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城湖三叠:归昌世的秋水与年光

一、壬戌秋深

       归昌世《假庵集》的稿本里,静静收着两首他亲笔誊录的《过巴城湖》,底下都署着“壬戌”。天启二年,正是公元一六二二年,他正当五十岁。古人说“五十而知天命”,这年深秋,船过离家不远的巴城湖时,他心境大约是不平的。天命究竟是什么?他或许仍在寻思。只觉得同一片水,他竟渡了两次;或者说,是那片水,用两种不同的波纹,回应着他中年的重重心事。

       彼时确是多事之秋。他最知心的友人之一,那位笔下多秋林寒山的嘉定李流芳,前一年刚在会试中落第。天启二年,或此前不久,他再度北上,行至涿州,辽东广宁惨败的消息如惊雷般传来。这位素来温和的画家,对着北方的烟尘,长叹一声“时事至此,仕进何为”,竟半途折返,从此绝迹科场。这决绝的背影,并非孤例,它像是天启年间一枚刺目的印记,映照出无数江南文士在阉党嚣狂、边事糜烂的时局下,共有的那种幻灭与疏离。这面时代的寒镜,想必也在归昌世的心湖上,投下了深长的阴影。

      他自己呢?身为震川先生归有光的孙子,家学渊深,文名早着,可科举一途对他而言却格外崎岖,奔波半生,功名止于“诸生”。大约在万历末到天启初的那些年,几番挣扎与幻灭后,他终于“弃举业,致力古文”。这既是个人的主动退守,也是身处当时令人窒息的压抑环境中,一种向内的精神迁徙。从此,他将全副才情与心力,托付于诗、画、篆刻,与志趣相投者并称“昆山三才子”。他刻印时曾悟得:“作印不徒学古人面目,而在探其源。源则作者性灵也。”“性灵”二字,成了他安顿身心的归宿与桃源。而这份哲学,即将在壬戌年秋天的巴城湖吟咏中,得到最本真、最深情的演绎。

二、镜中客

      他写眼前光景,诗题便是最直白:《过巴城湖》。

湖上秋色遥,日斜万家获。
天清云不飞,林水绿以碧。
歌枕倒窥书,湖光纳蓬隙。
人语远近村,凫泛东西泽。
闲闲居人乐,扰扰天涯客。
驱驰只自知,一尊聊取适。


       诗的语气是闲适的,底下却垫着一层懒散的闲愁。秋色铺得很远,斜阳像温润的淡金,敷在正忙着收割的千家屋顶上。天蓝得澄澈,一丝云也没有,仿佛万物都屏住了呼吸。岸上的树是鲜亮的绿,是生命正盛的颜色;湖水则是沉静的碧,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样子。他看得仔细,“绿”与“碧”并非一色,那是林光与水色在秋阳下微妙的对话。

       他躺得歪斜,拿起本书,却又不肯正经读。只是斜觑着眼,从船篷的破隙里,看外面的天光云影,如何一丝丝、一片片地挤进来,落在脸上、书页上,光影游移。这“倒窥”的姿态,这“纳”入的瞬间,让他从世界的观察者,变成了被光影拜访的客。此间意趣,无关宏旨,亦非造作,全然是随性而至的私密体验。这正是他“性灵”说在诗中的自然流露——创作之源,就藏在这无目的、不迎不拒的闲观静纳之中。 远远近近,是村落里交织的人语声,听不真,却满是人间暖意;近处,野鸭子全然不管诗人的心事,只顾自在地向东游游,向西荡荡,划破一池完整的宁静。

       可读到最后,那层闲适的薄纱,到底被一缕寒风刺破了。“闲闲居人乐,扰扰天涯客”——那岸上历历可见的、从容自得的安乐景象,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骤然照见了自己这个“天涯客”的仓皇与“扰扰”。这面湖水太清澈,清澈得让他无处遁形。于是他说,这半生的奔波驱驰,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不如就这一杯酒,暂且安顿这片刻吧。那个“适”字,细细嚼来,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有对命运的低头认账,末了,竟还余一丝在杯酒中寻得的、对自己的苦涩宽容。

三、松下风

       第二首诗,他写从前。诗题很长,像一声绕梁多年、终于坠地的叹息:《过巴城湖因忆丁酉岁同叔父季思中秋夜泛怆然感昔》。

湖上年年秋,物华易迁改。
箫鼓振中流,兹乐廿六载。
邈彼松下风,叔也依然在。
老少各異时,今昔谁相待。

       诗题中的时光,已被拉长。笔墨也由此陡然一沉,方才那点强作的闲适,瞬间剥落,露出一道二十六年的旧伤。湖水仍是年年如约的秋色,冷静而守时;人世间的好光景,却早已偷偷改换了模样。

       记忆的闸门就此撞开。那是万历二十五年的中秋,他二十多岁,正是一生中月色最亮的年纪。与叔父季思同泛湖上,那夜的箫鼓声酣畅热烈,仿佛能震动中流的河水。“兹乐廿六载”——那一夜的欢愉,竟已整整隔着二十六年。那位叔父,在他的忆念里,风采卓然,如同松树下穿行的清风。在记忆的绝对疆域里,他“依然在”,音容笑貌,栩栩如生,从未离去。

       正因这“依然在”,才痛得彻骨。记忆越是鲜活如生,现实的杳然便越是锋利。“老少各異时,今昔谁相待?”这一问,空空荡荡,没有回音。当年并肩赏月、能彼此印证生命温度的那个人,如今在何处?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秋色,此刻又是在为谁而呈现?此间的“怆然”,毫无伪饰,是情感在时光重击下的直接迸发。这份毫不遮掩的本真与深挚,正是其“性灵”内核最强烈的震颤。昔年那彻夜流溢的欢乐,穿越二十六载抵达此刻,竟变成了一把冰冷而精确的尺,只为了丈量出他失去了多少。


       读到这里,方才恍然明白第一首诗中那淡淡的“扰扰”之下,原来伏着这样深的一道暗流。五十岁这年,在同一条船上,他完成了两次迥异的横渡:一次在空间上,从此岸到彼岸,载着中年身心的倦意;一次在时间上,从生命的中流奋力溯洄,去打捞青年时代那片湿漉漉的、再也晒不干的月光。湖水没有变,变的是看湖的眼睛。第一次,他试图与令他疏离的眼前世界讲和;第二次,他不得不与正在流逝的自己和已然湮灭的过往,正面相对。

四、寒碧千秋

       他没有嚎啕,只是将这两次横渡,连同所有的寂静与汹涌、无奈与怆然,都细细地折进了这两页诗笺里。最深切的悲凉,往往是对着一池千年寒碧时,忽然发觉自己与生命中最温热的那一刹那,中间已隔了一片永远无法再度泅渡的海。那种瞬间的怔忡与长久的失语,便是“怆然感昔”四字全部的重量。

       于是,这片源自昆山巴城的秋水,便不再只是一片地理的水了。它成了一种情感的刻度,静静地汇入了中国诗语那绵长而深沉的源流之中。历史仿佛在此投下了一个深长的回响。归昌世身后,其子归庄,在明清易代的天崩地裂之际,选择了一条比父亲更为峻烈的人生道路,抗清复明,流亡终生,成了那个时代有名的遗民,与顾炎武并称“归奇顾怪”。父与子,仿佛构成了一组深邃的精神映照:父亲将对“自我真性”的执着守护,内敛于诗书画印的性灵之中;儿子则将同源的那份精神炽热与生命执拗,全然外化于家国存续的血火抗争。两种看似迥异的生命形态,底里却一脉相通,皆是对内心所认信之“道”孤绝的践行。这或许让归昌世诗中那“天涯客”的漂泊之叹,在家族的血脉承传里,更显出一种韧性的、悲剧的先声意味。

       往后的岁月里,当有人在萧瑟的秋光中感到无根,或对着不变的景物,心头无端浮起“今昔谁相待”的惘然时,归昌世的那叶小舟,便会从四百年前的烟波深处,再次静静地浮现。

       他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道尽了一切。这便是诗语永恒的力量:它不提供确凿的答案与现成的慰藉,只提供一片清澈无垠的寒碧,供每一个时代的孤独灵魂,临水照影,在永恒的涟漪里,辨认出自己倏忽的容颜,与那跨越了四百年的同一缕怅惘,在此刻的涟漪中,静静相拥,合而为一。


原创:毛振球

汲古流芳公众号   26.1.18