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夏天,武昌城里暑气正盛,吴佩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国地图,手指在安徽、江苏的地界上反复摩挲。这一年多来,他表面上天天捧着《论语》看,要么跟老部下喝喝茶聊旧事,可耳朵却没闲着——奉军南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天天往他耳朵里钻。先是安徽督军被奉军逼得辞职,接着江苏也换了奉系的人掌权,再往南就是湖北、湖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张作霖这是想把南方也吞了,南方这些军阀,没一个能单独扛住,这就是我等的机会。”
果然,没等他琢磨出具体法子,一封电报就从南京送了过来,信封上“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几个字格外醒目。孙传芳早年跟着吴佩孚在湖南打过仗,算是他的老部下,后来在东南一带打拼,把浙江、福建、江西、安徽、江苏攥到了手里,成了南方数得着的军阀。可奉军一南下,孙传芳就慌了——他的五省联军看着人多,其实都是临时凑的,真跟奉军硬碰硬,未必能赢。思来想去,只有请吴佩孚出山,才能把南方的直系旧部和零散势力拧到一块儿。电报里的话写得格外恳切:“吴大帅,奉军狼子野心,欲吞东南,传芳独木难支。您是直系老帅,只有您出山,才能聚人心、抗强敌,恳请大帅主持大局,共抗奉逆!”
吴佩孚捏着电报,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半天,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该来的,终究来了。他当天就让人去请湖北督军萧耀南,想跟他商量出兵的事。萧耀南是吴佩孚一手提拔起来的,按说该听他的,可一听说要掺和进直奉之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帅,咱们湖北这两年刚安稳下来,老百姓也怕了打仗。奉军没打过来,咱们何必主动惹麻烦?孙传芳要打,让他自己打去,咱们在旁边看戏就行,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吴佩孚早知道萧耀南会这么说,也没跟他红脸,只淡淡说了句:“萧督军,你再想想——奉军占了江苏、安徽,下一步就是湖北。他们是冲着整个南方来的,你以为躲就能躲过去?等奉军打到家门口,咱们再想反抗,手里的兵没练熟,粮草也没备好,到时候想打都打不了!”可萧耀南还是认死理,说什么都不肯松口,俩人最后不欢而散。
但吴佩孚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知道萧耀南的软肋——湖北军中的几个师长,像陈嘉谟、寇英杰这些人,都是他当年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对他一直念着旧情。当天晚上,他就把这几个师长请到家里,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兄弟们,咱们都是直系的人,当年跟着我打天下,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现在直系落难了,张作霖想把咱们赶尽杀绝,孙传芳请我出山,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直系能活下去!你们要是信我,就跟我干,将来咱们不仅能保住湖北,还能把直系的脸面挣回来!”
这些师长本来就觉得萧耀南太保守,一听吴佩孚这话,立马就表了态:“大帅,我们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不含糊!”没过几天,湖北军里就传开了“要跟吴大帅抗奉”的声音,连普通士兵都在议论“吴大帅要出山了,咱们又能打胜仗了”。萧耀南一看手下将领都倒向了吴佩孚,自己再拦着,恐怕连湖北督军的位子都坐不稳,只能松口:“行,我答应出兵,但湖北的军饷和粮草紧张,我只能出一半,剩下的得靠大帅自己想办法。”吴佩孚哪还在乎这些,只要能拿到兵权,粮草军饷总有办法解决,当即就应了下来。
1925年10月,武汉城里格外热闹,吴佩孚在汉口商会大楼召开“直系将领会议”,二十多个南方军阀的代表挤了一屋子,孙传芳也特意从南京赶来,一见面就给吴佩孚行了个大礼:“大帅,您能出山,真是直系之幸,南方之幸!”会上,众人一致推举吴佩孚为“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打着“讨伐奉逆,恢复直系河山”的旗号,吴佩孚正式复出。当天,武汉街上敲锣打鼓,老百姓都跑到街上看热闹,不少人还喊着“吴大帅万岁”——当年那个打跑段祺瑞、揍过张作霖的“战神”,真的回来了。
复出之后,吴佩孚没敢耽搁,立马调兵遣将:让湖北的部队开到江西,配合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自己则坐镇武汉,统筹全局。孙传芳这边也争气,带着部队在浙江、安徽跟奉军打了几仗,竟然连胜好几场——奉军在南方的部队本就是临时调来的,人心不齐,再加上孙传芳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几个月就把奉军赶出了东南。吴佩孚一看势头好,也亲自带兵北上,准备去河南收拾奉军的残部,想把河南也纳入直系的地盘。
可就在这时候,东北那边传来个天大的消息——张作霖的得力干将郭松龄反了!郭松龄是奉军里少有的能打仗的将领,跟少帅关系原本不错,可后来因为看不惯张作霖的扩张政策,再加上跟奉军里的其他将领闹矛盾,索性带着自己的部队反了,一路往沈阳打,眼看就要打到张作霖的老巢。张作霖急得火烧眉毛,哪还有心思管南方的事?他赶紧给吴佩孚发了封电报,语气前所未有地客气:“吴大帅,过去的事是我不对,多有得罪。现在郭松龄叛乱,我实在顾不上南方。冯玉祥那小子一直跟咱们作对,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不如咱们联手,先把冯玉祥收拾了,以后南方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
吴佩孚拿着电报,心里盘算了半天——冯玉祥是他的死对头,当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就是冯玉祥在背后反水,才让他输得一败涂地,这笔仇他一直记着。现在张作霖主动示好,正好能借张作霖的力量打冯玉祥,既报了仇,又能削弱冯玉祥的势力,何乐而不为?他当即回电:“张总司令,冯玉祥祸国殃民,咱们同仇敌忾,理应先除了这个祸害!”就这样,曾经打得你死我活的直奉两系,因为共同的敌人,结成了“直奉同盟”。
1926年初,吴佩孚带着部队从河南北上,张作霖也派了奉军从东北西进,两路大军夹击冯玉祥的部队。冯玉祥的部队本来就没多少兵力,又没料到直奉会联手,没几个月就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宣布下野,跑到国外躲了起来。吴佩孚看着冯玉祥逃走,心里总算出了口恶气——当年的仇,总算报了一半。
可他还没高兴几天,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广东的北伐军开始北上了,而且第一个目标就是湖北!吴佩孚这时候还在河南跟冯玉祥的残部打仗,一听北伐军打湖北,赶紧带着部队往回赶。可等他回到武汉,才发现湖北的部队早就乱了——萧耀南这时候已经病死了,手下的将领没了主心骨,有的偷偷投降了北伐军,有的干脆带着部队跑了,留在武汉的没剩几个人。
吴佩孚急得满嘴起泡,只能亲自到前线督战,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汀泗桥和贺胜桥这两个地方。汀泗桥是个险要的关口,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座桥,他让人在桥上修了密密麻麻的工事,还架了不少机枪,想着能把北伐军挡在桥外。可北伐军打得太猛了,白天攻不下来,晚上就摸着黑从河里绕到桥的后面,趁着夜色发起进攻。吴佩孚的部队没防备,一下子就乱了,士兵们争相逃命,汀泗桥没半天就丢了。
贺胜桥这一仗更惨。吴佩孚亲自拿着大刀在前线督战,身后架着机枪,喊着“退后者斩”,可北伐军攻势太猛,士兵们根本顶不住,还是一个劲地往后跑。有的士兵甚至直接扔掉枪,跪在地上投降。吴佩孚看着溃散的部队,气得差点吐血,可也没办法,只能跟着残兵往河南逃。
没几天,武汉也丢了,吴佩孚带着残兵一路往河南跑。他想找张作霖帮忙,可张作霖这时候正忙着跟北伐军谈判,根本不想管他。河南的将领们一看吴佩孚又败了,也没人愿意收留他,怕惹祸上身。最后,吴佩孚只能带着几百个亲信,一路往西逃,跑到了四川——那里山高路远,北伐军暂时打不过去,总算能找个地方喘口气。
到了四川,吴佩孚才算彻底没了脾气。他这一辈子,从山东蓬莱的穷秀才,到北平城里的直系大佬,再到现在的流亡军阀,起起落落好几回,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四川的军阀虽然表面上对他客气,一口一个“吴大帅”,可实际上把他看得死死的,不让他招兵买马,也不让他跟外面联系。吴佩孚只能每天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跟老部下聊聊天,回忆当年在洛阳练兵、在山海关打仗的风光日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凭着一身本事打出来的“战神”名号,最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时代的浪潮里,那些靠军阀混战就能称霸一方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在四川的那几年,吴佩孚活得像个“闲散老秀才”。他住的院子不大,院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每天清晨天不亮,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读《论语》,字里行间的“仁义礼智信”,像是能帮他抚平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四川的军阀偶尔会来拜访,送些钱粮,想请他“出山指点”,可他每次都摆摆手:“我老了,打不动仗了。你们要是真想做事,就多护着老百姓,别让他们再遭兵灾,比什么都强。”
他嘴上说“打不动”,心里却从没放下家国。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丢了的消息传来,吴佩孚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墙上挂的“还我河山”匾额哭了——那是他当年打直皖战争时,一个老秀才送给他的,这些年不管走到哪,他都带着。后来战事全面爆发,日本人打进了华北、华中,也盯上了在四川的吴佩孚,想让他出来“主持局面”。
有一天,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找上门,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金条,还拿着一份“合作协议”,说只要吴佩孚肯出来,不仅给他人马枪炮,还让他当“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吴佩孚看着那些金条,又看看日本人虚伪的笑脸,突然拍了桌子:“你们占我中国的地,杀我中国的人,还想让我当你们的傀儡?做梦!我吴佩孚就算饿死,也不会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日本人不死心,又找了几个曾经的北洋旧部来劝,可吴佩孚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见面就骂:“你们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吗?帮着外人害自己人,将来怎么见列祖列宗?”后来他怕日本人来硬的,干脆在四川组织了个“民间抗日救国团”,自己当团长,天天带着老百姓搞募捐、做担架,虽然没再上战场,却把抗日的劲头拧得足足的。
可四川终究不是长久之地,随着战事吃紧,日本人对吴佩孚的“邀请”越来越频繁,甚至放话要“请”他去南京。吴佩孚知道不能再待了,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张学良——毕竟张学良是北洋后辈,又是东北军的首领,总能给个容身之处。1938年,他带着几个老部下,辗转从四川到了东北。
张学良听说吴佩孚来了,特意去火车站接他,还准备了上好的公馆。可俩人刚见面,吴佩孚就直愣愣地问:“汉卿,九一八那天,你为啥不打?东北三千万父老,就这么让日本人占了?”这话问得张学良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低声说:“吴大帅,这事是我对不住东北百姓。”
往后的日子,张学良虽然好吃好喝供着吴佩孚,可吴佩孚却管不住嘴,每天见了人就说“该打日本人”“不能不抵抗”,有时候甚至当着张学良的面爆粗。
时间长了,张学良也没了耐心,慢慢就不怎么去见他了,只是按时送钱粮。吴佩孚也不在意,依旧每天读读《论语》,骂骂日本人。
1939年的北平,早被凛冽的寒风裹上了一层死寂。东城什锦花园11号的院落里,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几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像是在为这座沦陷之城低泣。65岁的吴佩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论语》,可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着院外被日军岗哨占据的街口——自1937年北平沦陷,他就被困在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里,成了日本人眼中“最棘手的闲人”。
这年11月24日,是个难得没风的午后,家人特意包了他爱吃的羊肉饺子。吴佩孚牙口早就不好了,左侧后槽牙多年前就掉了,镶了一副金牙套,吃东西向来细嚼慢咽。可那天不知是饺子馅里的羊肉格外鲜嫩,还是心里想着事分了神,一口饺子刚咽到喉咙,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牙龈传来,像是有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骨头里。他猛地皱紧眉头,手捂着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嘴里的饺子咽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当天,家人请来一位日本牙医。但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粗心大意,那日本医生没打麻药就拔牙,吴佩孚痛得浑身颤抖,半边脸迅速肿起。
接下来的十天,病情急剧恶化。感染扩散至左腭,吴佩孚高烧不退,连喝水都困难。家人先后请来三位中医(萧龙友、孙伯华等),用石膏、黄连等中药治疗,但毫无效果。
12月4日上午,德国医院的医生再次登门,建议立即住院手术切开引流。吴佩孚摇头拒绝:我死也不进日本人的医院!
下午3时45分,日本特务头子川本会同大汉奸齐燮元带着军医石田强行闯入。吴佩孚躺在病榻上怒视来人。日医声称要“最后治疗”,随后强行进行了手术,但吴佩孚在这次所谓的“治疗”之后立刻气绝身亡。
吴佩孚的死讯传出,举国震动。国民政府追赠他为陆军一级上将,称赞他“精忠许国,大义炳耀”。教员评价他“有骨气”,周恩来也称赞其“临终有气节”。
不管怎么说,吴佩孚这一辈子,活得精彩:从山东蓬莱的穷秀才,到北平城里的直系顶梁柱,打赢过直皖战争,也输过第二次直奉战争;当过“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也做过四处逃亡的丧家犬;但不管起起落落,他一辈子腰杆子笔直,没向段祺瑞低头,没向张作霖服软,更没向日本人妥协,他的个性,是带着血与骨、刚与柔的真性情,算得上是条汉子。
当然,他不是完美的人,甚至算不上“好人”。作为军阀,虽然他的属下部队军纪算是不错,但也曾抢粮抢钱抢女人,他更是为了争地盘跟其他军阀死磕打内战,河南、湖北的老百姓跟着遭过兵灾。可这人心里始终有杆秤,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绝不能碰。在洛阳练兵时,他下令修了两条水渠,引黄河水灌溉农田,当地百姓为了感谢他,在渠边立了块 “吴公渠” 的石碑;他从不纳妾,家里只有一个原配妻子,相守终生;尤其难得的是在国家大义面前,他守住了中国人的气节。
我们现在去读那段历史,最值得记住的,不是吴佩孚一生打了多少胜仗,和时代周刊上那张风光无两的照片,而是那个宁可饿死、宁可被日本人害死,也不做汉奸的倔强老头。就像他当年在武汉复出时说的:“我吴佩孚这辈子,别的不敢说,就认两个字——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