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stone30000的第210篇作品
书接上回
《北齐，北周，隋和唐的孕育者——尔朱荣（中）——国家地理系列之八：“山”东之地（华北、山东）（十一、南北朝）》
书接上回：
公元530年秋，洛阳皇宫，一桩震彻北方的刺杀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24岁的傀儡皇帝元子攸，用藏在膝下的短刀，手刃了不可一世的权臣尔朱荣，整个北魏帝国，甚至中国的历史，都在这一刻悄悄地转向了。
那可是曾以七千铁骑踏破百万大军的“北魏军神”，就这样重重地倒在了宫砖之上。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向了三个方向：
洛阳，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惊恐逃窜，去集结散落的势力。
晋阳，尔朱荣的侄子、悍将尔朱兆暴跳如雷，即刻点起复仇的狼烟。
信都，尔朱氏集团一个名叫高欢的将领，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燃起了冷静的野火。他知道，旧神已死，新神的宝座，空了。
楔子：谁是高欢
在开始后尔朱荣时代的故事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讲讲这位北齐的奠基人。
悲惨的官六代
高欢，汉族，是个官六代，祖上可以追溯到西晋时期的郡太守，但从爷爷那代被流放到怀朔镇后就不行了，到了父亲高树生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
高欢出生时，作为一个严重鲜卑化的汉人，在边镇军中不要说有什么前途，能好好生活已是不易。直到他娶了鲜卑女娄昭君，从老丈人给的嫁妆中得到匹马，才有在边镇队伍中当队主（下属100人左右）的资格。
后来六镇起义，河北也爆发了起义。高欢先参加了杜洛周的起义军，但看不上杜洛周的为人，企图暗杀杜洛周未果后又投了葛荣。后来觉得葛荣亦非明主，便归附了尔朱荣。
扬名立万
高欢在尔朱荣身边表现非常抢眼，趁着天子愚弱，太后淫乱，他建议直接南下“清君侧”，结果尔朱荣在黄河岸边把北魏上层一锅端，掌握了整个北魏帝国。这只是小试牛刀，真正让高欢扬名立万的是滏口之战。
当葛荣率领100万大军南下来袭时，尔朱荣集团内部人心惶惶，是高欢仗着原来在杜洛周、葛荣手下都呆过，熟人多，提前趁机招降了葛荣军中七个王和一万多人的军队。
如此，在尔朱荣率领7000人冲阵死战时，对面有人临阵倒戈才生擒葛荣，所以滏口之战高欢对敌阵分化瓦解的政治攻势功不可没，高欢也由此树立了自己在尔朱荣集团中的威信。
原本所有人都只是在尔朱荣的光环下，努力争取着自己的位置，但谁也没想到，他这么突然就被干掉了。
那场震惊天下的宫变，没有带来秩序重建，反而像在狼群中投下鲜血，瞬间激发了最原始的厮杀本能。
静默的赌徒：高欢的蛰伏与起手
当尔朱兆的复仇铁骑踏破洛阳，将孝庄帝掳走绞杀时，高欢按兵不动。当尔朱氏诸王在洛阳卖官鬻爵、人心尽失时，高欢仍在隐忍。他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也在编织一张致命的罗网。
出师有名
他的资本，是二十余万对尔朱氏充满怨恨、彪悍善战的六镇流民。他的舞台，是山河表里的河北平原。531年夏，时机成熟。在信都，高欢慷慨陈词，誓师起兵。
他打出的旗号高明至极：不为权位，只为“为故主尔朱荣鸣冤，为孝庄帝雪仇，诛灭祸国的尔朱氏群凶”。
这套说辞，巧妙地将“为故主（尔朱荣）清理门户”与“为天下（孝庄帝）诛杀逆贼”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理由统一起来。其潜台词是：尔朱荣是好的，但被不肖子弟（尔朱兆等）带坏了，我高欢既是尔朱公事业的真正继承者（对旧部），也是为尔朱公清理门户、并为被尔朱氏所害的皇帝报仇的忠臣（对天下）。
这样既安抚了尔朱旧部，又占据了道德顶峰，更给了天下一个归附的理由。
然而，盘踞四方的尔朱氏力量依然庞大。尔朱兆在山西，尔朱度律在洛阳，尔朱仲远在徐州，从三个方向对他形成了合围之势。
破局广阿：攻心为上，裂敌于合围之前
532年初，尔朱兆首先按捺不住，率兵出井陉关，直扑高欢。战场在广阿（今河北隆尧东）摆开。
高欢深知，尔朱兆勇猛但无谋，尔朱氏联军最大的弱点在于人心不齐。战前，他巧妙散布谣言，称“尔朱世隆兄弟欲除尔朱兆而后快”，又使人告知尔朱仲远“尔朱兆已与高欢暗中联手”。本就互相猜忌的尔朱度律、尔朱仲远两部，果然逡巡不前，作壁上观。
广阿战场上，高欢得以集中兵力，单独面对狂怒的尔朱兆。他布置精锐步兵结成坚阵，抵御契胡骑兵的疯狂冲击，再以精骑侧击其肋。失去策应的尔朱兆大败，仓皇西逃，高欢趁势又攻陷了邺城。
决胜韩陵：背水列阵，一战定乾坤
广阿败后，尔朱氏诸王被逼到了墙角。他们暂时搁置私怨，集结了最后的主力，尔朱兆、尔朱度律、尔朱仲远三路大军云集邺城，兵力号称二十万，意图一举碾碎高欢。
战前准备
532年闰三月，决定北方命运的韩陵之战爆发。
高欢似乎已经从当年的滏口之战以及前两天的广阿之战的胜利中，找到了以少胜多的密码。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并未慌张，又如法炮制，先是分化瓦解尔朱氏诸王，以及非契胡系的尔朱集团将领。
最后他还做出了一个疯狂而决绝的部署：他将全军背靠邺城，在韩陵山下列成“圆阵”，并将带来的数千头牛驴悉数系连，堵塞在军阵之后。这意味着，全军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战斗在黎明打响。尔朱兆率最精锐的中央骑兵，向高欢中军发起决死冲锋。战况惨烈至极，高欢的坐骑被射杀，险象环生。
战争的艺术
关键时刻，高欢的两记杀招扭转了战局：
左翼铁锥：
大将高敖曹率领全部汉人骑兵，以“连环马”的密集阵型，如钢铁楔子般凿入尔朱兆军的侧翼，瞬间搅乱了其冲锋阵型。
阵前反戈：
一直遭受猜忌的尔朱氏将领贺拔胜等人，在阵前毅然倒戈，反冲本阵。
尔朱氏联军本就脆弱的指挥体系瞬间崩溃，全军大乱，一溃千里。韩陵山下，尔朱氏时代的帷幕，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轰然落下。
高欢，用一场史诗般的以少胜多，宣告了新霸主的诞生。
新秩序的诞生：迁都邺城与帝国的裂痕
韩陵战后，高欢进入洛阳，尽掌朝政，但很快与自己拥立的孝武帝元修矛盾激化。
534年，孝武帝做出了最激烈的反抗——他抛下都城，西逃关中，投奔了盘踞长安的另一个枭雄，宇文泰。此人曾是高欢在尔朱荣帐下的同僚，如今已是关陇之主。
高欢的反应果断而冷酷。他不再需要不听话的皇帝，立即另立元善见为帝（孝静帝）。随后，他做出了一个改变百年地缘政治格局的决定：将帝国的都城，从四战之地的洛阳，北迁至自己势力根深蒂固的邺城。
几乎同时，宇文泰在长安鸩杀孝武帝，另立元宝炬为帝。
至此，统一的北魏王朝正式成为历史。以黄河为界，北方大地被撕裂为二：高欢控制的东魏（都邺城），与宇文泰控制的西魏（都长安）。
尾声：霸主工厂
在随后数十年血与火的拉锯中，宇文泰帐下的李虎，杨忠等青年将领转露头角，最终成长为西魏八柱国和十二大将军之一。
随后历史加速播放：
550年，高欢之子高洋建北齐；
557年，宇文泰之子宇文觉建北周；
577年，北周灭北齐；
581年，杨忠之子杨坚篡周建隋；
618年，李虎之孙李渊起兵建唐。
隋唐的创业基因，可以追溯到宇文泰的武川集团；而武川集团，正是尔朱荣播下的种子。
尔朱荣的契胡铁骑虽只昙花一现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他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再也无法关闭。“唯才是举、功勋至上”的军事实用主义，取代了“门第出身”的旧规则，这成为关陇集团的核心精神，最终孕育出隋唐的开放气象。
当李世民在虎牢关前以三千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之众时，他用的战术与尔朱荣七千破百万何其相似。这场传奇的大胜，奠定了李唐江山，但也为盛唐的终结埋下了最致命的隐患。
敬请期待《安史之乱系列》......
注：封面图画&文中插图来自插画大师@Ser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