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浙江秋假终于落地,学生如脱缰之马,四散而去。我们做教师的,也难得沾了几分闲光,偷得浮生数日。
总该趁着非周末出去走走,才不辜负这清秋时节。不愿去热门景区凑那人山人海的热闹,只想寻一处清静,洗一洗身上的“班味”。于是便有了这趟浦江两日的闲游。
原想小分队自驾,最终因群友踊跃,最终还是随了大巴。二十九人,新朋旧友,风雨无阻。
时值2025年11月12日,台风“凤凰”的余威尚在,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我们却依旧起了个大早,毅然出发。
今日的行程是闲散的,一改往日“特种兵”式的匆忙,只择了浦江三处精华——古村、古寺、古塔。曾听人言:“江南烟雨,七分落在古村落里。”今日这微雨烟岚,恰是那写不尽的江南诗篇,正待我们徐徐展读。
第一站,是白马镇的嵩溪古村。
这是一座自南宋走来的村落,八百多年的光阴,沉淀在每一块青石、每一片黛瓦之间。它首批就能位列中国传统村落名录,风骨自是不凡。
近来也访过不少古村,青砖黛瓦马头墙,青苔石巷花格窗,意境虽美,却难再激起心中的波澜。然而嵩溪村却以“一明一暗”双溪穿村的结构,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是那条长达七百米的暗渠,如一条伏地的潜龙,隐于房底、路面之下,明暗交替,竟有五处出水口。
筑渠的百子石,是源自当地石灰窑的废渣,就地取材,垒成拱券状的洞顶。人们又在渠顶建房筑屋,形成“溪上筑舍,桥上起楼”的奇景,可谓匠心独运。
我们来时并非盛夏,否则这幽深暗渠,必是消暑的洞天福地。试想,于渠中置一矮桌,赤足浸入清凉溪水,看小鱼唼喋,或品茗,或闲谈,或捧一本书发呆,该是何等潇洒快意!
最惊艳的,莫过于村口那座独特的桥亭。溪水穿亭而过,两侧门洞一圆一方,暗合“出方入圆”的处世哲学,耐人寻味。
桥亭旁有关帝庙,规模虽小,关公塑像却气势凛然。两侧墙上的壁画,新旧杂陈,那几幅色泽斑驳、笔力浑厚的,应是清代旧物,无声地诉说着往昔。
村中明清建筑鳞次栉比,巷道纵横如迷宫,随意一角斑驳的黄墙,都蕴着浓浓的江南古村之韵。
雨丝绵绵,行走在高耸的马头墙下,踏着油光可鉴的青石路,指尖抚过百子石垒砌的粗粝墙壁,眼中流转的,皆是岁月晕染的光影。脚下的每一块石头,仿佛都汇聚了千年的烟火与沧桑。
我们并未刻意寻访村中那些大宅院,只是信步由之。但徐氏宗祠、邵氏宗祠等豪宅族祠,竟也在不经意间邂逅。
尤喜这些大宗祠里的木雕,每一处的牛腿雀替或窗棂,都是匠心独运的精品佳作,雕刻技艺的细腻程度,作品蕴含的美好寓意,总让人为之着迷。
村中老屋改建的民宿有不少,奈何游客稀少,或许是季节不对,大多处于闭门谢客的状态。
午膳安排在村中的“八字台门”大院里。也是偶然路过,便被那古朴的气韵吸引,于是就定下了它。
台门是老的,院落虽经修饰,古意犹存,让我们在等餐的间隙,也忍不住取景连连。
餐后,一路穿街走巷回村口,虽未尽享这嵩溪的烟雨江南时光,但想来,下一站的旅途,或许更美。
第二站,是龙潭古寺。
此来浦江,多半是因在某音上,被这座古寺独特的气质所吸引。纵览天下寺庙,若不论寺院气势的恢弘或帝王御敕的那种尊荣,这龙潭古寺的风华,确可称得上独一份了。
古寺藏于351国道旁的仙华山麓,始建于唐咸通六年,原名龙德寺,至晚清方改今名。寺不大,也不拘泥于中轴对称的传统格局,各座殿堂如花瓣般,随山势自然散落,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这里宛如尘世外的禅意秘境,不见商业气息,甚至没有寻常寺院的功德箱。偶遇的师傅们,或劳作,或诵经,神态安然,一切皆随意而随性,仿佛本就该如此。
寺中景象,宛如是一座“露天的古建博物馆”。各处看似随意地堆砌、叠加着的各式古建构件,看似杂乱,却自成一种特别的格调,一种不羁的禅意。
殿堂风格混搭,石雕的门神、窗花令人拍案叫绝。而那些牛腿、雀替、冬瓜梁,雕刻之精湛,分明是源自昔日豪门大宅的旧物,它们于此地获得了新生。
院落中,露天陈列着从四方收集而来的佛像、石塔、石狮。佛像神情各异,或端庄,或率性,更多的是一种灵动的随性,让人见之,心便静了。
那些石塔,本大多是残件,经师傅们巧手组合,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风格竟奇妙融合,毫无违和,只觉千年禅意,扑面而来。
除了古物,满院还有温柔。师傅们看来是爱花之人,于院落中的各式石雕或塑像旁遍植鲜花和瓜果点缀,古朴与文艺交织,韵味悠长。
更可喜的是那些小精灵——寺中那被师傅们收养的小猫小狗,一只只肥硕安详,或漫步,或慵卧,任人轻柔抚弄,温顺可人。
龙潭古寺的师傅们,必是深谙生活美学的雅士,将文化诗意融入角角落落,将晨钟暮鼓的修行,过成了温暖而丰盈的日常。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深邃在此交辉,一步一景,空气里弥漫着松弛与宁静,恍然间,竟有穿越时空的错觉。
我们流连于此,沉醉于袅袅梵音与历史韵味之中,浑然忘却了时间。
想来,慵懒与随性,便是这座寺院的独特腔调。人生这场修行,何必轰轰烈烈?但求内心祥和,自在安然。正如寺中一块石刻所书——“放下”。放下万般贪念,方能得大自在。
第三站,是龙德寺塔。
若不是雨势骤密,还真舍不得从那古寺中出来。按计划,我们先到市区塔山公园旁的酒店安顿。虽是细雨蒙蒙,仍不愿错过今日最后一站——塔山公园(龙峰山)上的龙德寺塔。
龙峰山不高,却林木葱郁,古木参天,是闹市中一处难得的清静地。龙德寺塔,便巍然立于山巅。此塔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九年,落成于天圣三年,历千年风雨。塔高三十余米,七层六面,每层设拱形门洞,六门相对。
它本是砖木结构的楼阁式塔,奈何屡遭火焚雷击,塔檐与内部木构尽毁,只余下砖砌的塔心。即便如此,这残存的塔身,依然予人莫名的震撼。可以想见,当年完整之时,该是何等的辉煌壮丽!
听闻,此塔还是风靡一时的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之一。游戏中的“黄风岭”,几乎一比一复刻了它六面的塔身、棱角与纹饰,让这座北宋古塔,在虚拟世界中再放异彩。
失去了木结构的遮蔽与装饰,站在塔心仰首望去,砖石结构更显空灵通透。光影在塔内流转,刻画出的线条细腻优美,恍然间,仿佛眼前不是古塔,而是一台静待“天命人”启动的时空穿梭机。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够格启动它,只是痴痴地望着这座国保文物,在暮色雨丝中,久久不愿归去……
晚间,在入住酒店对面,由当地同学推荐的“映象丰安”时尚餐厅,我们继续欢聚,举杯共贺这旅行在异乡的酣畅与欢愉。
——小卒不过河  写于2025.11.16

遐 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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