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点符号的形成历程

中国标点符号的发展是从传统“句读”到现代标点体系的独特演进过程,其发展形成与中国的社会变革和文化运动交织在一起。标点符号在中国真正普及始于20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1920年北洋政府颁行方案后进入正式书面体系,此后逐渐完善并沿用至今。

01

古代人阅读可真难:白文

古代的正式出版物(如经籍、史书)中,文本通常不加任何标点符号,就是所谓的“白文”,这极大地提高了阅读的门槛。在阅读无标点的“白文”时,需自己判断何处该断句,这就要求读者具备坚实的文言语法、词汇知识,并熟悉经典义理。

下面就是《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中的《出师表》原文,大家可以阅读复习一下。

《出师表》原文

02

古人阅读辅助系统:句读系统

在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古代文章的断句是集语言技能、文化素养和学术训练于一体的综合能力。从先秦至19世纪清末在这一漫长时期,中文书写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标点符号,主要依靠辅助诵读的“句读”系统。古代老师教学生读书,首要任务就是“点断句读”。《三字经》有“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可见从前的读书进学是把断句与训诂联结在一起的。

清代田同之编撰的学术笔记《西圃丛辨》第十七卷的《字辨》有“学识何如观点书。书之难,不惟句读义理,兼在知字之正音、借音”。就是说:一个人的学问如何,就看他能否正确给古书断句。

《西圃丛辨》第十七卷的《字辨》

句读是服务于诵读的辅助工具,而非现代语言学意义上的语法和语义符号体系。

句:用“◦”标记,表示语意完整的一处停顿。

读(dòu):用“、”标记,表示语意未完但需稍作停顿。

难点在于:句读符号通常不由作者添加,而是由读者、塾师或抄书人根据自己的理解添加在文本中,因此同一文本可能存在不同的句读方式。

历史上还出现过一些特殊标记,如:

密点(……):表示专有名词或重要部分。

竖线(│)、圈点(˙):用于评注。

人名、地名下划线(单线或双线)。

台湾《國中歷史七下》課本(在人名、地名增加下划线)

03

古人经典的阅读:大师解读版

古人解读经典,主要依赖“注”和“疏”。

注:直接解释字词、名物、典章。

疏:对“注”的再解释,并常包含对经文章句的断句分析。

读者在“注疏”的指导下,才能更准确地理解并句读“白文”。因此,经典的权威版本常是“注疏本”,而非“白文本”。

《论语》何晏集解版

(八卦一下:何晏的继父是曹操。何晏的父亲早逝,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他因而被收养。何晏喜好老庄之学,长大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为妻。嘉平元年(公元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以谋逆罪将何晏与大将军曹爽等一同诛灭三族)

《论语》朱子集注版

(《论语集注》是南宋朱熹对《论语》的注释著作,以程颢、程颐理学思想为基础,兼采汉唐古注与宋代诸家学说。《四书集注》包括《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是朱熹用力最勤的著作,朱熹临终前一天还在修改《大学章句》)

04

古人如何提高阅读效率呢?-虚词、骈文和韵文

1、使用规律性的虚词

文言文有大量规律性很强的虚词,是天然的“断句信号”,古人依赖此规律和提示进行阅读。

发语词:如“夫”、“盖”、“惟”,常用于句首,提示新话题开始。

语气词:如“也”、“矣”、“焉”、“耳”,通常用于句尾,表示陈述或判断。

疑问词:如“何”、“胡”、“安”、“孰”,常与句尾的“乎”、“耶”、“哉”等呼应,标示疑问句。

连词:如“故”、“是故”、“然则”,常表示因果或转折,多用于下句开头。

一个生动的例子:《论语》开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依赖虚词断句:“子曰”后,“乎”字三次出现,是强烈的句尾信号。

依赖句式排比:“不亦……乎”的句式重复三次,结构清晰。

依赖语义理解:知道“说”(悦)、“乐”、“愠”的意思,就能将三句表达不同情感的判断分开。

最终断句(现代标点):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2、修辞与句式特征

排比与对偶:“骈四俪六”的骈文或散文,其整齐的句式结构本身就在提示断句位置。骈四俪六指用四字、六字句对偶排比的骈体文,即全篇以双句(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的工整和声律的铿锵。骈文起源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因其常用四字、六字句式,故也称“四六文”。宋代将骈文在官方文书与民间交往中被广泛使用,南宋方岳等人将四六文中的成句运用技法延伸至诗歌创作。

骈文的代表作品是唐代文学家王勃的《滕王阁序》,全文表露了作者的抱负和怀才不遇的愤懑心情。文章除少数虚词以外,全篇采用对偶句,句法以四、六字句为多,不但字面相对,而且音韵大体相对。文章采用大量典故来叙事抒情,有的是历史故事,有的是前人文句,典故使用自然而恰当,显得典雅而工巧。

《滕王阁序》主要成语和名句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高朋满座、层峦耸翠、云销雨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关山难越、萍水相逢、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空余报国之情”、一介书生、盛筵难再、“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骈文由于迁就句式,堆砌辞藻,往往影响内容表达,韩愈、柳宗元、李商隐、温庭筠等提倡古文和诗歌,宋朝的欧阳修等人掀起古文运动第二轮高潮,散文大家迭出,而骈文自此渐衰。

韵文节奏:传统古诗词中一般不使用现代标点符号,而是通过断句和韵律来表达意思和情感。诗歌、词、赋等有严格的韵脚和平仄,韵律自然划分了句子。平仄是古诗词的音韵基础,按照古汉语的四声分为平声和仄声,通过平仄交替形成节奏感。押韵则是使某些句子的末尾字音相同或相近,增强诗歌的音乐性和记忆点。具体押韵方式依诗体而异。

古诗(如五言绝句、七言绝句等)通常每句一行,按照“两句一韵”或特定韵律规则排列。词牌词则根据具体词牌的格律要求来安排行数及字数,一般包含上阙和下阙两部分,中间以空行或分隔符区分。当然,也有很大的例外,比如下面的是唐代诗人张南史的一首诗,根本不知道如何断句。

《花》唐、张南史

花,花。深浅,芬葩。凝为雪,错为霞。莺和蝶到,

苑占宫遮。已迷金谷路,频驻玉人车。芳草欲陵芳树,

东家半落西家。愿得春风相伴去,一攀一折向天涯。

他还分别写了《草》《泉》《竹》《雪》《月》等,格式一模一样

《月》唐、张南史

月,月。暂盈,还缺。上虚空,生溟渤。散彩无际,

移轮不歇。桂殿入西秦,菱歌映南越。正看云雾秋卷,

莫待关山晓没。天涯地角不可寻,清光永夜何超忽。

《竹》唐、张南史

竹,竹。披山,连谷。出东南,殊草木。叶细枝劲,

霜停露宿。成林处处云,抽笋年年玉。天风乍起争韵,

池水相涵更绿。却寻庾信小园中,闲对数竿心自足

05

转型与奠基:新文化运动

近代中国与西方文化碰撞,促使知识界反思和改革汉字书写系统。西方传教士和翻译家在翻译西文书籍时,最早系统地将西式标点引入中文,如罗伯特·马礼逊在19世纪初的中文作品中开始使用逗号、句号等(罗伯特·马礼逊是西方派到中国大陆的第一位基督新教传教士,在中国先后生活了27年,他将《圣经》全部翻译成中文,编撰了第一部汉英英汉双语词典《华英字典》)。

晚清学者严复在其翻译的《天演论》(1898年)中,首次有意识、成体系地使用了一套自创的标点符号(共10种),影响深远。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将标点符号视为白话文运动和思想启蒙的关键工具。他们认为,旧式“圈点”晦涩难懂,阻碍了新思想、新文学的传播。洋务运动时期,同文馆的学生张德彝首次从国外引进了标点符号。1904年,严复在他所著的《英文汉诂》一书中使用了一些新式标点符号,成为中国第一个使用新式标点符号著书立说的人。

1919年4月,以胡适、钱玄同、刘复、周作人等为代表的北大教授,向国民政府教育部提交了《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议案》。该议案系统阐述了推行新式标点的必要性,并详细规定了12种标点符号的名称、形式和使用规范。

1919年4月,国语统一筹备会成立时会员合影

《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议案》部分内容

《新青年》杂志是率先使用新式标点符号的刊物之一。胡适、鲁迅、钱玄同、刘半农等文学革命先驱在《新青年》上发表的文章,广泛仿用西式标点。《新青年》第4卷第1号起用新式标点符号排印。

1920年2月,北洋政府教育部正式批准颁布此议案。这是中国第一套法定的国家标点符号方案,标志着现代标点符号在中国的诞生。

06

规范化与标准化时期

自此,现代标点符号成为中文书面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不断修订完善。1951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出版总署发布了《标点符号用法》,对1920年的方案进行了修订和统一,在全国推行,确立了新中国标点规范的基础。1990年,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和新闻出版署联合发布新版《标点符号用法》。这是首次作为国家标准发布,符号种类增至16种,规则更科学详尽。

标点符号分为:点号和标号

2011年,最新的国家标准《标点符号用法》颁布。它适应了信息化时代的需求,对电脑排版、网络用语中的标点使用做出了新的规范(如明确了浪纹连接号“~”的用法)。现行标准共规定了17种标点符号。

结语

中国标点符号的发明与使用历程,不仅是书写形式的进步,更是中国语言走向现代化、规范化的重要标志,极大地促进了文化教育普及、信息准确传播和现代汉语的健康发展。

当新式标点符号在20世纪初被推广时,其革命性意义正在于大幅降低了阅读的门槛,将文本的解释权从少数精英手中部分释放出来,从而推动了知识的普及和思想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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