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笺雪痕(散文)
军旅八年,在北疆。若有人问我,这近三千个日夜留下了什么,我大约会沉默片刻,然后想起那无边的雪。它不是某种短暂的景致,来了又走,化了又无踪。它仿佛已沁入骨血,成了一种独特的记忆载体,一封由天地落笔,以寒凉为墨,深深钤印在生命底稿上的长信。这,便是我的一笺雪痕。
初识北疆的雪,是在一列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里。车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白霜,我用指甲划开一小片,向外窥看。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头顶一片灰濛濛的、低垂的天,底下是一片白茫茫的、无垠的地。那白,并非诗人笔下浪漫的“皑皑”,而是一种沉默的、吞噬一切的白,带着原始的荒凉与压力。风卷着雪沫,如沙似尘,贴着地面疾走,像一条条无形的鞭子。同车厢的新兵们都静默着,偶尔有人低声嘟囔一句"这鬼地方",声音很快就被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吞没。我呵了口气,在玻璃的划痕旁又添了一团模糊的雾。那一刻,心里没有豪情,只感到一种渺小的、被巨大空间挤压的茫然。这便是我军旅生涯的起笔,落墨在一片苍凉的白上。
新兵的日子,记忆最深的是夜哨。营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上,像一枚被遗忘的黑色棋子。持枪站在哨位上,寒冷成了最具体的敌人。它先是从厚重的大头鞋底渗进来,针一样扎着脚趾;然后顺着裤管盘旋而上,让双腿渐渐麻木;最后,它试图撬开大衣的每一处缝隙,将寒意烙印在胸膛上。鼻息喷出的白雾,瞬间便在眉睫、帽檐上凝结成霜。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电线与枯枝的尖啸,以及自己踩在雪地上那"嘎吱—嘎吱—"的、单调而清晰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时间本身在被一寸寸地碾碎。有一次,我借着月光看表,发现表盘上的秒针竟冻住了,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这冰雪的封印里。
然而,人终究会与环境达成某种默契。我开始在苦寒中品出别样的滋味。譬如有月亮的雪夜,天地间会泛起一种幽蓝的微光,雪地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像铺满了细碎的钻石与珍珠,纯净得不似人间。又譬如清晨出操,呵出的气结成冰晶,在朝阳初升的刹那,每个人的头顶、鬓边都跳跃着金色的光粒,我们戏称那是"青春的华彩"。班长是个东北汉子,总会在这时吼一嗓子:"都给我精神点!这景致,城里人花钱都看不着!"于是队伍里便漾开一阵低低的笑声,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竟有了几分暖意。这些细微的体验,如同在那封纯白的信笺上,悄然显现的第一行温润的字迹。
后来读唐诗,读到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只觉得魂灵都被摄了去。那位同样在西北边塞的诗人,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时,该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境?是苦中作乐的豪迈,还是望见春意的慰藉?我无从追问古人。但我记得一个具体的黄昏。
那是一次紧急集合归来,队伍疲惫不堪,沉默地在及膝的深雪中跋涉。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沉向远山的雪线。它将最后的、毫无热量的金光,泼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刹那间,视野所及,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不是温暖的火焰,而是一种冷冽的、辉煌的熔金之海。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为白烟。走在我前面的老兵,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去冰霜还是别的什么。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正是岑参那两句诗。我忽然懂了,那"梨花"不是江南的柔媚,而是边塞的筋骨,是极寒之中迸发出的、对美与生命最极致的想象。古人眼中之花,是我今日身畔之雪;古今的苍凉与壮美,在这一刻,通过这漫天的白,轰然对接。
当然,雪也不总是诗意的。它意味着封路、断讯、物资补给困难。我们曾围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捕捉外界模糊的声音,那便是与文明世界最脆弱的联系。更多的时候,是战友们挤在生着炉火的营房里,借着微光写信,或是默默地擦拭武器。这时,雪成了隔绝,成了考验。它让人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更珍惜身旁那些沉默的、可以托付后背的体温。
记得有个春节,窗外天地皆白,积雪压弯了树梢。新兵小李突然轻声说:“在家的话,我妈这时候该包完饺子了。”话音落下,整个活动室倏然寂静,只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连绵不绝的风雪叩打窗棂的碎响。
排长站起身,拍了拍帽檐。“走,”他说,“咱们也给自己过个年。”
一群人裹紧军大衣踏入齐膝的深雪。没有灯笼,没有春联,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远处山脉沉默的轮廓。不知是谁先抬起脚,在雪地上划下笨拙的一横。于是大家都动了起来,像完成一场庄严的作战任务,深一脚浅一脚地,用冻僵的脚板在营房的空地上“写”字。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睫毛上。他们踩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仿佛脚下不是雪,而是需要刻进大地的誓言。两个巨大的字渐渐成形——“新春”,笔画歪斜却筋骨分明,在苍茫的雪原上像一种沉默的呐喊。
写完最后一笔,所有人退后几步,站在哨所门口望着那两个字。红扑扑的脸上冒着热气,年轻的眼睛在帽檐下亮晶晶的。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坚实而平稳,踩在雪地上发出特有的咯吱声。
“明年,”排长的声音混在风里,“咱们踩个更大的。”
雪还在下,慢慢描摹着那些深深的脚印。但在那片被体温和脚步焐过的雪地上,“新春”两个字倔强地凹陷着,像大地终于收藏了这群守岁人最质朴的仪式——以山河为席,以风雪为酒,以足迹为笔,写给万里之外的所有团圆。
同样是写雪,唐代边塞诗人高适《别董大》里"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是离愁与激励交织;而西方如英国诗人雪莱,却在《西风颂》里预言"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们的雪,或是背景,或是象征。而我的雪,是切肤的冷,是灌进领口的冰碴,是巡逻路上陷进去的坑,是冻僵后战友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是夜里站岗时,照亮我也暴露我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它不抒情,它就是生活本身,是铸进我八年青春的、冷峻而坚实的底色。有一次实弹演习,我们在雪地里潜伏了四个小时,起身时,身下的雪被体温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片雪原也许真的记住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形状。
如今,离开北疆已久。而我生命里的那"一笺雪痕",却从未融化。它上面,写下了青春的足迹,写下了思乡的夜曲,写下了战友的名字,也写下了对家国山河最具体的认知。它曾以严酷磨砺我的意志,也以壮美滋养我的心魄。
这封长信,起笔于一片苍茫,承转于苦寒与诗意之间,最终落款在今日的回望里。那笺上的雪痕,冷的是记忆,热的,是流过心底的、那段再也不会重来的岁月。它是我与北疆、与八年军旅生涯,最沉默也最深刻的对白。昨夜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雪原,听见风在无垠的白色画布上呼啸着作画,而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成了画中最深沉的笔触。
常保泉,常保泉,笔名白水,现居辽宁兴城市。1977年1月投身军旅,先后服役于黑龙江省军区边防一团及省军区政治部,于1985年退役。后进入兴城市公安局工作,直至退休。长期热爱文学,笔耕不辍,曾在军队与地方各级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数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