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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胡燮敏 (2021年)
小时候,我经常到南门坛上去玩,以为除了老县场,南门就是最繁荣热闹的。开始我因年龄小不认识路,只好随父亲一起去,以后我自己去了。 有人说你父亲是市民,问他就一定知道吗?是的,我可以不无骄傲地告诉你,我父亲是位老百晓,南门坛上的街、巷、弄,他每一条都熟悉。 别人以为我是吹牛的,其实,我讲的是实话,以前我是不愿意说出我父亲的工作的,怕有人笑话我。逼急了,我就说,我父亲是拉过黄包车的,这一说,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有了。拉黄包车,不要讲南门的大街小巷熟悉,就是整个常熟古城的条条道路都熟悉,这是职业之需。 其实,我家原来是开轿行的,这轿行就开在小东门的春晖桥堍。听我父亲说,胡记轿行还是小有名气的,生意也十分兴隆,因而我家算不上大富,也算是殷实人家。 正当我爷爷的生意如日中天时,日本人入侵中国。1937年11月,日本飞机轰炸常熟,一颗炸弹就落在我家轿行里,顿时轿行被炸得墙塌壁倒,轿子被炸得飞上了天。所幸我爷爷、伯父和我父亲因外出躲过一劫。 从此,家道中落,搬回老家后,边经营边种地。等我父亲成家后,就兼做拉黄包车的活计,以此来养家糊口。 那时,在我的心目中这条街似乎也特别大,因而也就记得最牢,以后才知道,这桥和路三十年代改造过的。总马桥大街熙熙攘攘,浓浓的市井味道(图源见水印,下同) 总马桥大街相当热闹。不足500米的街上开满了百货店、布店、杂货店、理发店、药店、小吃店、油条大饼店等,应有尽有。 现在,我到了花甲之年,不喜欢逛街,每次路过这里,总嫌货摊的凌乱、声音的嘈杂,全无小时候那种留恋。 要说小弄,君子弄可能是南门最窄的小巷。巷宽2米多。可这条小弄也因住过名人而得名。 小时候,走过这条小街,父亲告诉我,有一位做过大官的曾住在这里,因而叫君子弄,我父亲毕竟是拉黄包车的,要让他说出个来龙去脉,也就含糊其辞了。 成年后,我查阅了县志方知,吴寅是明代弘治时常熟人,“为官清正,己不言功,人咸德之”,有人题其门曰“君子居”,于是,这条弄为君子弄。 弄内商铺大多于民国时所建,以茶糖卷烟、百货文具、席帽眼镜、银楼典当、五金照相、戏院旅社、圆作雕花、秤店刻字、鞋业服装为多。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片段,还原了1948年时的常熟风物 在南门坛上的南新街要算洋气的了。在靠南东边第一家的二层小楼,因处在南新街与花园浜路的交叉处,因而门面都是弧形的,二层是高出七八十厘米,这是我同事金永成的老屋。 金是苏大物理系毕业生,分配在苏州的一所高中,后为照顾家庭,调回常熟,在工业职中任教,不久提拔为副校长。 20世纪80年代初,我与同学到他家里玩,金永成的父亲告诉我,这条街在1930年以前还是一条狭隘的小弄,名为罗家弄。 弄的东西两侧有酿酒作坊,再加坛上有很多茶馆,如得意楼、长乐、福安等,水源都从下沿河提取,每天担水不绝,弄内整天潮湿不堪,人们又称水弄。 当时长途汽车还未通行,轮船成了客、货运主要运输工具,去上海的夜班轮船,去苏州、无锡等地的班轮,都停靠在洙草浜。 罗家弄成为去轮埠的必经之地,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日见拥挤,为利畅通,急需拓宽。 后来就有一个浙江宁波籍人邵逵宾受合贤者委托,筹划拓宽街道,同时改造两旁旧房,建造一式化两层海派楼房,沿街改建店面,后面都有便门,并辟里弄直达下沿河。设“合兴坊”东里、南里、西里,各住户可自由进出。 沿街二楼上部全是玻璃窗,下部全部装花纹铁栏杆,可称是城南一条最洋气的新街,所以取名叫南新街。据说,街首有一座自鸣钟塔,屹立在南新桥堍,但在日军入侵常熟时被毁。 这条街由于紧靠坛上商业区,成了热闹区域的组成部分,因此很多商户纷纷在此开设各种商店。先后有状元楼菜馆、合兴顺酒店、文魁斋糖果店、清真教的马水兴牛肉馆、四时季点心店,还有理发、洗染、钟表、五金等店。这些店面的开设对繁荣南门地带经济也起了重要的作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花园浜两岸先后建起了企业,其中有色织二厂、地区机械厂、漂染厂等,由于工厂特别是漂染厂的污水排放,到20世纪70年代初,花园浜河水污染日益严重,发黑的河面上经常漂浮着大量生活垃圾,天气转暖,河水就散发出阵阵腐臭,加上不断有建筑垃圾等任意往河里倾倒,河床也逐渐淤塞。▲虽然《二泉映月》讲的是无锡的故事,但却是常熟导演严寄洲在常熟取景拍摄的,而且这取景的地方想必常熟人都走过——南门。 五老峰,一提起这个称呼,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个街名,一般人以为,五老峰应该是山峰的名称,怎么成了街名呢? 其实你的疑问一点也不足怪。五老峰确是一座山峰的名称,但却是一座假山的名称。它不仅是山峰名,而且还是一座园林的名称。 五老峰在洙草浜东段,与横泾塘河相连接,《虞书》称五老峰为旧日园林,故言之甚略,莫可稽考。今巷地僻人稀,殆为车马所不至,亦罕知所以名其巷者。 《柳南随笔》称“城商钱氏,蓄有奇石”,惜未言其为谁何。考钱承德别署“五峰居士”,登成化乙未进士,官至山东按察副使,著有《五峰集》。致仕后,家构西园,有奇石五,名曰“五老峰”。又有放盆池、沁雪亭诸胜,日与诸贤觞泳其中,是巷之得名即此。 这与城市的发展有关,常熟的集市形成大多在明清时期。以前的交通往往以河运为主,因而,旧时往往在河的两岸聚集交易,逐渐形成集市。 横泾塘北接护城河,南连昆承湖,水上交通方便,因而,昆承湖中渔民把新鲜活鱼拿到这里进行买卖。 当时横泾塘河面开阔,没有桥梁,河东以陈姓为多,形成集市为陈家市;河西以范姓为多,形成集市为范家市。 以后城市发展很快,与古城连成一片,成为城市的一部分,特别是聚奎桥建成后,两市成一市,以前的集市形成了更大的集市。两岸交易的地方成了街道,并以原来的集市相称。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道理,但查无实据。 小时候我常跟父亲走过高高的聚奎桥,左转下六七级台阶,就到了河边的一条小街,父亲说这就是塔湾街,这里没有塔,为啥叫塔湾呢?我喜欢提问,父亲说这里曾经有一座塔,这座塔我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老辈说的。 数十年过去了,大学毕业后的我在县中当了一位语文教师,业余时间喜欢研究常熟的人文地理历史掌故。自然,对当时塔湾的疑问有了追究的意义。 查《重修常昭合志》,方知聚奎塔俗称新塔,在福城禅院内,明万历间,萧应宫捐资创建浮图。塔建一半,萧应宫去世,这塔由东南文宗的钱牧斋出面募款建成,王应奎的《柳南随笔》亦有记载。 这条沿河的小街并不起眼,但留有历史文化,塔湾街中段就是塔基桥,横跨在临河的塔湾街和小河头街上面。我也走访过聚奎塔的塔址,塔就在陈家市小学的操场上。当时我所能看到的只有几块残留的柱墩石。 历史的画面如同一张张泛黄的照片,每每回眸,就好像抚摸着往日的时光。 对社稷坛,各种版本的常熟县志记载甚多,对社稷坛的规模,邓琳的《虞乡志略》记述甚详。社稷坛毁于何时,知之者甚少。 我采访过常熟文史老学者、学校的老教师,都回答没有看到过,最后在常熟市教工之家碰上了杨老先生,他小时候就住在坛上,亲眼见过,而且常到坛上去玩,他回忆:社稷坛只有米把高,有石级可上坛上,20余米见方,用金山石砌成,上面长满了杂草,入秋后还上去捉蟋蟋蟀呢! 摇手湾,现在查常熟地名志,似乎没有这个地名,而老百姓对于“摇手湾”是相当熟悉的,它就在上塘街最南端一个转角处,这个湾不足100米,南接上塘街和丰乐桥,北转角接新建路。 摇手湾曾是电影《革命家庭》拍摄的外景地。当我们看到常熟摇手湾拍摄的镜头时,小伙伴们就会嚷嚷起来:这是总马桥,这是摇手湾,这是糖果店、副食品店。好不快乐。电影中北伐军战士打着绑腿、头戴八角帽的英姿令人羡慕。▲以上《革命家庭》电影镜头里要反映的是1926年北伐军进入长沙城,队伍浩浩荡荡,群众额首相庆,纷纷涌上街头。拍摄这一场景的地点挑在常熟,于是就出现了常熟南门总马桥、君子弄、摇手湾一带的街巷。 提起摇手湾,就会勾起我一段记忆。摇手湾也是一个农贸市场,东边是一个菜市场,两边都是小商店,十分热闹。农民的蔬菜萝卜都可以拿到这里来卖。 当我十四五岁时,就常到这里来卖菜。开始是父亲带我来的,带过几次后,我就一个人来了,来的时间最多的是四五月份,莴苣上市时,我们一般前日傍晚把莴苣收拾好,放在盛满水的桶内(防止莴苣变色),第二天早晨3点多起床收拾赶路,到摇手湾6点左右。 我喜欢把摊位放在油条大饼店旁边。人们买了油条大饼后顺便买菜。因此,这个摊位最好。但一定要起早,不然被别人抢去了。 我一早到了摇手湾,就喜欢看师傅做油条、氽油条、做大饼、烤大饼,往往第一个大饼、第一根油条就是我的。油条大饼到手,我就慢慢有滋有味咀嚼起来,毕竟我不像城里人那样每天有大饼油条早点吃的。一根油条、一个大饼才8分钱,我一斤莴苣6分钱,似乎还是划算的。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1948年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街市场景 有的以方位命名的如前坛街、后坛街,因在坛的前面、后面,故名。东市河,旧名东河上,位于护城河南岸,因在总马桥之东,故名。西市河,旧名西河上,位于护城河南岸,因在总马桥之西,而名。南市河,又名南河上,因地处河之南,故名。西南河,因巷在西市河之南,故名。又如元和塘两岸,称为上塘街、下塘街; 有的以某一店铺来命名,如罗行街,因旧时街上有船橹行,成为橹行街,后讹为罗行街。原来小河头是个农船聚集的地方,全市的少量橹行等船用设备商店以及农产品行等都聚集在这一带。 有的以数字命名的如戚家弄,实际是“七家弄”,因住有七户人家而得名。 有人说,南门小街巷名称太土太俗,实际正是这土,才体现地方特色,正因为俗才能体现地方原汁原味的乡土风貌。 街坊地名,记录一段历史、一个故事,唤起人们的记忆,激发人们爱家乡的热情。保护历史文化遗产、传承文化遗产,这也是常熟人的一种责任和义务。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1948年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片段(刊于《苏州杂志》2021年第2期,收录于胡燮敏《紫藤斋文集》) 梅塘公众号 26.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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