的故乡，连同这浩荡无匹的晨光，一起，妥帖地、安稳地，拥入我跳动的心室。从此，我走到哪里，胸膛里都怀着这样一轮永不沉落的、金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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