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南门忆昔

文 / 胡燮敏

(2021年)



       常熟有七大城门,分别为翼京门(南门)、阜成门(西门)、镇山门(虞山门)、镇江门(水北门)、望海门(镇海门,即旱北门)、宾汤门(大东门)、迎春门(小东门)。而翼京门最为有名,究其原因,这与商业的繁荣有关。

       小时候,我经常到南门坛上去玩,以为除了老县场,南门就是最繁荣热闹的。开始我因年龄小不认识路,只好随父亲一起去,以后我自己去了。

       要说南门坛上对我影响最深的,就是路了,南门大大小小的路很多,一不小心就要迷失方向,因为那些大街小巷不是标准的东西向或南北向,这些街道纵横交错,蛛网似的。这就只能问我父亲了。

       有人说你父亲是市民,问他就一定知道吗?是的,我可以不无骄傲地告诉你,我父亲是位老百晓,南门坛上的街、巷、弄,他每一条都熟悉。

南门商业街,摄于1957年

       别人以为我是吹牛的,其实,我讲的是实话,以前我是不愿意说出我父亲的工作的,怕有人笑话我。逼急了,我就说,我父亲是拉过黄包车的,这一说,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有了。拉黄包车,不要讲南门的大街小巷熟悉,就是整个常熟古城的条条道路都熟悉,这是职业之需。

       其实,我家原来是开轿行的,这轿行就开在小东门的春晖桥堍。听我父亲说,胡记轿行还是小有名气的,生意也十分兴隆,因而我家算不上大富,也算是殷实人家。

       正当我爷爷的生意如日中天时,日本人入侵中国。1937年11月,日本飞机轰炸常熟,一颗炸弹就落在我家轿行里,顿时轿行被炸得墙塌壁倒,轿子被炸得飞上了天。所幸我爷爷、伯父和我父亲因外出躲过一劫。

       从此,家道中落,搬回老家后,边经营边种地。等我父亲成家后,就兼做拉黄包车的活计,以此来养家糊口。


       南门的街道对我来说,似乎总马桥大街记忆最深了。因为我们从翼京门南门坛上这条路是必走的。

       为什么叫总马桥大街呢?我拉着父亲的手提出疑问时,父亲就会指着桥堍城墙边的矮房子群,告诉我以前这里是个拴马场,以前的大小官员进城不能骑马,就把马拴在这里,这桥就叫总马桥,这街就用桥名了

       那时,在我的心目中这条街似乎也特别大,因而也就记得最牢,以后才知道,这桥和路三十年代改造过的。

总马桥大街熙熙攘攘,浓浓的市井味道(图源见水印,下同)

       总马桥大街相当热闹。不足500米的街上开满了百货店、布店、杂货店、理发店、药店、小吃店、油条大饼店等,应有尽有。

       现在,我到了花甲之年,不喜欢逛街,每次路过这里,总嫌货摊的凌乱、声音的嘈杂,全无小时候那种留恋。

晨曦中的君子弄

       要说小弄,君子弄可能是南门最窄的小巷。巷宽2米多。可这条小弄也因住过名人而得名。

       小时候,走过这条小街,父亲告诉我,有一位做过大官的曾住在这里,因而叫君子弄,我父亲毕竟是拉黄包车的,要让他说出个来龙去脉,也就含糊其辞了。

       成年后,我查阅了县志方知,吴寅是明代弘治时常熟人,“为官清正,己不言功,人咸德之”,有人题其门曰“君子居”,于是,这条弄为君子弄

       弄内商铺大多于民国时所建,以茶糖卷烟、百货文具、席帽眼镜、银楼典当、五金照相、戏院旅社、圆作雕花、秤店刻字、鞋业服装为多。

       现在的君子弄,是由原来的君子弄、四才楼、前坛街连接而成。君子弄44号的季宅、47号的丁宅、42号的恒盛久记典当行旧址、59号常熟书厅旧址等都是清代建筑,还基本保持遗构,成为常熟市控制保护建筑。

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片段,还原了1948年时的常熟风物

       在南门坛上的南新街要算洋气的了。在靠南东边第一家的二层小楼,因处在南新街与花园浜路的交叉处,因而门面都是弧形的,二层是高出七八十厘米,这是我同事金永成的老屋。

       金是苏大物理系毕业生,分配在苏州的一所高中,后为照顾家庭,调回常熟,在工业职中任教,不久提拔为副校长。

       20世纪80年代初,我与同学到他家里玩,金永成的父亲告诉我,这条街在1930年以前还是一条狭隘的小弄,名为罗家弄

       弄的东西两侧有酿酒作坊,再加坛上有很多茶馆,如得意楼、长乐、福安等,水源都从下沿河提取,每天担水不绝,弄内整天潮湿不堪,人们又称水弄。


       当时长途汽车还未通行,轮船成了客、货运主要运输工具,去上海的夜班轮船,去苏州、无锡等地的班轮,都停靠在洙草浜

       罗家弄成为去轮埠的必经之地,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日见拥挤,为利畅通,急需拓宽。

       后来就有一个浙江宁波籍人邵逵宾受合贤者委托,筹划拓宽街道,同时改造两旁旧房,建造一式化两层海派楼房,沿街改建店面,后面都有便门,并辟里弄直达下沿河。设“合兴坊”东里、南里、西里,各住户可自由进出。


       沿街二楼上部全是玻璃窗,下部全部装花纹铁栏杆,可称是城南一条最洋气的新街,所以取名叫南新街。据说,街首有一座自鸣钟塔,屹立在南新桥堍,但在日军入侵常熟时被毁。

       这条街由于紧靠坛上商业区,成了热闹区域的组成部分,因此很多商户纷纷在此开设各种商店。先后有状元楼菜馆、合兴顺酒店、文魁斋糖果店、清真教的马水兴牛肉馆、四时季点心店,还有理发、洗染、钟表、五金等店。这些店面的开设对繁荣南门地带经济也起了重要的作用。

坛上传统民居

       常熟南门外至小东门外之间,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河名花园浜,它东起橫泾塘上的聚奎桥,西至南新街口折而向南,与洙草浜相通。

       清代康熙时,有个探花叫翁叔元,字宝林,号铁庵,康熙十五年进士,以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先后任国子监祭酒,工部、刑部尚书,历任都有政绩。归田后在常熟三里桥建“东园”别业,俗称翁家花园。花园浜就是因翁叔元的花园而得名。花园浜两岸都有街,南岸叫高邱上,北岸叫下河沿

翁叔元(翁同龢的先祖)年谱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花园浜两岸先后建起了企业,其中有色织二厂、地区机械厂、漂染厂等,由于工厂特别是漂染厂的污水排放,到20世纪70年代初,花园浜河水污染日益严重,发黑的河面上经常漂浮着大量生活垃圾,天气转暖,河水就散发出阵阵腐臭,加上不断有建筑垃圾等任意往河里倾倒,河床也逐渐淤塞。

       另外,当时南门总马桥一带街狭桥窄又有农贸市场,交通十分拥挤,当时的常熟县人民政府规划辟建一条从南门外一号桥往北不经过总马桥而进入市中心的另一条交通干道,也即现在的红旗桥南北路,这样,势必要填塞花园浜及洙草浜。1976年,填平花园浜,做成了一条宽约14米的花园浜路。

▲虽然《二泉映月》讲的是无锡的故事,但却是常熟导演严寄洲在常熟取景拍摄的,而且这取景的地方想必常熟人都走过——南门。


       五老峰,一提起这个称呼,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个街名,一般人以为,五老峰应该是山峰的名称,怎么成了街名呢?

       其实你的疑问一点也不足怪。五老峰确是一座山峰的名称,但却是一座假山的名称。它不仅是山峰名,而且还是一座园林的名称。

       五老峰在洙草浜东段,与横泾塘河相连接,《虞书》称五老峰为旧日园林,故言之甚略,莫可稽考。今巷地僻人稀,殆为车马所不至,亦罕知所以名其巷者。

      《柳南随笔》称“城商钱氏,蓄有奇石”,惜未言其为谁何。考钱承德别署“五峰居士”,登成化乙未进士,官至山东按察副使,著有《五峰集》。致仕后,家构西园,有奇石五,名曰“五老峰”。又有放盆池、沁雪亭诸胜,日与诸贤觞泳其中,是巷之得名即此。

五老峰

       在横泾塘上有两个市——范家市陈家市。市,《说文》解释:“市,买卖所之也。”常熟地方有很多集镇称为市,如何市、徐市、赵市、归市、李市、吴市等,那么,这里是一条街名如何称为市呢?

       这与城市的发展有关,常熟的集市形成大多在明清时期。以前的交通往往以河运为主,因而,旧时往往在河的两岸聚集交易,逐渐形成集市。

       横泾塘北接护城河,南连昆承湖,水上交通方便,因而,昆承湖中渔民把新鲜活鱼拿到这里进行买卖。

       当时横泾塘河面开阔,没有桥梁,河东以陈姓为多,形成集市为陈家市;河西以范姓为多,形成集市为范家市。

       以后城市发展很快,与古城连成一片,成为城市的一部分,特别是聚奎桥建成后,两市成一市,以前的集市形成了更大的集市。两岸交易的地方成了街道,并以原来的集市相称。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道理,但查无实据。

摄于1938年,小东门陈家市


       小时候我常跟父亲走过高高的聚奎桥,左转下六七级台阶,就到了河边的一条小街,父亲说这就是塔湾街,这里没有塔,为啥叫塔湾呢?我喜欢提问,父亲说这里曾经有一座塔,这座塔我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老辈说的。

       数十年过去了,大学毕业后的我在县中当了一位语文教师,业余时间喜欢研究常熟的人文地理历史掌故。自然,对当时塔湾的疑问有了追究的意义。

       查《重修常昭合志》,方知聚奎塔俗称新塔,在福城禅院内,明万历间,萧应宫捐资创建浮图。塔建一半,萧应宫去世,这塔由东南文宗的钱牧斋出面募款建成,王应奎的《柳南随笔》亦有记载。

       以前虞山十八景中的“昆承双塔”,指的是从昆承湖向城区遥望,除了“十里青山半入城”外,有两座对峙的高塔互为犄角。这两座塔,一座就是现在的方塔,另一座就是聚奎塔。



      这条沿河的小街并不起眼,但留有历史文化,塔湾街中段就是塔基桥,横跨在临河的塔湾街和小河头街上面。我也走访过聚奎塔的塔址,塔就在陈家市小学的操场上。当时我所能看到的只有几块残留的柱墩石。

       历史的画面如同一张张泛黄的照片,每每回眸,就好像抚摸着往日的时光。

       南门坛上,按照地名命名的行话是片区名,不是街巷名称。但它的范围,可大可小,没有定论。小时候,我误把“坛”理解成“台”,后来才知道“坛上”是以前的社稷坛。小庙场就是因一座社稷庙而得名的。父亲说前清时县官每年要来此祭祀并进行“打春牛”的习俗礼仪。要有个人扮演春官什么的,一般人不肯,有时就叫个叫花子扮演,穿上绿袍,牵一头牛,县官要向他磕头。查《常熟地名掌故》,果然有其事。

县南街。摄于1938年5月

       对社稷坛,各种版本的常熟县志记载甚多,对社稷坛的规模,邓琳的《虞乡志略》记述甚详。社稷坛毁于何时,知之者甚少。

       我采访过常熟文史老学者、学校的老教师,都回答没有看到过,最后在常熟市教工之家碰上了杨老先生,他小时候就住在坛上,亲眼见过,而且常到坛上去玩,他回忆:社稷坛只有米把高,有石级可上坛上,20余米见方,用金山石砌成,上面长满了杂草,入秋后还上去捉蟋蟋蟀呢!

       后来我考证,他所看到的实际是社稷坛的废墟。常熟的社稷坛与北京皇城的社稷坛相似,但轨距没有皇城的大,有三层,杨看到的只有一层。最早的社稷坛是用砖砌成的,后来改成金山石,按照书籍记载,所用石块不是金山石,而是大理石。这是否是杨老先生记忆出错了?


       摇手湾,现在查常熟地名志,似乎没有这个地名,而老百姓对于“摇手湾”是相当熟悉的,它就在上塘街最南端一个转角处,这个湾不足100米,南接上塘街丰乐桥,北转角接新建路

       摇手湾曾是电影《革命家庭》拍摄的外景地。当我们看到常熟摇手湾拍摄的镜头时,小伙伴们就会嚷嚷起来:这是总马桥,这是摇手湾,这是糖果店、副食品店。好不快乐。电影中北伐军战士打着绑腿、头戴八角帽的英姿令人羡慕。

以上《革命家庭》电影镜头里要反映的是1926年北伐军进入长沙城,队伍浩浩荡荡,群众额首相庆,纷纷涌上街头。拍摄这一场景的地点挑在常熟,于是就出现了常熟南门总马桥、君子弄、摇手湾一带的街巷。

       提起摇手湾,就会勾起我一段记忆。摇手湾也是一个农贸市场,东边是一个菜市场,两边都是小商店,十分热闹。农民的蔬菜萝卜都可以拿到这里来卖。

       当我十四五岁时,就常到这里来卖菜。开始是父亲带我来的,带过几次后,我就一个人来了,来的时间最多的是四五月份,莴苣上市时,我们一般前日傍晚把莴苣收拾好,放在盛满水的桶内(防止莴苣变色),第二天早晨3点多起床收拾赶路,到摇手湾6点左右。

       我喜欢把摊位放在油条大饼店旁边。人们买了油条大饼后顺便买菜。因此,这个摊位最好。但一定要起早,不然被别人抢去了。

       我一早到了摇手湾,就喜欢看师傅做油条、氽油条、做大饼、烤大饼,往往第一个大饼、第一根油条就是我的。油条大饼到手,我就慢慢有滋有味咀嚼起来,毕竟我不像城里人那样每天有大饼油条早点吃的。一根油条、一个大饼才8分钱,我一斤莴苣6分钱,似乎还是划算的。

作者少年时代

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1948年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街市场景

       南门区域的街巷大约30多条。每条街、每条巷都有其历史典故或故事轶事。

       有的以方位命名的如前坛街、后坛街,因在坛的前面、后面,故名。东市河,旧名东河上,位于护城河南岸,因在总马桥之东,故名。西市河,旧名西河上,位于护城河南岸,因在总马桥之西,而名。南市河,又名南河上,因地处河之南,故名。西南河,因巷在西市河之南,故名。又如元和塘两岸,称为上塘街、下塘街

       有的因桥而命名的如总马桥大街、平桥街

       有的以姓来命名,如穆家弄、缪家湾

       有的以某一店铺来命名,如罗行街,因旧时街上有船橹行,成为橹行街,后讹为罗行街。原来小河头是个农船聚集的地方,全市的少量橹行等船用设备商店以及农产品行等都聚集在这一带。

       有的以数字命名的如戚家弄,实际是“七家弄”,因住有七户人家而得名。


       有人说,南门小街巷名称太土太俗,实际正是这土,才体现地方特色,正因为俗才能体现地方原汁原味的乡土风貌。

       街坊地名,记录一段历史、一个故事,唤起人们的记忆,激发人们爱家乡的热情。保护历史文化遗产、传承文化遗产,这也是常熟人的一种责任和义务。

翁同龢五世孙翁万戈1948年为故乡常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扬子江畔一小城》其中片段

南门近影

(刊于《苏州杂志》2021年第2期,收录于胡燮敏《紫藤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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